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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DEZVOUS 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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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明瀨。」

身著夏季制服的鶴橋巡查部長,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聲音。

「是明瀨,沒、沒有錯。」

室內的空調大開,冷氣足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冷。然而鶴橋的額頭上溼淋淋的,滲出的汗水彷彿靠近火就能燃燒起來。

「為什麼……」

鶴橋呻吟了一聲,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不知是不是因為汗水的緣故,他那鏡片極厚的眼鏡眼看就要滑落,他卻沒有要扶的意思。

他略微彎著腰,兩手直直地垂著,虛無混濁的雙眼只是看向下方,看著那倒在木地板上的年輕男子的遺體。

那名男子與鶴橋穿著同樣的夏季制服,制服帽子卻掉在一旁。脖子上纏著什麼東西,深深陷進皮膚。似乎是捆包用的塑膠繩。

明瀨巡警的遺體直到剛才為止都一直趴在地上,直到鑑定科的人員把情況完整地拍攝過一遍之後,才由數名搜查官翻轉了過來。

「為什麼……」鶴橋又呻吟出聲,「為什麼會發生這、這、這種……怎麼會……為什麼……」

年僅二十一歲,說是仍然略顯孩子氣也不過分的明瀨的遺容充滿痛苦。

在被勒死之時,想必他曾激烈地抵抗。他的喉嚨處清晰地留下了令人心痛不已的試圖扯開塑膠繩的抓痕。

「鶴橋警官。」

安槻警署的佐伯一邊輕聲呼喚著悵然若失的年長巡查部長,一邊走了過來。

這時佐伯也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聲音真是低沉又粗啞。適合威嚇,但絕對不適合撫慰他人。

他的長相也是如此,只要看看他曾經無數次在公共交通設施上明明什麼話都沒說,卻被一臉兇相的人讓座的經歷就足夠了。「你是那種不管怎麼做都會被人誤會的型別,所以要對言行舉止十分小心,小心過了頭才行。」——這是妻子對佐伯的忠告。

平時佐伯就忠實地遵照這句忠告行事,哪怕發生天崩地裂的事,他也不會大聲叫喊或大驚失色,只是保持著看不出心理活動的面無表情和一顆平常心,特別是在殺人案現場。

用戴著白手套的手面向死者雙手合十之後,佐伯咳了一聲。

「多次確認十分抱歉,請問明瀨巡警離開鐮苑派出所的時間,確實是在今天下午兩點左右吧?」

「是、是的,確實是。」鶴橋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兩眼仍然一眨不眨地盯著同事的遺體,「肯定沒錯。」

「他一個人?」

「對。」

「一個人去巡邏?」

「不是,他是去把這一帶的住戶挨家挨戶拜訪一遍。」

「哦?」

「因為他剛被分配到鐮苑,所以想讓居民記住他的臉。他真的是非常有幹勁……」

據鶴橋說,原本他們的工作是以掌握這條街道近年來增加的租房客的人員變動情況為目的進行調查。

需要與居民當面溝通,對每家每戶進行走訪。如果對方同意,就將其本人和同居者的名字和聯絡方式記錄在卡片上。這樣做的目的是,通過定期拜訪各出租戶,切實掌握居民的人員變動情況,為防範地區紮根型犯罪提供幫助。

鐮苑派出所的警官們會在空餘時間輪流負責此項工作。在此項工作的基礎上,明瀨巡警還對一般住戶進行積極的走訪,希望通過使居民記住新上任的自己的長相,來與當地居民結成緊密的信賴關係。為此他每天都十分努力。

「也就是說,今天他會來這戶人家,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應該是。他真的是一名在如今這個年代很少見的熱情的年輕人。他……他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他的頭部受到了重擊。」

佐伯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進行驗屍的遺體。制服帽脫落,明瀨的後腦處,可以看到一處傷痕。

手槍沒有被搶走。到達現場後首先能注意到的——恐怕注意到的不僅佐伯一人——就是這一點。

警棍和手銬也都在原處,沒有爭搶的痕跡。

「在與居民打招呼時,你們需要進到居民家中嗎?」

「不……」鶴橋的眼神依然是一片虛無,但他終於取下了眼鏡,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不,應該不需要,不用做到那種程度,只要在玄關問話應該就足夠了。」

