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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神的巡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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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那是什麼?」

「久作君的遺書,你怎麼處理的?」

和見的形象就在這個瞬間從容易受傷的小女子一下變成了獰厲的惡鬼。她好像完全忘記了我這個「第三者」的存在,為了與高千這名強敵展開徹底的戰鬥,決心把那些虛飾全都甩在一邊。然而表面上看,卻是徹頭徹尾的冷靜。

「很抱歉,你說的是什麼事?」

「我是在問你,久作君的遺書,你是怎麼處理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呢。不好意思,請你回去好嗎?」

「我當然會回去。看你現在的這種態度,我就已經明白了。久作君是留下了遺書的。大家都很難理解為什麼沒有遺書,其實根本沒什麼難懂的。遺書原本是有的,久作君當時有好好地留下遺言,然後才去跳樓,但是你卻把遺書銷燬了——為了不讓世人發現。」

「什、什麼啊,你想幹什麼!」原以為是輕鬆的「前哨戰」,卻沒料到一下子就被深入突擊到腹地,和見略顯狼狽。「難道想威脅我?馬上走!立刻給我離開!不然的話,我就報警了!」

「請便。那正好呢。你知道嗎?昨晚又有人從御影公寓跳樓了,那個人恰好是我們的朋友,所以現在我們正在接受警方的詢問。那位刑警先生說了,他對五年前久作君的事件至今都耿耿於懷。剛才那番話,我希望務必也讓那位刑警先生聽聽。」

「你想要什麼?」和見好像對自己露出了狼狽的一面頗感羞恥,鬧起了情緒,「錢?」

「不必擔心,我會回去的,什麼都不要。那麼,的確是有過遺書的對吧?你承認了是嗎?」

「誰承認了啊?你是傻瓜嗎?誰會那樣特意把自己的弱點說出來啊?」

這一番話本身就已經形同承認高千所說是正確的了,但和見這種人是不會因此而畏怯的。就連自己一秒鐘前剛說過的話,她都能在下一瞬間面不改色地否認。

「說到底,哪有父母會把兒子的遺書銷燬的啊?」

「通常是不會啊。就連你,若那只是封遺書,也不會去銷燬它。可是久作君寫下的,卻是絕不能讓世人知道的內容。」

「別……」看來被高千說中了,和見從沙發上站起來尖聲叫道,「別說得好像你看到過一樣!」

「那內容就是,久作君他殺死了外婆伊織子,自己也要去死。」

和見沉默下來。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高千,坐回到沙發上。

說句實話,我很想從這裡逃出去。兩個女人的對決,並不只是有壓迫感,那簡直就是生死搏殺。

「久作君先是從自家樓梯上把伊織子女士推了下去,然後去附近的御影公寓,從那裡的最高一層上跳了下來。這一系列經過全都在遺書裡詳細地寫著,恐怕也包含了之所以這麼做的動機。」

和見依然沉默不語。單看這幅情景,會讓人感覺是高千在單方面地持續進攻。但是仔細觀察,高千此刻與和見對峙的冷靜同她平常狀態下的那種冷靜略有不同。在把對手「打倒」之前絕不放緩力道——這已經是近乎悲壯的拼命狀態了。

「久作君把外婆從樓梯上推下去,誤以為她已經死了。當時大概是因為太激動,所以並沒有進行確認;他看到伊織子女士一動不動的樣子,就以為是已經死掉了,但其實她只是受了傷。接著久作君自己也出門去尋死;當時,家裡其他人都不在吧。久作君離開以後,你回到家裡發現了伊織子女士,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便先叫了救護車。照我想來,你是在等救護車的時候發現了久作君的遺書,他多半應該是把它放在了一個馬上就會被家人發現的地方。」

和見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但仔細一看,她的唇角徐徐地向上揚起了——她在嗤笑。

高千的「底牌」被看穿了……我有這樣的感覺。此刻,和見是在使出無言的「反擊」,以一種任何人都絕對無法打敗的、登峰造極的「犯規技術」。

你說的是什麼事情,我完全不明白哦——彷彿如此說著似的,還故意露出裝傻的嘲笑——你腦子不正常吧,到底在說什麼啊,完全聽不懂哦。

與簡單地突然疾言厲色有所不同,她把原本應該是自己揹負的心之桎梏巧妙地進行了轉嫁,使之變成了對手的負擔。本來應該是自己承受的傷害完全讓對手去承受了,實在是惡魔般的沉默,還有那裝傻般的嗤笑。

