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的八月八號,我們又帶著各自的「調查報告」,再度聚首。
雖說如此,但聚整合員只有漂撇學長、巖仔、高千和我四人而已。今天的「會議」是瞞著小兔和小池先生進行的,因為棧橋公園發現的屍體其實是巖仔從現場運出再丟棄這件事,我們還沒告訴他倆。這種「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們遵守著這個理所當然的原則。當然,我們絕不是不相信朋友,只是沒必要隨便擴大「共犯圈」。
有關小池先生調查的部分,高千一旦收到報告,就會立刻將詳情轉達給我們。而站在小池先生的立場上來看,自己調查到的內容究竟有何作用——他自然想親自確認,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不難想象他會吵著參加會議,否則就不交出調查結果。這種時候,假如「聯絡人」是我或者巖仔的話,很可能會礙於情面被他說服。為此,我們派出了小池先生從一開始就做夢也不敢討價還價的強大對手——也就是高千——去接收他的報告。
一向最痛恨被「排擠」的巖仔,這次也不得不將朋友拒之門外,站在「排擠」他人的立場上,他內心似乎頗為矛盾,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但這畢竟是他自己的「家醜」,他終究還是逃不過家醜不可外揚的定律。
如此這般,我們四人便於八號晚上十點集中在了漂撇學長家。之前說過,漂撇學長特意在學校附近租了一棟獨立平房,積極地把自己的住處開放給學生們做集會場所,因此也有人提出異議說這裡不適合做秘密會議的場所。不過,萬一被別的學生看到我們四人聚集在平時不常去之處,反而會給人留下不自然的印象,所以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在這裡開會。
因為擔心其他學生會突然闖入,我們事先準備了啤酒等,以便可以謊稱只是像平時一樣吃吃喝喝。沒過多久,高千和巖仔幾乎是同時到場,而他們見到漂撇學長和我的臉之後,便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睛。
「怎……」這恐怕是我,漂撇學長還有巖仔第一次聽到高千結巴,「怎麼了?小漂你的臉?連匠仔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也難怪高千會吃驚。漂撇學長和我身上貼滿了創可貼,創可貼下到處露出的是紫色的瘀青和傷痕,就像橡膠制的怪獸假面醜陋地並排在一起。
「沒有啦。」雖然眼皮宛如帶著單邊護目鏡一般腫脹,但漂撇學長爽快的笑聲中沒有一絲陰霾,「只是一點誤會,發生了些衝突,完全不必擔心,也不用這麼難過啦。」
「誰說我難過了?我只是驚訝,驚訝而已。」
「到、到底怎麼了?」見漂撇學長和平時一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巖仔也稍稍安心下來,「簡直像上演過全武行一樣……」
「我和匠仔並沒有吵架。」
「那是怎麼回事?我話說在前頭,可別胡扯什麼兩人一起跌倒之類的鬼話。」
「唉,其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有些難以啟齒。」當然,漂撇學長的樣子和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正好相反,一點也不顯得難以啟齒,「我們是單方面被揍了。」
「被揍了?被誰?」
「山田一郎。」
「啊?」
高千皺起眉頭,像是有股東西腐敗的氣息撲鼻而來一般。漂撇學長說出來的這個名字實在是太像假名或者是記號名了,但世界上還真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存在。
「等等,小漂,你不會在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開玩笑,你看,我連名片都拿了。」
「名片?被揍了一頓,還能找對方要名片?」
漂撇學長展示的名片上印有「格蘭地股份有限公司財務課長山田一郎」的字樣。巖仔歪著腦袋端詳了一陣,不一會兒便低聲叫了出來:
「啊,這個格蘭地該不會就是那個吧?之前鬧得很大的‘整頓業者’……」