「會不會有居民非要招待你們進去坐坐?」

「不可能。」

這麼說來——佐伯靜靜地從眼球已經變得通紅的鶴橋巡查部長身邊離開。

客廳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小,與用餐的房間和開放式廚房連通。

從家裡玄關處脫鞋的地方上來,左側通往日式房間,右側是通往客廳的出入口。

在脫鞋的地方,明瀨巡警的鞋子混在了這家人的運動鞋和拖鞋中間。也就是說——佐伯思考著,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某種會使巡訪中的警官必須特意脫下鞋子進入民宅的事情。

據說被發現時,明瀨的屍體倒在客廳中央,橫在電視和沙發之間。

屍體的頭部衝著一張長方形的餐桌。在屍體的腳邊,還躺著另一具屍體。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長頭髮的年輕女性,也許應該稱為少女。穿著一身鮮豔的鈷藍色睡衣。

她也是向前撲倒的趴伏姿勢,脖子上纏著塑膠繩狀的物體,深陷進皮膚。

「這是另一名被害者,據說是這家的長女。」同事山崎走近佐伯,對他咬起耳朵,「名字叫鯉登明裡,是私立藍香學園的高二學生。她與明瀨巡警一樣,也是遭受重擊後被勒死。發現者是這家的女主人,即被害者的母親。」

山崎看向玄關走廊對面,通往日式房間的入口。

佐伯沉默地點了點頭,又回到了鶴橋巡查部長身邊。

「十分抱歉,請允許我再次確認一下。明瀨巡警在今天下午兩點,為了巡訪街道內的住戶,離開了鐮苑派出所,對吧?」

「是的,他一有時間就會去做這項工作。如果住戶不在,他會擇日再次登門拜訪。」

「您剛才說過,調查租客的出入情況,是由派出所的所有警員一起負責的,對吧?那麼,像這種去一般住戶拜訪的工作,是一直只有他一個人去嗎?」

「不是的,一般會由我陪著,我抽不開身的時候也會盡量讓其他人與他同行,順便進行巡邏……但今天,碰巧……」

鶴橋悔恨地咬住嘴唇。

「兩點左右從派出所出發,有沒有規定什麼時候回來之類的?」

「根據每天的情況會有不同,但平常最多過一個小時就會回來,今天都四點多了,他還沒……我那時也有些納悶,但當時還有其他工作需要處理……但是……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另一名被害者鯉登明裡穿著睡衣,這就意味著……佐伯思考著。

今天,八月二十二日。

學校應該還在放暑假。鯉登明裡大概是在家人去上班或外出之後還賴了會兒床,或是雖然起了床卻沒有換衣服,一直保持著睡衣的打扮。

這時出現了入侵者,目的是劫財還是劫色尚且不明。雖然乍看之下家裡沒有被亂翻的痕跡,但也有可能起初是為了劫財,在被鯉登明裡發現後對她狠下殺手,隨即慌了心神,什麼都沒偷就逃走了。

總之,兇手對鯉登明裡下了手,而在此時,正在街道巡訪的明瀨巡警偶然上門。

不巧被警察目擊了犯罪現場,兇手為了不被逮捕而血衝上頭,將明瀨巡警也一併殺害——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空調呢?一直開著嗎?」

滿心以為山崎就站在自己身邊的佐伯提出了疑問,然而山崎似乎已經跑到其他房間去調查現場了,所以回答的是代替山崎來到這邊的七瀨。

「據發現者,也就是被害人的母親說,她外出的時候應該把一樓的空調都關上了。」

七瀨與佐伯正相反,乍看之下似乎是一名很親切的女性——但只是乍看之下而已。

「她說她回家看到案發現場時,還在想怎麼冷氣還開著。詳細情況請問她本人。」

聽七瀨的意思,似乎是想讓佐伯對被害人的母親進行問訊。不僅是她,在調查殺人案件時,想把對被害者的家屬進行問訊這一任務交給佐伯來做的同事為數眾多,也包括剛才的山崎在內。不知為何,自然就會變成這種結果。

