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零零散散地擋在額前,他看起來並不怎麼困擾,只是呵呵地笑著,撓撓頭。「不好意思,現在店裡沒人知道去年的事情哎。包括我自己在內,現在的店員全都是新人來著。」
「這樣啊,多謝了。」
「啊,但是呢,但是啊,」他急急忙忙叫住打算轉身離開的高千,「若是去年在這裡上班的人,我倒是知道他的名字啦,只是不清楚那小子當時是不是結賬的。」
「真的?是誰?」
「也許高瀨同學你也認識的——」
「啊,你怎麼?」
「嘿嘿,我是安槻大學的。」店員的口吻變得隨便,「我叫大庭,你沒聽過嗎,經濟專業三年級的。」
「抱歉,完全不認識。」
「嘁,你好冷淡啊。」雖然遭到斷然否定,大庭還是露出了精神的笑容,不過內心好像是真的很不愉快。「那就借這次機會好好記住哦,我叫大庭世史夫。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飯?啊,對了,平安夜怎麼樣,你有計劃沒?」
「有啊。」大庭當即遭到回絕。「去年在這裡上班的那個人,你能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嗎?」
這個大庭好像已經習慣被女生無情拒絕了,還笑著打哈哈說什麼「哎呀被打敗了」之類,胡扯了一會兒又說:「哎呀,這個嘛當然是會告訴你的,作為交換,平安夜就跟我約會啦,好不好啊,說嘛,說嘛?」
「不好。」大概已經忍耐到極限了,高千乾脆地轉過臉,「又不是非得問你,我之後再來一次,請店長告訴我就好了。」
「啊……等、等下啦,告訴你嘛,我告訴你啦。等等嘛,好嘛?」終於認識到沒指望了吧,大庭雖然還是嘿嘿地笑著,卻沒有了之前的輕浮。「是今村那傢伙啦。今村俊之,也是安槻大學三年級的學生。」
「什麼專業?」
「跟我一樣,經濟。」
「他今天在哪裡?」
「這個嘛,應該已經回老家了吧。」
「老家是哪邊?」
「呃,我不知道。這是真的啦。」
「那老家的電話號碼呢?」
「抱歉,那個也不知道。我才沒興趣去問臭小子要電話號碼。」
「非常感謝。」高千微微一笑,然後轉向我,「都記下來了?」
「是的是的。」
「咦?」大庭好像終於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啊,什麼啊,這種事情不早點兒說清楚,進攻方式肯定就錯了嘛。」他口中嘟囔著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話語。高千無視這樣的他,直接拉起了我的手。「哎,先別走嘛,我不在意那種事的啦。」我們任憑大庭在背後喋喋不休,離開了「smart-in」。不在意那種事又是什麼意思啦。隨便了,不去管他。
「什麼人啊,好想跟他說快點認真工作,別跟女人搭訕啦。」
「我覺得那個人好像不太瞭解你。」
「怎麼說?」
「因為,哪有人會當面跟你搭訕啊,通常都沒那個膽量吧。哦對,除了漂撇學長。」
「算是吧。再說,要是瞭解我,就應該清楚我對男人是沒興趣的。」
「呃……這個,不好說。」
確實,高千是同性戀的傳聞在校園裡非常有名。但是關於這一點,大家一般都將之理解為一種傳說吧,是她在被人神秘化的過程中生出的諸多傳說之一。
不過,在老家的高中時代,高千曾經有過一個小她兩歲的女性戀人,後來兩人以一種悲傷的方式分開。因為無法忘懷對方,高千直到最近都還戴著她送給自己的戒指,這些事情,幾乎沒有人知道吧。我也是因為極其偶然的契機才知道了高千的隱私。就連總是熟知朋友各種動向的漂撇學長,雖然也聽高千本人說過了她和那位「戀人」的事情,但對戒指,想來應該也並不知情。
「總之,這裡要再來一次。」
「接下去做什麼?回市裡嗎?」
「不,要先等到八點,跟初鹿野先生在電話上把見面的事情定下來。也許今天一晚上都找不到他,那樣不就白跑一趟了嗎?」
「也對哦。」
「反正還有時間,先去‘i·l’簡單吃點吧。」
「i·l」營業到夜裡九點。通常這個時間都會擠滿吃晚餐的學生,但因為臨近聖誕的緣故,此刻店裡空蕩蕩的。
「啊!」吧檯位上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看見我們就撲上前來,「哇——高千!你去哪裡了?!」
