「等一下,這裡可是有矛盾的,」惟道感覺到妻子在背後注視的視線,反擊道,「主婦們目擊到的倒威士忌的人的時間和行兇時間應該是同一時間。當然,那時我們還不知道行兇時間。如果真是我自己扮演那個倒掉酒的人,那麼我就是故意讓主婦目擊到我的,豈不是代表我預先已經知道能馬小百合會被殺?」
「沒錯,」菓毫不猶豫地說道,「所以我才來問你。你很清楚木戶光一的殺人計劃吧。你明明知道,卻假裝不見,我就是想問你這個。沒錯吧?」
「不、不是的,」反被對方將了一軍,惟道後退著說,「我、我可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像是能預測到二十日晚上發生的事件一樣,去製造不在場證明呢?」
「我、我可沒有預測到會發生事件。我、我只是……未雨綢繆。」
「為什麼呢?」
「……那天晚上,步美突然來到我的公寓。那時我就覺得不安起來。因為前幾天,鞆呂木惠被殺的晚上,我和木戶一起在酒店。後來我知道發生了命案,就慌了神。如果我被懷疑上了該怎麼辦呢。實際上,到了第二天,學生們就開始傳起了謠言,說是我殺了鞆呂木惠什麼的。如果我要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就必須得說出那天晚上,我和男人在酒店這種事……我這麼想著,感覺不妙。幸運的是,鞆呂木惠被殺和我在酒店的時間並不重合。如果需要不在場證明,只要主張我在樓梯間和神秘人擦肩而過就好。想通這一點後,我稍微有點安心了。可是雖然安心,卻還是經常有種絕望的不安感,總覺得什麼時候會露出馬腳。而那天晚上,步美來了我家,我又開始不安起來……總覺得我和步美在一起的晚上,又會發生些什麼事。」
菓挑了挑眉,將視線從惟道身上轉移到千曉身上。
「如果真的出了事,我肯定不能說,我和學生在自己家裡過夜。實際上,雖然是她硬跑到我家來的,可大家一定會覺得,是我叫她來的。這麼想著,我就不安了起來。所以我和她發生關係之後,等她睡著,就回憶起了前幾天看到的神秘人物。於是我就做出相同的打扮,然後往空的酒瓶裡倒進茶水,放進紙袋裡。像那個神秘人一樣來到河邊。將瓶子裡的水倒出來,又清洗了瓶子。不過主婦們似乎只看到我沿著河走下來。」
「你是害怕你和學生過夜的事被人發現吧?結果這未雨綢繆確實起了作用。」
「可是,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十八日那個神秘人顯然是喝醉了,才會做出這種奇怪的行為。我只是賭一把,這種事再次發生的可能性而已。」
「果然如此,」被菓用眼神催促著,年輕人再次開口說道,「你知道木戶就是兇手吧?」
「為、為什麼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如果剛才的解釋沒錯的話,你應該是在晚上十一點以後扮成了那個神秘人物的。因為木戶就是在柚月離開宿舍之後行兇的,那是晚上十點半時的事。開車也就是二三十分鐘的距離吧。所以柚月到你的公寓也是十一點前後。你為什麼製造的不在場證明正好和行兇時刻一致,這一點剛才也說過了。主婦們的證言,也說明了這一點。所以,你扮成神秘人物應該是在晚上十點半,也就是在柚月步美來到你的公寓之前……就是這樣吧,你還不明白嗎?那時柚月步美還沒有出現。你又為何會感覺不安,認為要發生什麼事件呢?」
惟道沉默地望著這個年輕人。為什麼,為什麼他非得被這個年輕人逼到這個份兒上,他產生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如果是她的話……如果是高瀨千帆的話,不管是怎樣的責備他都能甘之如飴。不,他甚至在心中,默默地期待著這樣的事情發生。而這根本就是「欺詐」。
「那麼,就由我來替你說明,為什麼會這樣吧。因為木戶本來就想讓能馬小百合去你的公寓。他真正想殺的是柚月步美。」
在惟道的身後,步美鐵青著臉,顫抖著。
「可是,柚月卻擅自讀了寄給能馬小百合的信。信裡的內容,就是讓她晚上去惟道的公寓。而柚月對能馬隱藏了這件事,自己去了你的公寓。問題就在這裡,不管是能馬還是什麼人,只要他想讓人去你的公寓,就必須確認你當晚會在家吧。如果萬一,你那天晚上出去喝酒或者因為其他事情不在,那可就麻煩了。」
惟道繼續沉默著,不是看向那個年輕人,而是望著菓的方向。為什麼,明明你是警察,卻讓這個外行人在這裡喋喋不休?他的眼神在無言地說著。
「我想,多半是木戶和你說,當天晚上他會去你的公寓吧,且在十點半之後。這應該是最簡單可行的方法。當然,實際上他並沒有去你的公寓,而是打算讓能馬代替他去。只要給你打個電話,找個理由說突然去不了就好。這樣的話就能把能馬騙到你那裡去。木戶是這麼考慮的。實際上,雖然去你公寓的人是柚月,不過讓柚月代替木戶在你家過夜時,你已經完成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工作。這是為什麼呢。那是因為在木戶說他要來過夜的時候,你已經預測到會發生什麼了。不是嗎?」
看到菓沒有說話的意思,惟道被一股絕望感侵襲。誰來阻止這個年輕人啊。
「進一步說,你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木戶光一是殺害鞆呂木惠的兇手。」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對木戶,在關於高瀨的名字方面撒了謊。你說她叫‘鞆呂木惠’。」
為什麼……惟道感到絕望,頭暈目眩。為什麼這傢伙,連這些都知道?