按佐伯自己的理解,這算是一種刺激療法。因為人類在失去了重要的家人,沉浸在悲傷之中時,如果被別人勉強地溫柔對待,反而更容易感到絕望。還不如讓他們暴露在佐伯宛如剃刀般咄咄逼人的氣場之下,產生對荒謬現實的憤怒情緒,對他們本人也好,對調查人員也好,都效果更佳。

也許這只是佐伯自己的歪理。

「戶主呢?」

「已經聯絡了他的公司,但似乎從出差地回到這裡需要花上一些時間。」

佐伯點了點頭,從正在工作的鑑定科人員中間插空穿過,向日式房間走去。七瀨也跟了過來。

日式房間中有一位五十多歲,一看就知道是家庭主婦的女性靠在桌邊,垂著頭。她就是鯉登明裡的母親直子。

「失禮了,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

雖然佐伯出聲搭話,但對方沒有絲毫反應,像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

「關於這次的事件,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在您悲痛之際,實在非常抱歉,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直子仍然看著別處,微微地動了動,頭部彷彿觸電一般地搖了搖。

雖然這可以看作是拒絕的意思,然而祐輔還是自顧自地繼續了下去。

「實在抱歉,請告訴我您發現女兒的經過。」

「什麼經過……」她終於輕聲開了口,「我回家的時候,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四……四點。」

呢喃聲中途變成了尖叫,直子哭著趴在桌上,抱著頭痛哭流涕。

佐伯把又哭又叫,陷入錯亂的直子交給七瀨,走出了日式房間。

這也是一種刺激療法。比起帶有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的佐伯,讓七瀨那種待人接物較為柔和的搜查官來提問,能夠使直子不那麼害怕開口,從而既能幫助其本人恢復正常心智,從警方的角度也能使調查進行得更加順利。至少佐伯本人認為自己的任務到此就算完成了。

玄關正對著客廳入口,門大開著。

大概是——佐伯思考著——脫掉鞋、走進屋的明瀨在這個入口處看到了倒在客廳餐桌旁的鯉登明裡,於是想要跑過去。就在此時……

兇手從後方襲擊了他。從屍體的姿勢和塑膠繩的卷法來看,兇手一定是先從背後擊打明瀨,再勒死了他。然而,究竟……

犯罪之後立即被警察撞破現場的兇手,究竟能否做到立刻從警察的背後發起攻擊呢?

能。佐伯看向客廳入口的旁邊。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方有一條走廊,與玄關走廊連成l形。這條走廊可以直接通到廚房。

這樣就可以辦到。殺害鯉登明裡的兇手意識到有人從玄關走了進來,隨即立刻離開屍體,飛奔進開放式廚房,之後再穿過那條通道,就可以繞到玄關走廊了。

只要採取這種方法,從背後襲擊正因發現屍體而陷入震驚的警察也並非難事。之後只要採取與殺死鯉登明裡同樣的方法,先毆打明瀨,讓他喪失抵抗能力,然後再把他勒死——佐伯在腦海中按部就班地將案件重現,並開始想象兇手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就在這時,佐伯與正站在客廳餐桌旁的野本視線相接。野本正與手裡拿著體溫計的鑑定人員說著些什麼。

野本衝佐伯招了招手。從他的表情來看,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野本皺著眉說道:「似乎,事情變得不太好辦了。」