這是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小小的個子,體格如同少年一般結實,明明在冬天,卻光腿穿著短褲短襪,若是再背起紅色的兒童背包,那怎麼看都是名小學生了,可是實際上,她跟我們一樣,是安槻大學的二年級學生。她是本地人,家裡離得稍微有點遠,所以正常情況下這種時候應該已經不在學校附近活動了,但現在看來,果然也是打算在公寓一直住到鴨哥婚禮那一天吧。
「哇啊——高千,今天感覺好特別哦!」她閃動著那雙恰如綽號所示的兔子一般圓溜溜的眼睛,撫摸著高千的「喪服」問,「你去參加葬禮了?」
「沒,有點其他的事。」
「那就是相親?」
「哪有這麼悲哀,我還很年輕呢。」
「因為感覺你很花了一番心思嘛。好有味道啊!很有型!高千你啊,因為風度好,所以穿這種衣服也超級合適啊。嗯嗯,太帥了!」
小兔好像掛在高千身上一樣跟她挽著手,朝向裡面的座位走去。考慮到高千的「取向」,眼前這畫面不由讓人心頭一驚,不過小兔只是單純在鬧著玩吧,而高千在眼下這種時候看來也不像有那種心思——正滿腦子胡思亂想之際,小兔忽然扭頭朝向我:
「咦,什麼啊,匠仔你也在啊?」
「是啊是啊,真不好意思,還有個跟班的在這裡。」
「說得這麼謙虛。對了,匠仔你最近好像跟高千很投緣,果然是因為喝過同一鍋啤酒的作用?」
在之前那次「夏天事件」過後,漂撇學長以「精神復健」的名義,拖我們陪他一起去某處高原,結果迷路走到了一座不知道房主是誰的山莊。碰巧那座山莊裡除了一堆啤酒,什麼都沒有,於是我們就開了一場不合時令的盛大酒宴,這就是小兔所說的「同一鍋啤酒」。
「小兔你不是也一起喝的嗎?」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咦,這什麼啊?」小兔說著,伸手拿起高千放在桌上的「禮物」,「告訴我告訴我,這是誰送的啊?難道是匠仔?」
「不是啦。對了我問一聲啊,今村俊之這個人,小兔你認識嗎?」
「今村?」小兔好像啪啦一下耷拉下了長長的耳朵,歪著腦袋反問,「那是誰啊?」
「聽說是安槻大學的三年級學生。」
「俊之嗎——專業呢?」
「經濟。」
「不認識,沒聽說過。」
「是嘛。」
「這個今村某某怎麼了?」
高千一邊吃著飯,一邊將從去年平安夜的事情開始,直到今天下午接受漂撇學長委託的原委,全部詳細地說了一遍。
「哦。」大概因為不是自己直接知道的事情,小兔聽得津津有味,「不過其實,學長現在好像真的很辛苦呢。在忙著準備當司儀。那麼能扯的人,竟然說站在人前會緊張,簡直不敢相信。那可是心臟上長著掃帚毛的學長啊!」
這位自稱站在人前會緊張的學長,將來選擇的職業卻是女校老師,說來還真好笑呢,不過那跟現在的故事沒有關係,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啊,對了對了,」小兔把高千摘下的平光鏡戴在自己臉上玩兒,「白天我遇到繪理了哦。」
對哦,繪理現在在安槻。這倒不是說她為了準備四天後的婚禮而從老家出來,其實從大學畢業以後她就一直留在安槻,連在老家好不容易定下的工作都沒有去——
「真的嗎?她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緊張嗎,眼看四天後就要婚禮了?」
「那倒沒有啦,不過也和平常很不一樣。說不定是因為已經從學校畢業,所以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吧。反正不太像是緊張。」
「這樣啊。」
「這麼說起來,她對鴨哥很生氣呢。」
「對老師?為什麼?」
「因為怎麼都不肯讓她去新居,說是連鑰匙都不給她。她本來想把自己的行李送過去的,現在也只能全部延後了。好好笑哦,都這個年代了。」
鴨哥有著那種讓人無法相信他竟然是生活在現代日本的道德觀,在他看來,婚前性行為是絕對不行的。因此,在正式舉辦婚禮之前,新娘也是不能搬入新居的,他就是踐行著這樣的理念。和繪理戀愛的時候也是如此,若是她來自己家裡玩,不管多晚都不同意她過夜,總是自己開車或是叫計程車送她回家,因此從女方父母的角度來看,大概會覺得再也沒有比他更讓人放心的男人了吧。可是說真的,他到底是哪個年代的人啊。
「稍微有點兒保守了,是吧。」