「你立刻就決定銷燬遺書,然後選擇乘上救護車,陪在伊織子女士身邊。若是當下開始行動,應該還能阻止得了久作君,可是你卻沒有那麼做。為什麼呢?因為你的行動日後很可能會成為遺書曾經存在過的證明,這對你來說是個威脅——比獨生子死掉還要嚴重!」

高千果然受到了傷害。她已經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冷靜了。不止如此,她分明已是受到了重創的「瀕死」狀態。這是因為,原本應該由身為母親的和見來揹負的喪子之重,轉嫁給高千承受了。

與華苗小姐的情況一樣,高千把那位名叫久作的少年與自己視同一體了。痛苦於母親、外婆自以為是的控制,最終只能選擇一死。從他的身上,她看到了掙扎著要從父親身邊逃走的自己。雖然最終和見未必能看透這些並展開「反擊」,但這樣下去高千會「輸」。唯有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或者說,其實已經輸了。無論怎樣的戰鬥,動了感情的一方就是輸家,這條大原則總是對的。

「夠了,別再說了。」

忽然,有這樣的聲音響起。真是個疲倦極了的男聲啊,我想著,隨即意識到這居然是自己的聲音,不由得嚇了一跳。

「已經夠了,高千。不需要你指出來。這個人心裡非常清楚的,她全都知道。」

和見收斂起嗤笑。看來她此前已經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她瞪著我,眼神就好像在看著一個打斷她午睡的小偷。

糟糕。原本不過是無心一說,可是現在看來似乎比預想中更嚴重地戳到了她的痛處。哪怕要被人說膽小鬼沒骨氣也好,我是真的沒想要跟和見這樣的女子正面交鋒。不,雖然我沒有這份心,但遺憾的是,對方不會放過我。

「你說‘知道’是什麼意思?你說我到底知道些什麼東西?我對你們所說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哦。沒錯,根本就一點都不知道。」

大概是出於平時和普通異性接觸時的習慣吧,她的口吻比起面對高千的時候似乎柔和了一些。但是,這能維持多久呢。

「舉個例子吧,」總之,不能只讓高千遭受炮彈攻擊,所以我也橫下心來,「您是哪裡不明白呢?」

「已經說過了啊,是全部。對了,比如說遺書。你們說我兒子生前留下了遺書,證據呢?」

「實物證據雖然沒有,但心理證據應該是有的。」

「心理證據?」

一下子衝太猛表現過頭了——瞬間我閃過這樣的後悔念頭,但說著話的同時卻忽然意識到,我很清楚自己接下去該說些什麼。或許,是在迄今為止一起行動的過程中,高千的想法也不知不覺轉移到了我的腦子裡吧。在和來馬先生見過面後的歸途中,她在車裡低語過的那句「生日禮物」,其中的含義我想到了。

「是‘禮物’。」

「禮物?」

從和見驚訝的表情來看,她並非裝傻,而是完全忘記了。

「久作君在‘smart-in’買了一本雜誌,而且還特意讓人把它包起來,紮上緞帶,之後就帶著‘禮物’跳了樓——當然,我想您是記得的。」

「那種——」看樣子和見是想了起來,她的臉因為羞恥而扭曲,「那種下流的雜誌才不是久作買的。根本就是偶然掉在現場的而已,要說那是……」

「不,警方已經認真核實過了,從‘smart-in’的店員那裡。」

「就算是吧,那又說明什麼?」

「平安夜是久作君的生日對吧?」

「是的,沒錯啊。」

「那,外婆每年都會為他準備很棒的禮物對不對?」

「當然了。總是精心挑選,全都是對最心愛的外孫有好處的……」

「所以,就是這個了。」

「哎?」

「我並不知道外婆每次買給久作君的具體都是些什麼禮物,但無論哪一件,對他而言都只是價值觀的強加。」

「你說……價值觀的強加?」

「正如和見女士您剛才所說的那樣。全都是對最心愛的外孫有好處的——可是,那都是從外婆的立場來看有好處的東西,並不一定就是久作君想要的。不對,就算偶爾正好是他想要的東西,對於外婆送禮物這一行為本身,久作君也已經無法再忍受了。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外婆是要通過這種行為來控制自己,把自己置於她的管轄之下。於是,為了反抗這種控制,他不停地掙扎。」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講得也太抽象了吧。」和見的口吻慢慢變得嚴厲,如同面對同性一樣了,「我不明白呢,完全不懂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麼我就來具體地說吧。那本雜誌,其實是久作君在臨死之前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送給自己……為什麼要在尋死的時候特意去買,而且,還是那種雜誌?」