「整頓業者?那是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專門替經營不善的公司接手財務工作。」
「然後呢?重建將要垮掉的公司嗎?」
「才不是呢。正好相反,是亂開空頭支票,進行計劃破產。當然,他們會事先安排經營者潛逃,藉此大撈一筆。」
「什麼啊?簡直就是欺詐嘛!」
「就是欺詐,票據欺詐。」
「做這種事不會被抓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玄機,應該是用了什麼方法使得債權人無法追究他們的責任吧。只要推說大量的空頭支票是潛逃的老闆要他們開的,警察也拿他們沒辦法啊!」
「畢竟還有民事不介入原則嘛——原來如此,是幹‘那一行’的人啊!」漂撇學長悠閒地摸著鼻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他的手指似乎不小心碰到了傷口,痛得讓他皺起了眉頭。「我還以為是普通的上班族,心想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課長,還真是厲害啊。」
「這不是佩服的時候吧?」與漂撇學長相反,高千顯得越來越焦急,甚至恨不得在學長的傷口上撒把鹽,「總之就是,小漂和匠仔被小流氓給揍了一頓,是吧?」
「沒有啦,這和小流氓還是有區別的吧?不管是行動原理還是基本職業形態。說歸說,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這些都無所謂了。」高千就像敲門一樣,用手指關節突起的部分緩緩地敲擊著桌面。對於漂撇學長的窩囊行為,她的忍耐似乎已經到了極點。「比起這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給我說清楚。」
雖然重要的調查報告不得不因此推後,但現在看來,如果不把漂撇學長和我碰上山田一郎這件事的經過說清楚,會議恐怕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那我就來簡略說明一下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吧。
事情發生在今天下午。漂撇學長和我決定在今晚會議之前順便調查一下宮下學長的事情,於是我們去了「安槻住宅」。當然,我們很清楚宮下學長已經搬走,不在這棟廳廚一體式公寓中了。即使漂撇學長再怎麼對學弟學妹們的動向瞭如指掌,但沒有規定說搬家之前必須先向他打報告,因此宮下學長搬走這件事也沒什麼可疑的。
不過,宮下學長和自己說的相反,並沒有回老家,而他的父母又因為聯絡不上兒子而擔心,那麼事情就不一樣了。雖然我覺得宮下學長應該只是臨時改變了決定,而又忘了和家裡聯絡,但站在我們的立場上來看,以防萬一,至少應該知道一下他的新住址,這樣才能安心。
就這樣,漂撇學長和我便一同拜訪了位於「安槻住宅」一樓的管理員室,打聽訊息。
結果,我們得知宮下學長是在七月十一號搬走的,可以說這是件相當值得注意的事。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我們是七月十五號以小閨餞行會的名義一起喝酒的,距離他搬家僅僅過了四天,為何這個剛剛出爐的新聞在當時沒有成為話題?明明是絕佳的下酒菜啊!
當然,如果只是那一晚,還可以說是宮下學長忘了提起這事。但在那之後,校園裡的朋友,甚至是老家的父母都沒聽說過他搬家之事,因此,只能認為宮下學長是存心不說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管理員遺憾地表示,宮下學長並沒告訴他搬到哪裡去。漂撇學長在向管理員道謝並告辭後,歪著腦袋說道:「就好像是宮下那小子故意不想讓人知道他搬家了啊。」
「不是像,我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但是,為什麼呢?」
「天曉得……」
「幹嗎搞得這麼神秘?簡直就像是潛逃一般……難道?」
「難道什麼?」
「難道宮下那小子借了一大筆高利貸,還不出來……」
「我雖然沒經驗,不太清楚這種事。但要借那種錢,不是必須出示身份證明檔案之類的嗎,比如駕照或者保險證什麼的。假如這樣的話,這些檔案上不是都記載了戶籍和老家所在地嗎,光是從租的房子逃跑,應該沒有意義吧。」