「你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謊呢?恐怕是因為你從剛開始在佳苗書店見到木戶時,就感覺到了他對‘高瀨’的憎惡,又或者說是‘惡意’。你知道,他一定會對高瀨下手的吧……你感到一股危險,便沒有告訴他高瀨的本名,而是說出了高瀨的室友鞆呂木惠的名字。」
一直到最後,木戶都以為千帆叫作「鞆呂木惠」——甚至在殺鳥羽田冴子時也是這樣。在第三起案件之前,千帆曾經見過木戶,並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高瀨千帆。但是木戶卻認為,千帆是在說謊。因為,千帆在被問到名字時露出不想回答的神情,所以才報出死去室友的名字。而木戶也並不是真心想知道她的名字。他只是覺得,見到千帆這樣的美人卻不問名字,會讓人覺得不自然。
「往更糟一步想象,你是不是也期待著,木戶光一殺掉鞆呂木惠呢,所以才會撒那種謊?不用說,對你來說,鞆呂木惠是你接近千帆的障礙——因為她獨佔了高瀨千帆的愛情。」
「這……」惟道口沫橫飛地叫起來,「這全都是你的想象吧。全都是你自己空想出來的。」
他揪住年輕人的胸口,卻感覺到千帆投來的針刺一般的視線。如果殺了這傢伙的話……惟道妄想著,她會做何反應呢?為了看到這一點,沒準真的有弄髒自己手的價值。
「那……那麼,」惟道從妄想中回過神來,繼續口沫橫飛地說道,「你們有證據證明木戶光一就是兇手嗎?」
「首先,大島幸代和兒子被殺時,他沒有不在場證明。另外,惟道先生,你自己的行動也證明了這一點。」
「我的行動……」
「木戶讓高瀨在佳苗書店對面的咖啡店等他這段時間,他去大島家行兇。而這時,他不在店內。所以,你當時想要找他,才會進出店裡。當時高瀨誤以為你是在找她,但實際上,你真正在找的人是木戶。那時,柚月步美已經開始住在你的公寓裡。所以你要和木戶說話,只能在外面見面,我說得沒錯吧。」
由千帆證明了不在現場的惟道,卻反而證明了木戶的確不在現場。當然,他是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的。
「假設……我是說假設,真的是這樣,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哪怕你們證明了,木戶那段時間的確不在書店裡,也不能斷定他就是兇手。對啊,這種狀況可不是有力證據,你們有更有力的證據嗎?」
「有的。」
「咦……」
「是指紋。」
「指……紋?」
「他可是相當小心。每次行兇時,都會戴上手套,不留下任何痕跡。但是,他很樂觀地認為,自己不會浮上搜查線的水面。因為畢竟,木戶和這些受害者們都沒有直接關聯。他最初的目標,只是殺害高瀨。因為他和高瀨之間也沒有任何聯絡,所以他認為,自己根本不會被注意到,所以便大意了起來。而證據就是,木戶在唆使鞆呂木惠殺你時,明目張膽地讓鞆呂木惠看到了他的樣子。如果鞆呂木惠真的殺了你,那麼被警察懷疑的鞆呂木惠,很有可能就會把他供出來了。可是,木戶卻有自信,絕對不會把懷疑引到自己身上。因此,他只在一個地方,犯了錯誤。」
「錯誤?」
「他沒有回收在女生宿舍坡道下的郵筒那兒貼的膠帶。」
「膠帶?」
「在郵筒下,用膠帶貼著你公寓的鑰匙。這是為了把鑰匙交給鞆呂木惠。同時,也是確認鞆呂木惠是否去往你公寓的手段。小惠多半是用戴手套的手,直接取下的鑰匙,所以膠帶上沒有她的指紋。不過,被偶然留下的膠帶上,卻有一枚身份不明的人物的指紋。我們讓警察進行了比對,結果果然是木戶光一的指紋。」
「這……為什麼,會留下指紋……」