「可是,說不定就是這麼古板才好呢。因為他既然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那將來就算自己想偷腥,也做不出來吧。」
「你怎麼知道?」高千堅決貫徹不信任男人的信念,「男人的嘴和下半身完全是兩碼事啦。要求妻子賢良貞潔的同時,自己卻若無其事地包養情人。不把這種矛盾視為矛盾,才是男人的本性所在。」
「大概是吧。哎,這麼一說就連匠仔也很難講哦。別看長著這麼一張樂呵呵的臉,好像小孩子在軟糖上信筆塗鴉出來的一樣,搞不好做起壞事來也半點不含糊呢。」
「好啦——」高千看了看掛鐘,站起身來。正好八點。
她朝店裡的公用電話走去。
小兔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嘀嘀咕咕朝我開口:「哎,我問你啊,匠仔。」
「什麼?」
「說真的,到底怎麼樣?」
「什麼啊?」
「就是跟高千啦。進展順利不?」
「啊?」
「雖然從組合來看是不太搭調,不過我覺得這樣可能也很不錯。」
「我說啊,她對男人可是沒興趣的。」
「哎——你說什麼蠢話呢。」
「因為,喏,就是那個……」
「哦哦,那個啊。可是那件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高千說出她和那位小她兩歲的「女朋友」的悲戀時,不止漂撇學長和我,小兔也是在場的。不過跟漂撇學長一樣,小兔也不知道那枚戒指的事。
「都已經過去了啦。我在初中和高中的時候,也曾經憧憬過同性的學姐喲。簡單說就好像出麻疹一樣,跟真正的同性戀根本不是一回事,高千她是因為本人不否認,所以那些不負責任的流言才會變成定論——」
真沒想到,小兔是這麼想的。就我所知,校園裡和高千關係最親密的女性朋友應該就是小兔了,但我卻不知道是這樣。不過,或許正因為一心認定那只是流言,所以才能這麼天真地向高千撒嬌吧。
「流言嗎,我——」
正想要說我覺得不是這樣,卻又閉上了嘴。小兔也有她相當敏銳的一面,所以一定會追問我為什麼會這麼說,我可沒有自信能隱瞞過去。關於戒指的事情,雖然高千並沒有特別要求保密,但就算對方是小兔,這也不是可以隨隨便便拿出來說的話題。
「我什麼?」
「沒有啦,我——」想著隨便矇混一句,卻不留神說出了奇怪的話,「我是在想,不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咦?啊哈,匠仔你好可愛啊!這麼老實。」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美女都是人類的寶貴財富啊,所以像高千這樣的女性若是對男人沒興趣,實在太浪費了。」
什麼啊,這種論調簡直跟漂撇學長一樣了嘛。難道因為一直在一起喝酒,最近連想法都變得像他了嗎?想到這點,我覺得有些恐怖。
「嗯,就當是這樣好了。」
恰在這時,高千回來了。「什麼事就當是這樣好了?」
「嗯?哎嘿嘿——」
「什麼啊,小兔,感覺好惡心。」
「什麼都沒有哦。」
「怎麼樣?初鹿野那邊——」
「嗯,他會到這邊來。」
「啊?」
高千解釋道,她再打電話去公司的時候,初鹿野還沒有回來,不過這次接電話的同事要比之前那位周到,幫忙通過手機和初鹿野取得了聯絡。初鹿野好像正在回公司的途中,就經過安槻大學附近,他決定順便到「i·l」這邊來一下。
「這樣還真走運哎。」
「嗯,本來還以為又得去一次市裡才行了。那樣一來可能會趕不上回來的電車,大概就得乘計程車回來了。」
「花錢如流水啊。」
「不過呢,嗯,最終全部的開銷都會要小漂付的。」
「咦?讓學長付?」
「當然啦,這一堆的事情全都是因為小漂個人的請求才去做的,包括剛才的香典,所有必要開支過後都會按實結算。」
原來如此。這番話完全合情合理。
我們聊著天,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一位細長臉、戴眼鏡、三十來歲的男性出現在店裡。正好這時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所以他徑直走近我們這一桌。
「抱歉打擾,之前是你們打來電話嗎?我是初鹿野。」
「勞您特意過來一次真是對不起。我是高瀨。」
小兔忽地站起身,迅速回到吧檯的座位,這是為了方便我們談話,也正是她的機靈之處吧。初鹿野先生落座在她空出的椅子上。
「百忙之中打擾,真是過意不去。」