「就算不是那種雜誌也沒關係。總而言之,只要是能對外婆形成嘲諷的東西,隨便什麼都可以。」

「嘲諷……」

「久作君剛剛成為高中生。對此,我自己有過親身經歷,所以可以肯定地說,那正是無法壓抑對性的好奇的階段,自然也會被那種雜誌還有影像作品吸引。我就是那樣過來的——到現在也還是那樣。」

「久作跟你可不一樣。」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令郎不是正常的男性嗎?」

「請不要文不對題地抓人話柄。」

「偷偷藏起裸體照片,是每個正常的思春期男孩都會經歷的階段,不管從大人的眼中看來這行為有多下流、多愚蠢,它都是一個重要的過程節點。擁有不讓父母知道的秘密,是人生自立的第一步。」

「那麼噁心的秘密,小孩還是不要擁有的好。」

「所謂沒有秘密,意思就是無法確立健全的自我。禁止小孩擁有秘密,就是阻止這個孩子在精神上健康成長。這一點,和見女士你——不,我改成外婆伊織子女士吧——是不明白的。抱歉我是根據想象來說,不過恐怕伊織子女士是不允許久作君看那種雜誌的。說不定,還把他藏起來的雜誌不加知會就隨意處理掉了。是這樣吧?若要直說的話,伊織子女士是連外孫的性事都想要控制、管理起來。就連青春期的覺醒這樣一種必經儀式,都不允許自己被排除在外。對此,久作君無法忍受。」

「當然應該忍受啊。小孩子怎麼能想那種下流事啦。或者你的意思是說,將來變成罪犯也沒關係嗎?」

「少年有性慾就是有犯罪傾向,這種說法就好像說女人就是沒腦子一樣,是毫無根據的謬論。伊織子女士過度侵犯久作君的個人隱私了。他被剝奪了自立,在精神層面上被逼到死角,終於決定殺死外婆然後自己也去死。他選擇了平安夜,自己生日這一天,是為什麼呢?因為要向作為控制者的外婆的‘禮物’,也就是‘價值觀’表示反抗。他想表達,所謂‘禮物’不應該是被強加的東西,而應該由自己去選擇。他帶著外婆所厭惡的那類雜誌跳樓,是在以行動表明,自己是為了反抗外婆的控制而去死的。這一點才是那件‘禮物’的含義。」

本以為會遭到反駁,可是和見卻沉默著。她的眼睛沒有看我,不知道是在注視著哪裡。

「這麼一想,就會知道久作君不是沒留下遺書。他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對媽媽,還有對爸爸。可是,正如剛才和見女士您所說的那樣,這個問題無論怎麼討論都會變得抽象。只用一封遺書終究無法說盡,光靠‘禮物’當然也說不完,所以要兩者結合才能說清楚。他有那麼多思緒想要表達,絕不可能只留下‘禮物’而離開,應該還有遺書的。所以,呃——」我示意高千的方向,「我認為這就是她想說的。」

什麼反應都沒有,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和見的視線焦點依然十分古怪。恐懼感再度襲上心頭,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說:「呃,想說的就是這些。那麼,差不多也該告辭了——是吧?」

「嗯。」我一開口,高千就點頭了,態度乾脆得令我意外。看著她的表情,我忽然明白了——對哦,原來是為了這個啊。

高千堅持帶我一起行動的理由正在於此。她對此次事件的情感投入已經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必須要有一個能夠理解自己,並在自己情緒暴走之後為自己收拾「屍骸」的人。當然,這個人未必是我——最低程度上,只要能理解這個「問題」的本質就行。

或者,說不定是為了在自己「陣亡」之後,給對方(她是否預見到會出現和見這樣的「強敵」則另當別論)帶來出其不意的打擊,才「準備」了我作為「伏兵」。又或者也是因為考慮到,比起女性,這一類的問題從男性口中說出會更有效果。若是這樣的話,高千實在是相當厲害的謀略家了。

「等一下!」

和見叫住正打算離開的我們。好可怕。這讓我想起了《聖經》中的某一節——羅得的妻子回頭去看身後,於是變成了鹽柱。

高千和我終於還是回頭了。

「你們倆幾歲了?都還沒結婚吧?也沒生過孩子吧?根本就沒有為人父母的體驗吧?」

「沒有。」高千立刻回答,「但是,我們做過兒女。」

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反駁能比這句話更加觸及問題的本質了,可是和見明顯不這麼覺得。非但如此,她似乎還認為高千這是在被逼到絕境之下做出的牽強辯解。其證據就是,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笑——毫不懷疑自己對我們佔據了上風的嘲笑。