「嗯……而且還需要連帶保證人什麼的吧。不,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這些東西。」
漂撇學長的語氣難得如此缺乏自信,看來他似乎完全沒有向金融業者借錢的經驗,因為他的拿手絕活就是以募捐的名義向學弟學妹們要錢。
「要是他真捅出了這種婁子,他父母也不會完全不知情吧。應該不是因為高利貸連夜潛逃吧。」
「那是因為什麼?」
「嗚……是什麼呢?」
離開之前,我們再次爬上樓梯,前往三〇五室。但那裡似乎已經住進了新住戶,嵌著鐵欄杆的窗戶上掛著嶄新的窗簾。當然,即使沒掛窗簾,可以看見裡面,應該也沒任何用處。
「這個姓氏還真少見啊。」漂撇學長一臉狐疑地看著三〇五室門牌下嵌著的寫有「梧月晦」的名牌,「到底怎麼念來著?」
「hinashi……是還借款的意思吧。」
「匠仔,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懂漢字就隨便亂說?」
「我記得確實是這麼唸的,但你這麼一說我又不敢確定了。」
「郵差也真是辛苦啊,這種姓氏如果不用假名標註一下的話——嗯,等等。」
漂撇學長突然跑下樓梯。
「怎麼了?」
「郵件啊,郵件。宮下搬走還不到一個月,說不定寄給他的郵件還會被送到這兒來呢。」
「一般來說,至少他應該已經提交過住所變更申請了吧。」
「有可能他忘了提交呢。」
「那又怎麼樣?」
「也許那小子的郵箱裡面有什麼東西可以成為線索啊。」
這個期望也太樂觀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再說,就算我們走了狗屎運,真有這種郵件,身為第三者的我們也不能擅自拆封吧。
然而,漂撇學長似乎已經完全麻痺了自己的良心。他站在樓梯旁的郵件櫃前,沒有任何遲疑地開啟了三〇五室的郵箱。
漂撇學長無視心驚膽戰的我,摸索了片刻,但裡面似乎只有傳單之類的東西和寄給新住戶梧月晦的郵件。不一會兒,一無所獲的漂撇學長便放棄尋找,死心返回。
就在此時——
「喂,你們兩個。」
一道響亮的男高音叫住了我們。仔細一看,一個身穿不知是阿瑪尼還是範思哲牌昂貴西裝的男人站在我們面前。他的年紀還很輕,與漂撇學長應該相差無幾。
「你們兩個。」
男人的眼睛藏在濃威士忌色的銀框眼鏡之後,但他並非直接橫著移動眼珠,而是先往上繪出半個圓形後,才緩緩地輪流注視漂撇學長與我。當然,他的黑眼珠轉動時會形成「三白眼」,這種眼神有加倍威嚇對手的效果。
「你們在那裡幹嗎?」
「不,沒什麼。」就算是臉皮很厚的漂撇學長,遇到這種突發狀況,聲音也變得含糊起來,「沒幹嗎。」
「你們是住這兒的嗎?」
「啊?」
「我看不是吧?你們不是這裡的住戶吧?」
這個時候我還以為這個穿西裝的男人是三〇五室的新住戶梧月晦,而他是在責備我們隨便翻弄他的郵箱。
「哎,嗯,我們不是……」
「你們是學生?」
「對,對。」
「安槻大學的?」
我們還搞不清楚狀況,正在支支吾吾之際,背後傳來了一道似乎是因為感冒而導致的沙啞聲音:「你們還不快點回答。」
回頭一看,一個梳著茶褐色飛機頭、戴著墨鏡,甚至連鬍子和鬢髮都染成茶褐色的年輕男人站在那兒。他也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但散發出來的卻是尖銳的戰鬥氣息。
我們在狹窄的樓梯旁被兩個兇惡的男人前後夾擊。
「你們是安槻大學的吧?哎?」梳著飛機頭的男人用充滿壓迫感的粗魯聲音說著,粗暴地揪住離他最近的我,「你有事找這裡的住戶是吧?問你話你最好快點兒回答,聽到了沒?」
我根本沒法回答。我被飛機頭勒住脖子,卡住喉嚨,根本發不出聲音。我一呻吟,後腦就會被他往鐵製郵箱上撞。
「聽不見嗎,小子?」
我不禁閉上了眼睛,帶著焦臭味的火花在眼皮內側形成旋渦並且四散開來。
「說話啊,小子。」
「別動粗。」漂撇學長試圖介入我們之間,「有話好好說。」
「是哪一個啊,你們?」銀框眼鏡男揪住漂撇學長的胸口,硬將他轉向自己,「啊?」
「你說什麼?」
「我問是哪一個!」
「什麼意思啊?」
「還敢問我是什麼意思!」
銀框眼鏡男露出了像是在廁所用力大便一般的恐怖表情。就在此時,漂撇學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前彎曲。雖然從我的位置看不見,但似乎是銀框眼鏡男對著他的肚子揍了一拳。
「還敢裝傻!喂,過來——喂,榮治,夠了,把他拖過來。」