「沒關係,我也正好想喘口氣,打算找家咖啡店什麼的坐一會兒。」
「那就是說,之後還要繼續工作?」
「嗯,大概要到半夜才做得完吧。經常都是這樣了。」
以前也聽說過,本地的中小企業大多要依靠貸款經營才能勉強維持業務,因此加班超多,都夠得上觸犯法律了。甚至還有傳言說,若真要遵守勞動法,馬上就會有一大批的公司關門大吉,實在是讓人聽了喪氣。
「——那麼,」他一口氣把水喝光,點了杯咖啡,然後鬆開領帶,「說是跟華苗——此村小姐有關,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在電話裡,我完全沒弄清狀況。」
「其實——」高千把那份「禮物」放到眼前,開始進行今天的第三次解釋。
一開始,初鹿野先生還饒有興趣地聽著,但從中途開始,就心神不定地游移起視線。原本顯得溫厚的微笑全部消失了,好像沉思著什麼的樣子。
高千已經說完了,他還是好半天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完全忘記了現實中正有初次見面的人坐在自己對面,只是茫然地注視著半空。等到終於開口說話時,視線依然定在虛空的某個地方。
「很遺憾,這好像不是為我買的禮物。」
「為什麼您會這麼想?」
「因為——不,」好像忽然從催眠狀態中醒來,初鹿野先生的視線終於有了焦點,「不,關於這一點請恕我無法直言。憑藉想象而說事不過是在中傷死者。我已經打算忘記了,跟華苗小姐的那些事,我只想保留好的印象。」
這種意味深長的說法,是讓人聽了以後不由得就會展開惡意聯想的話語。
「今天,我們去見了華苗小姐的母親。」
「是嗎?」
「她說怎麼都無法相信女兒會自殺。」
「那很正常。就連我也無法相信。」
「也就是說,對於華苗小姐自殺的理由,您並沒有頭緒是嗎?」
「怎麼可能會有。不,當然了,就算是我,也不見得知道她所有事情。實際上華苗小姐——」他閉上嘴,還是那種無法不讓人展開惡意聯想的方式,「……也許華苗她沒讓母親知道也沒讓我知道,對任何人都保密地獨自煩惱著。但是,至少我沒有注意到。」
「那麼,如果不是自殺,華苗小姐為什麼會死?」
「意外?應該不是。聽說在墜樓現場,她的外套好好地疊著放在那裡,鞋子也擺得整整齊齊,只看這些情況,就知道不是意外了。明顯是自殺。如果說不是自殺——」
「也許就是被人謀殺?」
「是的。」面對高千挑釁的話語,初鹿野先生點頭承認了,態度乾脆得讓人掃興,「如果不是自殺,就只有這種結論了。」
「可是,華苗小姐她有什麼理由遭人謀殺嗎?」
「不,沒有吧。至少我沒什麼頭緒。只是——」
「只是?」
「要說有疑點的人,應該就是我吧。」
我吃了一驚。為什麼他要刻意說出這麼露骨的話來,我難以理解。
但是隨著接下去的話題展開,我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他的心情。簡單來說,就是他一直都在盼望有誰能來問他一下,來聽聽他的心聲。當然,這也不是說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他的聽眾必須具備充分的理解力和包容力,足以促進他的自我放棄衝動——比如說,像高千這樣的人。
「這不是說單純有那樣的感覺,事實上,我的確受到了警方的懷疑。雖然現場狀況明確顯示是自殺,但是沒有發現遺書,相關人等也完全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自殺,所以警方把他殺也作為一種可能性納入了討論。在這個層面上,作為疑犯被盯上的,就是跟華苗有婚約的人,也就是我。」
「但是為什麼呢?警方懷疑你,有什麼根據嗎?」
「之前我和華苗之間稍微有了點爭執。這件事好像被警察打聽到了。」
「爭執?關於什麼?」
「我之前有點小小的誤會——不,我一直都以為那是誤會。但是既然有了這個東西,那也許就不是誤會了。」所謂的「這個東西」,當然就是指眼前的「禮物」。「華苗在跟我認識之前,好像有過一個交往很深的男人。即使跟我訂婚之後,也還是經常會跟那個男的見面——我聽到傳言以後去質問過她。所謂爭執,指的就是這個。」
「華苗小姐對此怎麼回答?」
「她說,以前確實有個交往過的男性,但現在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你相信她嗎?」