「木戶在往郵筒下貼鑰匙時,應該是摘掉了手套吧。戴著厚厚的手套,是很難把膠帶貼好的。在他看來,只要鑰匙上沒有自己的指紋就行了。如果按照他當初的計劃,鞆呂木惠殺死你,肯定會受到懷疑。鞆呂木惠在警察的問訊之下,很有可能會把從郵筒下拿到鑰匙的事說出來。所以,他注意到,在鑰匙上不能留下指紋。但是因為膠帶很難處理,他還是摘下了手套。在他看來,以後只要再回收這條膠帶就可以了。只要在確認鞆呂木惠去往你公寓之後就行了。可是當時,他確認鑰匙不見的同時並沒有處理膠帶。恐怕是因為事出緊急,他決定還是殺人是最優先之事,之後還有回收膠帶的機會。結果,他卻忘記了回收膠帶——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他殺掉了鞆呂木惠本人。所以鑰匙的存在,以前坡道下的郵筒的事,都無法再從鞆呂木惠的口中外洩。因為鞆呂木惠已死,所以他就完全忘記了膠帶的事。可是警察卻因為小惠在死前留下了關於郵筒的資訊,從而找到了那個郵筒。」
「這……在那裡檢查出木戶的指紋,可以作為證據嗎?」
「應該是可以吧。如果他不能說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留下指紋的話。」
此時,惟道背後傳來步美的聲音。千帆聽不清她說什麼,似乎是在責怪惟道。又或者是,在木戶光一向他打聽最初事件的目擊者身份的時候,說出了步美的名字,她正在因此而怪罪他吧。如果惟道曾經期待過鞆呂木惠被殺,那麼是否也同樣期待過步美被殺呢……如此懷疑的當然不只是千帆一個人。
菓和千帆,還有千曉,輕輕握了握手,從雪中離開了。
「我這是……」千帆和千曉並排走著的同時,低聲地呢喃著,「被詛咒了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都是因為我,有三個人……不,有五個人被殺了。」
「雖然事情看上去貌似如此,可這不正是高千最討厭的那番論調嗎。」
「咦?」
「如果你的父親對你說,他為了你可以犧牲任何事——如果他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想?」
「當然會覺得,這是在說什麼鬼話啊。」
「沒錯,這是一樣的。」
「什麼意思?」
「認為自己應該對他人的人生負責,這是種非常傲慢的想法。」
「你這傢伙,果然是個講歪理邪說的天才。」
「謝謝你這麼誇獎。」
「對了,你要回安槻嗎?」
「沒錯。」
「可我還想再在這裡住一晚,你也陪我再多留一天吧。」
「嗯,為什麼?」
「這還用說,當然是讓你見見我父親了。」
「見你父親?」
「我在想,要是你見到我父親,你們倆會進行怎麼壯闊的,不,是可怕的講歪道理的比賽。我好想見識一下啊。」
「什、什麼啊!」
「我開玩笑的啦——行吧?」
「這個嘛……倒也沒關係。」
「對了……」
「這次算是欠你一個人情」,千帆想要這麼說,卻住了口。她想,千曉應該不會喜歡什麼借、欠一類的話吧。可是對她來說,自己的確是欠了千曉一個人情。
「什麼?」
「……如果,你有什麼麻煩事的話——比如說,像我這次一樣,如果是匠仔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就讓我來幫你解決吧。」
「這,還真是多謝了。不,我可不是諷刺你,是真心謝謝你。」
「如果真有那種事發生的話,應該是我們大學畢業之後了吧。不過也好,不管你是在日本的何處,不管是多大年紀,我都會趕過去。哪怕你結婚了,哪怕你有了孫子……我都一定會去,會去找你的。」
如同千帆問題的根源出自她的父親一般,千曉的問題,恐怕是源於他的母親吧——千帆如此想象,低聲呢喃了起來。
再見了……小惠……
我一直以為,是你「束縛」著我,直到你死去也不願意解放我。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是我不願意解放你。沒錯,一直認為自己是「被害者」的我,實際上,正是你靈魂的「加害者」。
所以,這次是真的再見了。小惠,這次是真的……
在降下的漫天大雪中,千帆向前伸出手,探尋著千曉的手。
那是為了緊緊握住,由他為自己爭來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