「哎,嗚,拖哪一個?」
「兩個都拖過來。」銀框眼鏡男沒有回頭看那個叫榮治的飛機頭年輕人,迅速地邁開腳步,「真麻煩!」
漂撇學長和我真的就如字面上所說的被拖出了這棟建築物,然後被強行塞入了停在「安槻住宅」前的黑色賓士後座。
「等等——」
賓士的副駕席有個燙著小波浪的短髮女子翹著腿坐著,看起來很男孩子氣,或者該說是男人氣。或許是因為煙霧繚繞的緣故,又或許因為角度問題,她看起來既像二十多歲又像四十多歲,總之短髮女子身上瀰漫著一股頹廢慵懶的氣息。
「討厭,這種時候惹麻煩。」女人表現出很明顯的厭惡感,就像在看包裹一樣瞥了我們一眼,「你們一定要動手的話,拜託選個我不在場的日子。」
「真囉唆。」銀框眼鏡男大喝一聲,同時推了推女人的肩膀,「你來!」
「哎?你該不會是讓我來收拾這倆傢伙吧?」
「不是,我叫你開車。快照我說的做,有人來了。」
「真是的,就知道我行我素。」女人一邊發牢騷,一邊用高跟鞋的鞋跟踩滅了菸頭,然後走出了副駕席。這種季節她居然穿著黑色絲襪,一雙充滿肉感的腿從粉紅色迷你裙下伸出。「知道了,知道了。去哪兒?」
我們被帶往郊外一座已經廢棄的加油站,周圍只有老舊的木屋和田地,沒有鋪柏油的路上完全沒有車子通過的跡象,簡直是荒無人煙的地方。
「好了,是哪一個?」
銀框眼鏡男互動蹬著被拉出賓士車的漂撇學長和我。
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互換眼色,這似乎惹惱了銀框眼鏡男。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一拳打在我的腹部。
「匠仔!」
漂撇學長的怒吼聲傳入我幾乎麻痺的大腦角落。我反射性地用雙手護住腹部,感到自己的胃因為受到衝擊,像坐電梯一般往食道衝去。
但是銀框眼鏡男完全沒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依舊是一臉用力大便的可怕表情,並用雙眼死死地盯著我的臉,然後嘲笑般地輕鬆撥開我護住腹部的雙手,連續用拳頭毆打我的腹部。
「住手!」
銀框眼鏡男在打人的時候,似乎無須用眼睛確認,而是直接用身體就能讀出對方的防禦模式。看來,他相當擅長打架。當然,這些分析都是事後得出的,此時的我根本是沙包狀態。
「匠仔!」
每次被打中腹部,我都下意識地踩住腳,以免倒下。這種逞強的行為對我來說只能徒增傷害,完全沒有任何好處,這正是不習慣暴力之人的悲哀。對方的攻擊直到我雙膝自然跪地,身體倒下去之後,才終於舒緩下來,多虧這樣我才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
「要是你們兩個都想被打到站不起來,我也無所謂哦。要是不想的話,就給我乖乖說出是哪一個。」
銀框眼鏡男用腳尖踹向已經倒在地上的我的腹部,就好像是自然生長出來的一般,那腳尖完美地嵌入肉中。比起疼痛,我更多的是吃驚,不禁像要被強暴的女孩一般發出慘痛的悲鳴聲。
「住手!別打了!」
當然,疼痛隨後而來,而且相當劇烈。我忍不住像烏龜一樣弓起背部,拼命護住腹部。但銀框眼鏡男早就看穿了我的防禦動作,宛如玩弄老鼠的貓一般,從容地撥開我的防禦,實打實地用腳往我身上招呼。有時候他的腳並不是踹肚子,而是往臉上來,我想這並不是他踢偏了,而是故意的。
「住手!立刻住手!」
漂撇學長想要勇敢地來救我,但一有動作就會被榮治打臉或者踹肚子,一樣渾身是血。
「夠了吧!別再打了!別打了!」
「這麼說來,」銀框眼鏡男猶如在跳古典芭蕾一般,上踢的腳尖突然停滯在空中,「你承認是你了?」
「啊,是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總之是我,所以別再打他了。」
「很好,你有種。」
銀框眼鏡男揚了揚下巴,這似乎是個暗號,只見一直從背後制住漂撇學長的榮治退到了一旁。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銀框眼鏡男就像跳脫衣舞一般裝模作樣地脫掉西裝外套,接著又拿下眼鏡一併遞給榮治,露出一雙意料之外易於親近的圓眼睛。
一旁的榮治就像是抱著供品一般小心地抱著銀框眼鏡男的外套和眼鏡,然後退到賓士車旁邊準備「觀戰」。
邊上的超短裙女人依舊倚著黑色車身,百無聊賴地抽著煙。她的態度彷彿是在說,這場鬧劇根本是在給她添麻煩,浪費她的時間。