「我沒有理由懷疑——當時沒有。」
初鹿野先生的視線落在那件「禮物」上。他心裡想些什麼再清楚不過了:去年的平安夜,華苗小姐是去見那個男人了吧,帶著「禮物」。自然,可以推斷那個男人就住在御影公寓,在那裡兩人發生了爭執,華苗小姐一時情緒激動而跳樓自殺——帶著沒能交給對方的「禮物」。
「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不,完全不清楚,不過曾經無意中聽說是她弟弟的朋友,但那也是傳言。要說到底有幾分可信——」
「對不起。」
「啊?」
「本來是想把這個——」高千說著拿起「禮物」,「是我把它帶來,導致了你無法再相信華苗小姐,所以我現在再說這種話可能是太不自量,但是我希望從今往後,你還是能一直信任她。」
「嗯,當然,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初鹿野先生點著頭。只是很明顯,在他的眼中,疑惑已經變成了確信。他的眼神在說,自己果然遭到了背叛。
「如果弄明白了這是給誰的禮物,我會再次報告——」
「不,請不要再費心了。否則的話,若是你沒打來電話,我又要開始煩惱會不會是那些不好的想象全都猜中了。所以無論如何,都請不要再跟我聯絡。說這種話可能太任性,不過我希望這件事能就此作罷。」
高千的表情變得極其憂傷,簡直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在別人面前這樣明顯地流露感情。
「我知道了。」她立刻就恢復了平常冷靜透徹的表情,低下頭去,「給你添了很多麻煩,非常抱歉。」
「沒……」
「恕我失禮,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可以嗎?」
「什麼事?」
「初鹿野先生是怎麼認識華苗小姐的?」
「怎麼認識的?」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高千為什麼要問這個,但還是爽快地回答了,「是通過共同的朋友而認識的,或者說是被介紹認識,總之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那位共同的朋友是?」
「是一個叫作吉田幸江的人,華苗的同級生。順便說一句,我也是跟她們同所高中畢業的。」
之前,此村小姐的母親說起過同一個名字。
「你剛才說被介紹,當時是哪邊提出希望認識的?」
「哪邊都沒有。吉田小姐是那種……可以說屬於上流社會的人吧,總之就是當地很有名的大地產家的千金小姐,經常在自己家裡開派對。她好像很喜歡搞這類活動。據說那些生活在外地的同學休假回老家的時候,總是她負責召集大家聚會。」
「是個熱心人呢。」
「是的。我也被邀請過一次去她家裡參加正月的派對,差不多兩年以前吧。不過,說到參加派對的客人,全都是所謂文藝圈的型別——」
「你說的文藝圈是……」
「活躍於公眾視線中的作家、設計師、攝影家等,全是這類的人。還有演藝明星,甚至國會議員什麼的。」
「那些人全都是同級生嗎?」
「沒有,只是都畢業於海聖學園,畢業時間各有不同。雖然也不光是因為這個,但總感覺,大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我沒有辦法融入現場的氣氛。那時吉田小姐大概注意到了吧,就介紹華苗小姐給我認識,說我們肯定談得來。那是我們初次見面。」
「後來你們就開始交往了?」
「是的。那以後我就算接到邀請也再沒去過吉田的家庭派對,但有時會跟華苗兩個人單獨見面,就是這樣的經過——不過,你問這個幹嗎?」
「沒什麼。我本來以為你們兩位是相親認識的呢。」
「相親嗎?不,不是的。只不過吉田那個人,好像特別喜歡把自己認識的人撮合在一起,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種相親吧。」
「那麼,華苗小姐的父親是不是曾經一個勁兒地催過她結婚呢?」
「沒有,恰恰相反。」
「相反?」
「華苗小姐的父親其實是反對她嫁給我的。」
「反對……真的嗎?」