佐藤知道,在這個場合之下,他口中的「不太好辦」比起棘手或麻煩,更傾向於「無解」的意思。

「怎麼了?」

「首先,關於鯉登明裡的死亡推測時間,從體溫下降的情況、屍斑、死後僵硬程度等因素來判斷,粗略推算屍體的發現時間是在死後四小時到六小時之間。」

「也就是說,死亡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到正午之間。」

「當然準確的時間還要看解剖的結果,但大致不會差太多。問題是……」山崎用下巴指了指明瀨巡警的遺體,「他。」

「明瀨巡警的死亡推測時間是?」

「發現時間大概是在死後一小時。」

「也就是說,是下午三點——」

佐伯的聲音在一瞬間停住。

「欸?」

他說什麼?佐伯一時間無法掌握這一事實的重要性,陷入了混亂。

「到底是怎麼回事?」野本不悅地眯起了眼,「鯉登明裡和明瀨被殺害的時間相隔最少也有三小時,最多竟可能相差五小時之久。」

剛剛還在佐伯的腦海裡完美重現的案件全貌,在這一瞬間全部土崩瓦解。

明瀨被殺害的時間,在鯉登明裡死後三小時到五小時之間?也就是說……

佐伯開始重新從頭構築案件的始末。能想到的模式一個接一個浮現,又一個接一個被排除。然而……

不行啊……一瞬間,一陣令人戰慄的惡寒穿透了佐伯的脊樑骨。不行,任何模式都無法成立。無論如何組合碎片,都無法構建出案件的始末……這,難道是……

意識到自己正體會著思路被逼到死衚衕的恐懼,佐伯差點兒咂舌出聲。怎麼可能,我在怕什麼啊。現在還什麼都無法斷言,資料也沒有收集齊全,怎麼能把這個案件定為棘手難題,抱有先入為主的想法呢?這才剛開始啊,剛開始。

然而……雖然這樣斥責自己,佐伯還是有一陣不祥的預感。這次的案件搞不好很難通過常規方式順利解決。

*

「被害人之一,鯉登明裡,十七歲。私立藍香學園高二學生。和銀行職員父親一喜,以及家庭主婦、母親直子三人住在一起。還有一個正在讀大學的哥哥三喜男,但他現在居住在別縣。」

安槻警署與縣警成立了共同搜查本部,並召開了搜查會議。

一科科長、鑑定科科長、搜查主任、安槻警署署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都顯露出了比平時更為緊張的神色。這也難怪,同時發現兩具被害人的屍體,這種惡性犯罪案件本身就很少見,更不用說其中一名死者是現任警官,在執行公務中慘遭殺害。

站在白板前的肋谷組長從鯉登明裡的案件開始說明。

「先來總結一下鯉登直子的證言。八月二十二日早上,丈夫一喜在七點半吃完早餐出門上班。之後直子在做完打掃和洗衣工作後,也於十點左右離開了家。」

在車程二十分鐘左右的隔壁鎮上,住著一喜年邁的雙親。照顧他們二老是直子最近每天的任務。

「出門時,直子沒有去確認女兒明裡的情況。她覺得女兒應該還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睡懶覺,所以沒有特意去叫醒她。」

據說從學校放暑假開始,明裡每天都不吃早飯,一直睡到中午。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還真是放任主義啊」。

「所以,雖然不知道明裡房間裡的情況如何,但直子說她能確定家裡其他的房門都好好地上了鎖。」

肋谷用磁鐵把鯉登家的平面圖貼在了白板上。

一層,玄關左側是兩間日式房間,右側是案發現場的客廳和餐廳。廚房的旁邊是浴室、盥洗室與廁所。

二層有兩間西式房間、衣帽間和廁所。房屋佈局大致就是這樣。

「被害者的房間是走上臺階後,緊裡面的西式房間,就是衣帽間後面的那間。順便一提,發現遺體時家裡的窗戶是關著的,從內側上了鎖。」

白板上還貼著幾張鯉登家的內部照片。

「直子出門後,被害者何時起床並走到一樓,確切時間尚且不明。但至少已知中間沒有吃飯的時間,她的胃是空的,而且兇手進入家中時,她連衣服都還沒換。從這點來看,還可以得出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兇手與被害人認識。特別是……」

他拿出被害者的傷口照片。

「明裡的頭部後方有看似被器物擊打的傷痕。兇手是讓她失去了抵抗能力之後,從背後用捆包塑膠繩將她勒死。用來擊打她的兇器在現場沒有發現。那條塑膠繩也與鯉登家常備的繩子種類不同,應該是兇手準備的。另外她被害的場所,應該就是這裡。」

肋谷舉起了手中鯉登家玄關脫鞋處的照片。

「應該是玄關沒錯。脫鞋的地方有血跡,與明裡同是o型。也就是說,兇手是從玄關進來的。如果直子說的房門都好好上了鎖的證言屬實,那麼開啟玄關大門的就是被害者本人。門上也完全沒有硬撬的痕跡。從這點也可看出,兇手有可能與被害者認識,而且兩人的關係親密到被害者能夠穿著睡衣前去應門。」