拿下眼鏡的男人眯起眼,直盯著漂撇學長的臉,然後緩緩靠近他,如果從他的視線固定之處來判斷的話,他應該會從右側攻擊漂撇學長的臉,然而實際上他卻從左側揮拳攻向腹部。這種假動作似乎是他的習慣。
然而,這種小伎倆對於漂撇學長來說根本毫無必要。學長只是垂著雙臂,完全沒有要保護自己身體的意思。
當然,男人並不會因為對手毫無抵抗之意就手下留情,而是一拳接一拳地猛烈攻向漂撇學長的腹部。
鐵拳,腳尖,各種招式層出不窮,漂撇學長轉眼之間就遍體鱗傷了,就像任颶風翻弄的紙船一般。
這光景簡直慘不忍睹。我甚至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人被打成那樣還不會死嗎?不,換成其他人的話,估計已經死了。
眼前是如此恐怖的景象,但我卻無能為力。雖然腦子裡知道應該想辦法幫漂撇學長一把,但身體卻無法移動。因為現在的我也像塊破抹布一般,臉貼著水泥地悲慘地呻吟著。
不,並不只是肉體上的傷害。最大的原因還是,我第一次被捲入這種真正的暴力行為之中,心靈已經因為恐懼而凍結。
「你聽好了!」
鐵拳風暴到底持續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只見男人氣喘吁吁地揪住漂撇學長的胸口。
「要是不想再吃苦頭,以後就別再、別再幹混賬事了,聽到了沒?」
「混賬事……」
雖然聲音沙啞,但漂撇學長的口齒仍然相當清晰,令我大為驚訝,因為我做夢也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力氣說話。
「具體是指什麼事啊?」
「啊……」
男人似乎比我更為驚訝,一瞬間,他那因充滿敵意而顯得相當尖銳的眼角鬆弛下來,黑眼珠縮得跟針孔一樣小,但隨即臉上又恢復了兇惡的憤怒。
「你這渾蛋,居然、居然還敢耍嘴皮子?」
「我、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到底,這是怎麼回事?愚見以為,還是先請教一下比較好。」
「你真囉唆!」
男人的鐵拳又如雨點一般落下,但不知何故,他也失去了剛才那股刻薄的冷靜。
鐵拳和膝蓋踢都和剛才一樣正中目標,但男人卻彷彿招招落空一般,顯得焦慮而又狂躁。
對於無力反抗、遍體鱗傷的對手,為何如此亢奮?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不止我一人。只見保管外套和眼鏡的榮治顯得相當不安,女人的表情也從煩悶變為雙眉緊鎖,靜觀事態的發展。
「渾蛋,渾蛋,渾蛋,渾蛋!」
男人眼球充血,一副齜牙咧嘴的樣子,一拳接一拳地命中漂撇學長。
我突然發現。漂撇學長雖然的確沒有抵抗,但每當那男人攻擊胯下等要害部位時,他便會巧妙地扭動身體,故作踉踉蹌蹌的姿態,用身體的其他部位格擋,漂亮地避開。
不光如此,即使再怎麼捱揍,他也不會像剛才的我那樣硬是站住腳,而是保持兩手耷拉下垂的姿態,儘可能地分散衝擊並加以吸收。
「你、你聽好。在我面前,別再,別、別、別再耍嘴皮子!」
「不,這個嘛,就是說請一定要告訴我我到底做過什麼混賬事,說過什麼混賬話,就算是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做出承諾……」
「這、這個臭小子,還……」
可能是被漂撇學長那不合時宜的悠閒聲音給激怒了,那男人的眼球變成了分別向左右兩個不同的方向看去。
「我、我要殺了你!」那男人越來越激動,揮拳的動作也越來越大,打偏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一定要殺了你!」
「在那之前,請務必告訴我理由——」
「囉唆!」
就這樣,不知何時太陽已經下山,這種膠著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
男人因過度疲勞,頭髮散亂不堪,領帶也歪掉了。只見他滿臉是汗,就像被人從頭上澆了一桶油一樣。
「囉、囉唆!」
即使再怎麼大吼大叫,但他已經氣喘吁吁,膝蓋發抖,早已沒有了最開始時的壓迫感。老實說,非但不可怕,反而讓人覺得悲哀。
「你給我閉嘴!」
現在這個男人就像拙劣的舞者在舞廳裡跳舞一樣縮腰翹臀,每當他揮拳毆打漂撇學長時,自己的身體也宛如被手腕拖動著,一副狼狽相——東搖西晃,眼神空洞。