「好像是的,我聽她本人說起過。至於具體的理由,大概她顧忌我的情緒,並沒有說。不過我大概也猜得到。正如你們所見,我是中小企業的一介員工,因為加班比較多,所以收入還馬馬虎虎,但是生活不規律,因此顯然會對家庭照顧不周。這些地方讓他很不滿意吧。作為父親,他非常強烈地希望女兒能嫁一個跟他一樣的公務員。」
「公務員?那又是為什麼?」
「這個嘛……」初鹿野先生好像有些困惑地再次看了看高千,隨後大概意識到她不是本地人。「該怎麼說呢,地方上有一種非常根深蒂固的價值觀,甚至可以稱之為‘公務員信仰’——不對,未必每個地方都是這樣,那麼我修正一下,在安槻這裡。」
「公務員信仰?」
「簡單來說,就是收入穩定,只要不出什麼太離譜的差錯就完全不必擔心被解僱。上班時間朝九晚五,所以用不著擔心由於工作強度太大導致過勞死,也不會出現顧不了家的問題——當然了,說到公務員一言蔽之都是這樣,但論及實際情況我想也是各有不同,只是在鄉下,那種公務員‘安定’的印象非常強。所以,優秀的人就去做公務員,抱有這種想法的絕對為數不少。」
「華苗小姐的父親也是抱有這種想法的人?」
「沒錯。所以他是真心認為我不適合做他的女婿。只不過華苗的母親站在女兒一邊,所以他好像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讓步了。」
「華苗小姐的父親本人也是公務員嗎?」
「在市政府上班,所以讓華苗,還有她弟弟英生君也都做了公務員,我聽說是這樣。說起這個,據說英生君最近辭掉了工作。」
「辭職以後,現在做什麼事情呢?」
「英生君嗎?那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從那以後我和此村家就完全沒再來往。」
「是嗎,我明白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非常非常感謝。」
「也沒有……」
初鹿野先生一口沒碰之前點的咖啡,離開了「i·l」。曾經一度像要回頭的樣子,但終究還是一直目視前方地走掉了。
「怎麼感覺朝著沉重的方向發展了啊。」小兔從吧檯回到桌邊,「我說,這東西該扔掉了吧?」說著,把那「禮物」舉到莫名出著神的高千眼前。
「哎——為什麼?」
「事到如今還有人拿來這種東西,就算是死者的那位情人也會感覺為難吧?」
「對方是不是為難,並不需要我在意。再說,這還不一定是華苗小姐買給情人的東西,況且我們又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有個情人。」
「都一樣啦。不管禮物的正主是誰,事到如今,都肯定已經對這東西無所謂了。」
「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隨便把它丟掉啊。」
「我覺得丟掉然後忘記它是最好的選擇。剛才見了那位初鹿野先生也明白了吧?再追查下去可能會聽到比他之前說的那些更沉重的大實話哦。」
「是吧。但還是不能半途而廢。」
「高千,這可真不像你了。為什麼要這麼較勁啊?」
「較勁?」高千好像打從心底驚訝的樣子,「我……在較勁?」
「是的啊。對吧,匠仔?」
我略微有些為難,但終究點了點頭。是不是真在較勁我還不太清楚,但確實,高千的態度有點反常。
比如,為什麼要問華苗小姐和初鹿野先生是怎麼開始戀愛的?說正芳先生催華苗小姐結婚,推測的根據是什麼?對初鹿野先生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真正的用意又到底是什麼?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高千在這件事情上是感情用事了。她所在意的物件與其說是「禮物」,不如說是華苗小姐的自殺。
事情會變成這樣,恐怕是由某個具體原因引發的。一開始應該只是覺得能把「禮物」還掉就行了,但不知何時開始,卻對華苗小姐這個人產生了深刻的情感代入,或者應該說(事後想來)是無意識地把自己放到了華苗小姐的位置上。當然,一直跟她一起行動的我應該也親歷了導致這一結果的事件,可究竟是什麼事,我在這時還沒有半點頭緒。
「你想現在就去那位吉田小姐的家裡看看,是吧?」
我因為太過擔心,結果一下子把心裡話脫口而出,但這明顯是「失言」。於是,還沒來得及後悔「這下糟糕」,高千已經頗感意外似的睜大了眼睛,瞪視著我。