「與把人掐死這種需要很大臂力的方法不同,」縣警宇田川補充道,「若是先讓對方失去抵抗能力再勒死,這種方法連女人和小孩都能做到。」

也就是說,兇手也有可能是被害者的同學或朋友。就在佐伯這麼想時,肋谷說道:「說到兇手和被害人關係親密,鯉登明裡……」他咳了一聲。

「鯉登明裡,懷有身孕。」

就這一句話,雖然只有一瞬,但確實使會場中瀰漫著案件動機基本可以確定了的氣氛。

佐伯也認為,雖然輕率下判斷是絕對的大忌,但這件事恐怕不可能跟此案毫無關係。雖然只是一般推論,但對高中生來說,世界並不太大。年僅十七歲的女孩懷了孕,還成了殺人案件的被害者,懷疑這兩件事之間有因果關係是再自然不過的推論了。

「已經三個月了。家人似乎都沒發現,但總而言之,被害人在生前與某男子發生了性關係,這一事實在今後的調查中應該會成為極為重要的一環。」

像是打算重新開始解說一般,肋谷再度展示出房間的平面圖。

「鯉登明裡的屍體是在餐桌旁邊被發現的。可以認為是兇手把她勒死之後拖著她的腳,把她從玄關拖到了這裡。從這個痕跡也可以確定。」

一剎那,一陣強烈的疑惑襲向佐伯。

特意把屍體從玄關拖到餐廳……為什麼?雖然在地板上拖拽比用手抱起來需要的力量小,但屍體也還是很重的。

兇手為什麼要特意做這種麻煩事?佐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答案。

「另外從司法解剖的結果來看,鯉登明裡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點左右,前後頂多再多三十分鐘。」

十點半到十一點半之間嗎?也就是說,她在母親直子出門後不久就遇害了。

「據說通常直子在照顧完公公婆婆後,會在下午一點左右回家。二老雖然年事已高,但還沒到臥床不起的狀態,所以雖說是照顧,也就是做做清掃、洗洗衣服,以及送去一些容易存放的食物。然而,二十二日那天她順路去了一趟超市,偶遇舊識,兩人去咖啡館裡聊了好久,所以四點左右才到家。順便一提,這一點已經由那位友人和咖啡店的店員證實。回到家的直子發現了女兒和明瀨巡警的屍體,隨即慌張地報了案。事情大致就是這樣。接下來,」肋谷清了清喉嚨,「關於明瀨巡警。」

幾張用磁鐵固定在白板上的照片被替換了下來。

「根據在鐮苑派出所工作的鶴橋巡查部長的證言,明瀨巡警去進行街道走訪是在二十二日的下午兩點。從隔壁居民那裡得知,明瀨巡警確實造訪了六戶人家。他最後拜訪的居民稱,他離開時是差幾分鐘三點。從那裡到事發現場鯉登家步行大概需要一分鐘。而從解剖結果來看,明瀨巡警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在二十二日的下午三點左右,所以他大概是在離開最後訪問的人家後就立刻前往鯉登家了。隨後……」

他略顯猶豫地停頓了片刻。

「隨後明瀨巡警意識到房內有異樣,在試圖檢查現場時被兇手殺害——這是我們最初的想法,但現在看,似乎不太可能。我剛才已經說明,鯉登明裡的被害時間是十點半到十一點半之間。假設為十一點,而明瀨巡警拜訪鯉登家的時間距離犯罪時間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明瀨巡警注意到的異常情況……」

「都過了四個小時了,兇手還會留在現場嗎?」插嘴的是一位名叫平塚的年輕刑警,「或者,有沒有可能,殺害明瀨巡警的和殺死鯉登明裡的兇手並不是同一個人?」

「可能性不是零。但也僅僅不是零,實際上還是非常難以想象。不僅現場在同一戶人家裡,連殺人手法的細微步驟都極為相似。如果說兇手不是同一人,有點……嗯。就我個人的意見來說,恐怕不太可能。」