另一方面,漂撇學長當然也是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但和那個男人相比,尚可說是精神奕奕,和一開始並無多大區別。雖然他流著鼻血,眼皮也腫了起來,但一張嘴巴仍然元氣滿滿,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沒有受挫。
甚至,漂撇學長還有餘力露出笑容,而他的笑容宛如恐怖電影裡從墓地甦醒的殭屍一般,給予男人近乎恐怖的壓力。
仔細一想,漂撇學長遭到如此痛毆,但膝蓋卻從未落地,而是一直站著,只能說太能扛了!我不由得再次對漂撇學長超人般的強韌——或者該說遲鈍更加貼切——感到驚歎不已。
這麼看來,簡直分不清被打的究竟是哪一邊。
「山、山田老大……」榮治似乎比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漂撇學長的強韌之處,以至於聲音裡帶了哭腔,「沒、沒事吧?」
「白、白痴!說什麼呢?當然沒事。這種傢伙我一隻手就能幹掉……榮治,你幹嗎?你別過來,不許插手!」
「可、可是……」
「這傢伙,由我來……」
這男人大幅度揮動手臂,但他已經到極限了,作為支撐的膝蓋突然彎下來,宛如一腳踩進爛泥地裡似的跌了個狗吃屎。
「山、山田老大!」
看到眼前這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榮治一邊發出悲鳴一邊奔過來,而男人似乎連制止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樣趴在地上,發出類似冒泡一般的呻吟聲。他早已筋疲力盡,而這一跤更像是一直緊繃的絃斷了,讓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就這樣,說來簡直可笑,漂撇學長在完全沒有反擊的情況下戰勝了那個男人。不,用戰勝來形容似乎不太恰當。但那男人已經趴在地上,而漂撇學長雖然搖搖晃晃但至少還站著,看到這幅景象,不管是誰都會抱有相同的印象吧。
「可、可惡……」叫山田的男人一邊在攙扶下站起來,一邊像是在說夢話般喃喃自語,「榮治,你、你上。」
「哎……哎,哎?」榮治似乎沒有明白男人的命令是什麼意思,輪番打量著山田和漂撇學長,「那個,是叫我嗎?要我去揍他?」
事到如今,在榮治的眼裡,漂撇學長估計已經是比殭屍還要恐怖的存在了。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對老大如此直白地展現出不情願的臉色吧。
「當然啊,怎麼能就這樣放過宮下這個臭小子!」
「可、可是……其實我現在有點兒感冒,呵呵。」
「嗯?怪不得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的聲音有些怪怪的——白痴,感什麼冒!快給我上!」
一直在沉默觀戰的女人,突然打斷了又開始說關西腔的男人。
「等等,等等。」
她熄滅剛剛點燃的煙,把手放在穿著超短裙的腰上,慢慢靠近兩個男人。
「搞錯啦。」她一臉啼笑皆非的表情,用下巴指了指漂撇學長,「他不是。」
「什麼?」
「我說你認錯人了,他和那邊那個小子都不是宮下。」
「喂喂,露咪……你在說什麼啊?」
驚訝成了最好的強心劑,本來腿已經完全軟掉的山田一下站了起來,差點兒把榮治給撞飛。
「所以說啊,你們搞錯啦。」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你剛剛從頭一直看到尾,究竟在想什麼?」
「我也不知道啦。」
名叫露咪的女人似乎鬧起了情緒,但又一臉淘氣,讓人覺得她即將展現出蠱惑性的笑容,只見她輪番打量著山田、榮治、漂撇學長以及我的臉。
她撩起燙卷的短髮,真的笑了出來。只是並非我想的蠱惑笑容,而是撲哧一聲,強忍住爆笑般的笑法。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心情不好呢!之前你不是大發脾氣,說有幫年輕人拿了哪家公司的支票以後就跑了嗎?我還以為你是逮到他們才下手痛扁的。」
「我們是衝進‘安槻住宅’把這兩個小子給帶出來的,不用想也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吧?」
「為什麼?宮下早就搬走了,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