她瞪我並不是因為那句話與事實不符,而是因為我的語氣是類似於毫不客氣入侵她內心的那種。她最厭惡的就是被別人,尤其男性,擅自解釋、推斷她的內心世界(解讀是否正確則另當別論),甚至要說憎恨都不為過。若在平常,高千大概立刻就會對我宣佈絕交吧。
但是——
「不用往下說啦,匠仔。」高千的表情緩和下來,語氣簡直好像安慰撒嬌的小孩一樣。「你的意思是今天已經很晚了,吉田小姐那邊明天再說是吧?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不由自主地,我和小兔對視一眼。然而對於高千「過分平穩」的反應,小兔的不知所措就只有短短一瞬,隨即就笑著用手肘戳戳我的側腹。她沒有出聲,只是嘴唇活動著說「看吧看吧」。
小兔完全誤會了。她把高千放過我的「失言」解釋為她對我有好感,也就是說,在她心中我是特別的。但這不可能。
不說退一步,而是退百萬光年的距離,就假設我是高千的「戀人」好了,可是由於剛才的「失言」,這層關係也立刻就會化為泡影。簡單來說,高千就是這樣的性格。對於未經「許可」試圖「干涉」自己的人,哪怕是最心愛的戀人,也絕對不會原諒。就是這樣。
事後回想起來,這次高千從開始到結束都很「反常」。我感覺她——雖然這樣的表述有點奇怪——充滿了平日裡絕不可能有的「慈愛」。難道是因為臨近聖誕節嗎——我甚至都扯出了這樣的理由,卻一點沒想到會是因為她把自己的感情植入了華苗小姐的事件。在目前這個時候,還沒有想到。
彷彿在嘲笑我的困惑,哐啷啷啷,鈴鐺聲響起。
「噢,大家都在這兒啊。」漂撇學長走進店裡,「我到處找人來著。結果公寓裡一個人都沒有,真是的。」
作為高千各種煩惱的始作俑者,他本人倒是揚著輕鬆快活的破鑼嗓,踩著鞋子呱嗒呱嗒朝我們的桌子走過來。
「啊啊,好累啊累死我了,真是的。以後再也不想做什麼婚禮司儀了啦,而且連餘興表演都必須一樣一樣考慮起來。啊啊啊,要是當初沒說‘我來做’就好了。哎呀,我這個人啊,就是奉獻精神太旺盛了。」
對於「奉獻精神」這個詞的意思,漂撇學長到底有沒有正確理解姑且不論,但總而言之,他看來是在勤勤懇懇地認真準備婚禮來著——才剛感動這麼一下,接著就不對了。
「那麼,我們去喝酒吧——哎呀?」他注意到了放在桌上的那件「禮物」,輕快地伸手拿起來,「喂,怎麼搞的,還沒拿去還掉啊?」信口說出的這種話就讓人心生不悅。
「說什麼啊!」小兔嘭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才不是這樣呢學長,高千她——」
「沒事沒事。」高千不知怎麼,竊竊地笑了出來。那是一種與平日她給人的印象不同,完全無從想象的極其明朗的笑容,所以不僅漂撇學長,連小兔都茫然若失了。自然,我也不例外。
「可、可是,高千……就算是學長,也不能說得這麼過分啊。他又不知道這邊情況——」
「沒有關係啦。說話過分,本來就是這個人的存在意義嘛。」
「哎?這、這樣啊?」對高千的笑容沒有招架之力,小兔的表情完全緩和下來,「也對哦,這麼說起來,學長還真是這樣。」
「哎,呃……那個,難道,」跟大家一樣,對於高千的微笑以待很不習慣的漂撇學長顯得不安起來。「我說錯話了?」
「沒事沒事。好啦,我們去喝酒吧。」
「噢。這麼說起來,高千,你今天也穿得很漂亮啊!」
「啊呀,謝謝。你注意到了啊。」
「當然啦,這麼搶眼。不過感覺有點像喪服——啊,對哦。」看來他意識到了,這是為了拜訪此村家而換的衣服,於是恍然大悟地點頭,「總之很漂亮,嗯嗯,非常棒。」
「對吧,很漂亮是吧,很棒是吧!」好像被誇的人是自己一樣,小兔與有榮焉地歡悅不已,「高千平時也該多穿這種正裝感十足的嘛,好漂亮的呢。」
「各位的讚譽我已經完全收到了,現在,容我失陪。」高千說完,再次走向店內的公用電話,自然是為了去和吉田約定明天的拜訪吧。看著她的背影,我忽然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莫非高千她喜歡漂撇學長?說起來超級意外,就好像眼鏡蛇和獴的組合一樣,可是一旦往這方面想了,就開始覺得,搞不好還真有可能。
高千和漂撇學長在校園裡總是在一起,但大家一般都覺得,那是因為漂撇學長太會死纏爛打,她對此無計可施只好勉為其難地奉陪。我之前也是這麼想的。這種看法多半是對的吧。只是,兩人的關係未必就永遠只是這樣,高千的心中也未必不會發生某種化學變化,不是嗎?