沒有任何根據的自信滿滿的眼神。看那眼神,她對自己的「慈愛」沒有絲毫懷疑,對不理解這一點的人,則不由分說視之為愚人。

突然間,恐懼感難以置信地消失了。我已經不再害怕和見。要說原因的話,是因為她終於疾言厲色起來了。不論在哪種場合,情形都是一樣的,那些突然疾言厲色的人,都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通過這一舉動,錯覺自己正處於「優勢地位」。但實際上,哪有什麼「優勢地位」啊,根本就連原本的「戰場」都還沒有踏入呢。

不過,就算指出這一點也是沒用的。面對疾言厲色的人,跟他講正理已經說不通了;而和見的程度還更嚴重,她舉起了被絕對化的「慈母」招牌,所以根本就無計可施,最好就是不說話了,聽她說。

「小孩子家根本就不懂父母的心情。我們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思,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好好把你撫養長大。根本一點都不懂,還以為是靠自己力量長大的呢。你那說的是什麼話啊——什麼自己痛苦於外婆的束縛,你卻一直視而不見?居然能對我說出這種話?!你是在衝著你的母親大呼小叫嗎!」

看起來,好像是久作君的遺書裡寫了那樣的內容。

「小孩子啊,終究是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父母多愛你,多辛苦,全都不知道。你以為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夫妻兩人都去上班的?不就是為了能讓你進一流大學嗎?為了送你去學費超貴的私立高中名校,然後再去最好的大學!所有一切,都是為了你將來能過好日子……」

她突然說起你啊你的,讓我吃了一驚。看起來,和見是不自覺地開始對著死去的兒子說話了。這一點我明白,但卻感到很不可思議。(主觀上)她應該已經佔據了上風,為什麼又會像這樣暴露自己的破綻呢?看這架勢,簡直就好像她才是被逼到死角的一方。

不,或許和見是真的被逼到了死角。被沉默地站在那裡,注視著自己的高千——面對疾言厲色的和見,連我都能毫不在意,對高千來說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都是為你好啊!所有一切,每件事情,不全都是為了你好嗎?比起那些父母雙方都要工作的孩子,你有外婆陪著就已經幸福好多倍了,至少不會孤單吧。可是你說了什麼?竟然說會被外婆殺死?!」

鳥越久作的悲鳴……在愛的名義之下,人格被否定,僅僅作為被強加價值觀的物件遭到物化,然後靈魂也將被抹殺,這樣的他在臨終之時發出了呻吟。

而和見,她聽不見這「悲鳴」嗎?若真是這樣,就太不可思議了。她明明也像是受到過母親伊織子自以為是的控制,經歷過同樣的痛苦。可儘管如此,當她自己也成為母親的時候,也就是在成為「加害者」的時候,立刻就把那些事情全都忘了嗎?

不對,不是的。我突然醒悟了。不是這樣的。和見並不是忘記了,絕不可能會忘記。

這是「報復」。

也就是說,自己曾經遭受的那些,要讓自己的孩子也同樣遭受一遍。或許,人只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選擇成為父母的。鳥越久作是作為「供品」而降生的——存在於此的,是人類永恆輪迴的「報復」之環。

所以和見才會對伊織子對久作的管束和控制視而不見。因為那是為已經被「抹殺」了的自己的青春施加的「報復」,就僅僅是因為這個。

「那麼溫柔的外婆,怎麼就殺掉你了?你太不正常了。說什麼討厭被束縛?束縛本來就是保護人的義務啊,為了不讓你走上邪路,認真地管好你的生活不是嗎?應該感謝外婆啊你!結果卻淨說些不懂事的任性話——不要根據考試分數來決定零花錢的多少?不要對你的未來指手畫腳?不要隨便看你的東西?不要不打招呼就沒收雜誌?不要偷看日記?別跟我說那些無聊又任性的廢話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不是有外婆一直好好地看著你,你的生活早就被那些腦袋空空的女人攪得一團糟了!」

是再次陷入了自己正處於「優勢地位」的錯覺嗎,和見冷冷地笑了起來。高千和我轉身把她留在身後,但是和見對我們毫不在意,繼續發表著她的演說:

「根本就不懂啊,反正小孩子就是什麼都不懂!像你們這樣不會操心的,怎麼可能明白我們的辛苦!等你們做了父母之後再來找我吧,到那個時候,若還能說出一樣的抱怨,就說來聽聽好了!那些狂妄自大的狗屁藉口,等你們成了父母之後再來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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