「那麼,殺害鯉登明裡後,兇手先暫時離開了現場,然後因為某種理由又回到了案發現場,這種可能呢?」

「雖然無法斷定,但這種情況很有可能發生。比如說,兇手意識到把會暴露身份的東西丟在了現場之類的。如果是這樣,就算會有一些風險,想必他也會去回收。然後,回到現場的時候,兇手偶然與拜訪鯉登家的明瀨巡警碰上了。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有疑點。首先……」肋谷指了指鯉登家平面圖的玄關部分,「不可能是明瀨巡警先到現場。因為要是那樣,屋裡就只有鯉登明裡的屍體,不會有人來應門,明瀨巡警只會認為家裡沒人而直接離去。而返回現場的兇手在看見警察時根本不用慌張,只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混過去就好了。」

「也就是說,不管怎麼看,都是兇手已經在家中。他回到現場的理由暫且不論,可為什麼他會去應門呢?明明家裡有被他殺害的女高中生的屍體。」

「不一定是明瀨巡警按下了門鈴,也許兇手正好在玄關開門時他過去打了招呼。這樣一來,兇手就不得不裝作是鯉登家的成員或相關人員來應對了。到這裡為止沒問題。雖然如此……」

肋谷有些氣憤地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那張平面圖。

「我們就不用再次確定位置關係了。假設兇手在玄關裝作是住在這裡的家人來應對,那麼明瀨巡警是看不到鯉登明裡的屍體的。要是屍體在客廳的出入口附近倒還有可能,可屍體在裡面的客廳。也就是說,肯定是出現了什麼異常狀況,促使他無論如何都要進到屋裡調查一番,否則他沒有什麼依據下此判斷。」

「然而實際上他的確進到了屋裡。那麼,是兇手做出了某種非常可疑的舉動?」

「就算真是那樣,他會直接進門嗎?向兇手提出問訊要求,讓兇手去派出所一趟,這倒還可以理解。」

「我想確認一下,那時鯉登明裡的屍體有沒有可能還放置在玄關處?要是明瀨巡警看到了死於他殺的屍體,雖然報警是最先要做的事,但他也許會選擇自己先進屋調查一番。」

「從死後僵硬程度和屍斑的情況來看,鯉登明裡應該是被勒死之後馬上就被拖到了客廳。由於明瀨巡警倒地的位置剛好覆蓋了血跡、被勒住脖子時鯉登明裡的排洩物以及拖拽痕跡,所以可以肯定,他訪問鯉登家時,明裡的屍體已經被轉移到了餐廳。」

「那我再確認一點,沒有記錄顯示附近的鄰居發現了任何異樣。本應只是單純去鯉登家打個招呼的明瀨巡警既然會脫掉鞋子走進房間,肯定是察覺到有大事發生,才做出這樣的行動。然而,他到底發現了什麼,這點完全沒有頭緒。」

「鯉登明裡也不可能呼救,因為她那時已經死了。畢竟那時距離犯案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真是找不到答案啊。剛才我也說過,殺害明瀨巡警所用的方法與殺害鯉登明裡的方法完全相同,他的頭部後方也有擊打導致的傷口,兇器同樣尚未發現。兇手在使明瀨巡警失去抵抗力之後,從背後用捆包用的塑膠繩將他勒死。他的屍體沒有被移動的痕跡,所以他就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場所,也就是客廳中央被殺害的。這麼看來,明瀨巡警應該是發現了什麼異狀,隨即推開試圖阻止的兇手,強行進入家中。然後就在他因看到鯉登明裡的屍體而驚訝時,兇手趁機從背後襲擊了他。事情的過程只能是這樣,然而……然而,之前我也說了很多次,那時距離鯉登明裡被害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如果是普通的訪問,理應看不到屍體。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什麼異狀促使明瀨巡警走進這戶人家呢?」

「腐臭味之類的嗎……」宇田川剛開口便立刻自我否定,「不太可能。雖然是夏天,但區區四個小時,屍體應該還沒有開始腐敗。空調似乎也開得很強勁,至少不會臭到在玄關都能聞到的地步。」