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原因無他,就是一個疑問:繼我之後漂撇學長再度「失言」,面對這樣的雙重攻擊,高千怎麼會那麼平靜地既往不咎了呢?誠然,高千是那種怒火湧上心頭時反而會發笑的性格,但這次又不是這樣。所以說到底,她平時對漂撇學長一邊這樣那樣地抱怨,一邊卻又縱容著他,其實是因為對他心存好感?
不,慢著,這不可能吧。因為這麼一來,不就變成和剛才小兔的「誤會」同樣道理了嗎?也就是說,高千的「反常」並不是因為如此無趣的理由?我越發混亂了。
高千回到桌邊,拍拍我的肩說:「明天,說是傍晚可以。」
「什麼啊?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可以?」學長樂呵呵地插嘴。
「約會。」
「你說啥?」
「只不過對方是女的。」
「什麼啊,別嚇我嘛。還以為你要跟別人——」
「但我是跟匠仔一起去哦。」
「咦?那我也去。」
「是關於‘禮物’的,你還要去?」
「啊?哦,這樣啊……」雖然並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似乎是從剛才的氣氛中意識到自己的要求給高千帶來了麻煩吧,漂撇學長說,「那這次由我把這玩意兒帶去吧,高千你就不用再管了。」
「沒事沒事。」
「什麼沒事沒事,你……」
「小漂你不用多想別的,就專心練習司儀的事情好了。」
「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相應地,今晚你請客哦。」
「一句話啦——」
「好啦各位,我們走吧。」
高千少有地興致勃勃,這樣的態度反而更讓人感覺到她對這次事件異乎尋常地執拗,我開始覺得不安。彷彿看穿了我的這種心情,在前往「三瓶」的途中,高千靠近我的身旁,在我耳邊低語道:「別誤會哦。」
「什麼?」
感覺到這像是悄悄話,我留意著不引起漂撇學長和小兔的注意,也小聲地反問。幸虧那兩人正走在前面,興致高昂地討論著婚禮餘興節目,完全沒注意我們。
「這次我並沒有打算玩‘偵探遊戲’。」
這麼一說,我到現在才想起來她的那種「愛好」。平日裡高千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毫無感慨,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性格缺陷,在精神層面上屬於危險人種;但是偶爾也有事情能讓她專心致志投入熱情,那就是解「謎」。但是話雖如此,對高千而言,好像解謎本身也不是那麼重要,她的興趣在於為謎題建立假設又推翻它的過程。把這種愛好稱為「偵探遊戲」還是第一次,不過其中也不乏微妙的自嘲意味。
華苗小姐在把「禮物」送到某人手中之前就自殺了,為什麼?高千因為對這個謎題感興趣,才會乾脆地接受漂撇學長的拜託——重新再想一遍,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什麼之前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呢。事實上,最開始她大概是有這個意思;但從「偵探遊戲」所包含的自嘲意味來看,或許她是想說,現在情況變了吧。
「不過,雖然我現在是這麼說,但就結果來看,也許還是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
「我想要了解華苗小姐。」
「關於什麼?」
「匠仔你不想知道嗎?」
「關於她的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她的母親、初鹿野先生,誰都不知道——」
「難道你懷疑她不是自殺,而是被人謀殺?剛才對初鹿野先生也這麼說——」
「至少眼下我還沒有這樣懷疑,我認為華苗小姐是自殺的。我想知道的是理由。」
「自殺的理由?」
「或者說,其實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
「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當然,我希望不是那樣,希望她不是因為那個理由而死。但是,如果她是自殺的話,理由就只可能是那個了。」
「你說的那個理由是什麼?」
高千沒有回答我,而是低聲地喃喃自語:「也許,華苗小姐是遭到謀殺的想法還讓人更好受些。」
註釋:
「消費生活協同組合」的簡稱,是由消費者共同提供資金,以購買生活物資、提供生活類服務為主要目的的合作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