「而且,就算有腐臭味,會馬上認為有人類的屍體嗎?通常都會覺得是垃圾的味道吧?」

「嗯,暫且先把這點擱置不管。」宇田川開始總結,「總之,就像剛才肋谷提到的,兇手事先準備了兇器,並在事後將兇器帶走,可見這必定是一次有預謀的犯罪。兇手有極大的可能是在掌握了鯉登直子最近的每日行程的基礎上,選擇了只有女兒獨自在家的時間下手。我們要重視被害者穿著睡衣這一點,以及最重要的,被害者懷有身孕,要對鯉登明裡的交友關係進行徹底調查。到此——」

「那個,」平塚舉起了手,「抱歉,我可以說一句嗎?」

「什麼事?」

「明瀨巡警會進入鯉登家,也許並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異狀,這種情況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嗯?怎麼說?」

「也許正相反?他並沒有感到異常,卻還是進去了。因為……」

「等一下。」署長沉下臉來,「你什麼意思,平塚?你難道是想說,明瀨巡警發現自己登門拜訪的住宅里正巧沒人,便懷著歹心偷偷潛了進去?難道你認為,他是在那種情況下被趕回現場的兇手襲擊的?」

「不,不是那樣的。」平塚依然非常認真,「我是覺得,也許明瀨巡警是被兇手引進家門的。」

什麼?數人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大家都一臉不明所以地歪著頭。而佐伯內心感受到彷彿被扇了一巴掌的衝擊……對。

對啊,就是這一點,這就是我剛才感受到的疑惑。

「我的設想是這樣的。明瀨巡警拜訪鯉登家時,兇手已經在裡面了。兇手偽裝成鯉登家的人或是相關人員,並且有可能對明瀨巡警提出請求,譬如對他說‘家裡似乎有些奇怪,可能有人躲在裡面,真害怕啊。巡警先生,能不能請您進來看看?’之類的。一般的警官聽到這種請求,都會毫不猶豫地脫鞋進入對方家中,對吧?」

現場升起令人忍不住嚥唾沫的緊張氣氛。然而大家應該不是對平塚的發言感到欽佩,更像是驚在了當場。

「隨後明瀨巡警看到了鯉登明裡的屍體,一時慌亂,兇手便趁機從背後——」

「喂喂,平塚,你在說什麼胡話。」野本責備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要是讓警察進來,鯉登明裡的屍體不就會被發現了嗎?這樣一來會發生什麼?會遇到麻煩的是兇手自己啊。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而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就是因為屍體被發現,兇手才會把明瀨巡警也一併殺害。那種會讓自己陷入困境的行為,兇手哪有故意去做的道理?」

「真是瞎扯」「就是」,會場各處響起這樣的聲音。平塚也不自信地撓了撓頭,於是這個話題就乾脆地結束了。

「啊抱歉,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絲毫沒有得到教訓的平塚又舉起了手,「鯉登家的長男為什麼叫三喜男啊?」

啊?得到的只能是傻眼到露骨的回應。

「不是啊,你們看,因為父親叫一喜,所以使用了同一個漢字,這點可以理解。但是,我就是在想,為什麼會跳過二直接變成三呢?」

「你要是真這麼好奇,下次去鯉登家時自己去問。」

「哦。」

佐伯一直在心底反覆回味著正撓著頭的平塚剛才的發言……難道……

難道明瀨巡警真的是被兇手引進家門的?若果真如此,就能明白把鯉登明裡的屍體從玄關搬到餐廳的原因了。也就是說……在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時,佐伯吃了一驚。這也太離譜了,他想著。

然而,他卻無法咬定這一離譜的想法的可能性為零,無法將其完全捨棄,只好繼續苦悶地煩惱下去。

*

七瀨與平塚一起向藍香學園走去。最近,她經常和這個小夥子搭檔。

私立藍香學園是初高中直升制的男女共校,去年剛迎來創立三十週年,在當地是一所比較新的高升學率學校。

在接待處向處理事務的職員說明了來意的七瀨和平塚被帶到了校長室。與校長依照程式完成了一系列確認事項之後,兩人被介紹給了明裡生前的班主任。

據說鯉登明裡是在地方市立初中上二年級時接受了插班考試,中途轉入了藍香初中部。死亡時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

高中部根據學生的升學願望,每個年級分成以國立與公立大學為目標的a、b班,以私立大學為目標的a、b、c班,以及理科a、b班。

明裡是私立大學b班的學生,班主任叫小暮,是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教師。他進入接待室時那唯唯諾諾的姿態,說好聽點是未經世故,說不好聽點就是給人靠不住的感覺。

「她的成績還算不錯。不過,怎麼說呢,也就是在我們班裡還算不錯。」

小暮的長相像是從勤學苦練型的少年直接變成大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面對警察的問訊有些緊張的緣故,總覺得他的態度有些卑屈。

「在全校範圍內呢?」

「應該算中等程度吧。原本在升入三年級的時候,會依照本年度的成績和實力測試的結果進行綜合判斷,好重新劃分班級,從結果來看……她也許可以,嗯。」

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許可以升到a班。

「基本上來講,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可能有些過於聰明了。」

從那微妙的富有深意的話語中,七瀨感覺到小暮對這名學生有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感覺。

「坦白來講,老師您對她抱有什麼樣的印象?不只是作為一名學生,還作為一個人,或作為女性來看?」

「什麼印象?嗯那個,哎呀,該怎麼說呢。印象這種事,讓我用一句話來總結,實在是說不明白。」

「是好相處的學生,」七瀨放棄了婉轉的說話方式,「還是不好相處?」

「坦白來講,」被單刀直入地詢問,小暮看上去反而鬆了一口氣,「是後者。而且怎麼說呢,還是個典型例子。」

「有什麼不好相處的例子嗎?」

「也許聽起來有些矛盾,但鯉登同學是名優等生。像是對教師採取反抗的態度,或是和同學起爭執,甚至違反校規之類的事情,她都從來沒有做過。更不用說抽菸喝酒、曠課之類的事了,也從來沒讓負責生活指導的老師煩心過。關於品行,更是完全沒有問題,是個模範學生。」

「嗯,確實很矛盾。」平塚似乎產生了興趣,「既然從來沒做過壞事,理應挺好相處的啊。」

「是啊,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實際上,她對老師也非常率真坦誠,所以要是不在意她身上散發的獨特氣質的話,可以說沒有任何問題。」

「氣質……是指?」

「怎麼說呢,這點如果不和她本人接觸,估計無法明白,光用嘴說也沒法說清楚。」

「其實性格很差之類的?」

「也不是說沒有這層意思,但要是完全以這句話來總結,又總覺得有微妙的偏差。總的來說,就像我剛才說過的,鯉登同學與老師之間自然不用說,與同學之間也絕對沒有起過什麼爭執。該說她非常成熟嗎?我不知道這麼說是不是合適,總之她非常善於處世。」

「原來如此。」七瀨覺得似乎懂得了一些,「老師你就是因為她那種和年齡不符的無瑕疵才覺得有些難以相處,對嗎?」

「是的,不止我一個人。啊,不是,我絕不是……那個,絕不是想說逝者的壞話,請您理解。」

「那是當然。」

「有時我會從其他學生口中聽到鯉登同學的事,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說——說起明裡,總覺得有些難以接觸啊。甚至還有人說覺得在她面前自己彷彿是笨蛋。」

「這又是為什麼?」

「這就是我剛才說過的,她獨有的那種氣質。鯉登同學沒有做過任何壞事或說過任何過分的話,卻不知為何,只是她的存在,就會微妙地刺激到對方的自卑心理。」

「自卑心理?」

「不知為何,她總是讓人覺得,雖然表面上對人很和氣,實際上卻很瞧不起別人。以防萬一我再強調一下,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鯉登同學真的在心底對其他同學抱有輕蔑態度,只是她擁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會使對方產生一種自我貶低的心理。」

「算是一種氣場,或是無言的壓力嗎?」

「嗯,也可以這麼看吧。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雖然表面上沒發生過什麼事,但鯉登同學在學校或班上確實有些不合群。」

「您的意思是說,她其實被人欺負了嗎?」

「不不,關於這點她應該處理得非常妥當。我也不知道用妥當這個詞是否恰當,但她給人的印象就是萬事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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