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也就是您剛才所說的,非常擅長處世。」
「是的。」
「老師您自己覺得呢?您也像其他學生一樣,只要和鯉登同學在一起,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自卑感嗎?」
「嗯……算是吧。」雖然猶豫了很長時間,但小暮最終也沒有否定,「她對師長也十分恭敬,但總給人感覺她的內心其實非常冷漠。」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老師您認為,鯉登小姐的那種獨特的氣質,有沒有激起他人的殺意的力量?」
似乎再次痛切地意識到這是在接受殺人案件的問訊,小暮的表情變得微微有些僵硬。他大概是想到,既然是自己教的學生被殺,那麼身為班主任的自己想必也被列入到假定的嫌疑人名單中了。
「這只是形式上的問訊,請您不要往心裡去。請問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老師您在哪裡、做了什麼,以及是否有能夠為您證明的人?」
「二十二日那天,我一早就為了暑期補習來到學校,為高三的私立大學c班上課。參加者有五人,他們應該能夠證明。」
「原來如此。下午呢?」
「在學校附近的中餐館吃完飯我就回家了。一直到傍晚,都在看回家途中順便去租碟店借的電影。遺憾的是我一個人住,所以沒有人能夠證明。」
「我知道了,謝謝您的協助。回到剛才的話題,老師您是怎麼想的?您覺得鯉登小姐的獨特氣質是這次案件的導火索嗎?」
「說實話,我對這一可能性表示懷疑。雖然每個人的感覺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論,但鯉登同學絕不是神經大條的人。在她察覺到自己的存在讓周圍的人感到厭煩時,她是會迅速抽身的。她具備那種敏感。」
「從您的話聽來,鯉登小姐並沒有可以說心裡話的親密友人,對嗎?」
「是的,同齡人裡應該沒有能跟她聊興趣愛好之類的談得來的人,她還是和大人接觸更多。對了對了,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她和芳谷老師非常合得來,兩人關係似乎很好。」
芳谷朔美,一名三十多歲的女性,擔任藍香學園的校圖書館管理員。
「鯉登同學似乎經常泡在圖書館裡,傳聞她經常與芳谷老師進行什麼文學討論。」
「文學討論?」
「好像是因為鯉登同學對寫小說十分感興趣。」
「我們想對這點陣圖書館管理員也進行一下問訊,請問圖書館今天開門嗎?」
「應該開著,但現在你見不到芳谷老師,她去海外旅行了。」
「海外?去哪裡了?」
「好像計劃是要周遊歐洲。出發時間是這個月的二十號,二十八號回國。」
「您瞭解得還真清楚。」
「沒有……」
小暮漲紅了臉,眼神遊離。看起來,他似乎對那點陣圖書館管理員偷偷抱有好感。
「除了那位芳谷老師,鯉登同學在學校裡還有其他親近的人嗎,特別是同年級的學生之類的?」
「在我看來沒有,不過老師能瞭解的也很有限。」
「就算沒到親密的地步,有沒有還算有交流的學生?說起來,鯉登同學沒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我記得她以前加入過戲劇部。」
「哦?戲劇部?」
「那時她好像說想當演員。不,這點我也沒確認過。但最終她中途退出了戲劇部。」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唉,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過……雖然這只是我不負責的想象,但如果周圍的學生都對她產生莫名的牴觸情緒,社團活動畢竟是綜合藝術,這麼一來就很難進行下去了。於是,發覺到這一點的鯉登同學識相地退了部,很有可能是這樣。」
「因為識相而退部?這有點……」
「不,這是很有可能的——至少鯉登同學是那種會讓人覺得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型別。如果您跟生前的鯉登同學接觸過,就會明白的。」
「那麼在那之後,她就沒再參加任何社團了?」
「之後她好像又加入了文藝部,不過也很早就退出了。」
「文藝部?是說她從想當演員轉變為想當小說家了嗎?」
「也許吧。」
「我想對這兩個社團的顧問老師進行問訊,請問今天他們來學校了嗎?」
「戲劇部應該有活動,文藝部就不知道了。畢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官方組織的活動,搞不好顧問老師也只是掛個名而已。至於老師對社團活動的內容到底清不清楚,我也不能保證。」
「那舉個例子,有沒有與鯉登同學從初中部開始就一直同班的學生之類的呢?」
「當然有幾個。」小暮突然歪了歪頭,「嗯?啊,對了,是文藝部、文藝部。不知道在這所學校裡有沒有同班過,但那個小學時與鯉登同學同班的學生應該是文藝部的。我記得鯉登同學之所以會從戲劇部轉到文藝部,好像也是因為那個學生的推薦來著。」
「能告訴我那個學生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嗎?」
「唔,記得是叫辻。聯絡方式我不知道,實在抱歉,請去問負責事務的老師吧。」
「啊,對了對了。」七瀨裝出一副順便一提的自然語氣,「鯉登同學有沒有和哪個男生走得特別近呢?」
「據我所知沒有。不過要是連班主任都知道了,他們也太沒有防備了。」
「確實。但總體來說,老師您覺得鯉登同學在男女交往方面像是哪種型別的呢?」
「哪種型別是指?」
「就是說她是會積極嘗試與有好感的物件交往的型別,還是對這種事不太感興趣的型別?」
「非要說的話應該是後者吧。對這種思春期性愛方面的問題,鯉登同學給人的印象是彷彿已經看破,達觀得甚至超脫了……不對。」說到一半,小暮開始苦笑,「不不不,這種想法摻進了我作為教師的私願,希望女學生對這種事情儘量不要太關心。唉,不管怎麼說,我並沒有過多關注學生的私生活,所以就我個人來說什麼也不知道,就是這樣。」
七瀨和平塚掌握了戲劇部和文藝部的顧問老師,初中就與鯉登明裡同班的幾個學生,以及推薦鯉登明裡加入文藝部的女生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離開學校後,七瀨和平塚分頭去問訊。雖然如果兩人一起對相關人士進行問訊,可能會有不同的發現,但畢竟還有幾起事件要處理,人手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只好以效率優先。
七瀨率先前往事先聯絡過的名叫日高的女教師家。日高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已婚女性,擔當文藝部的顧問老師。
但是,正如小暮所擔心的,她只是個掛名的顧問老師,對社團活動一概不知,與鯉登明裡交談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雖然不是從本人那裡直接聽來的,而且還是由第三方轉述的別人的話……」日高做了一番鋪墊,才說道,「聽說她退出戲劇部,是因為顧及前輩。」
看來關於這一點,小暮的推測也是正確的。
「當時鯉登同學想成為一名舞臺劇女演員,所以在升入初中部時就進入了戲劇部。當然,一開始沒有出演的機會。在幕後鍛鍊期間,她似乎開始對導演方面產生了興趣。」
「導演嗎?」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據說她好像開始對前輩們改編的劇本提意見什麼的。不過雖說是提意見,也只是很自然地問了一下能不能提點意見的感覺,並沒做出什麼出風頭的舉動。然而壞就壞在,鯉登同學提出的意見總是一針見血。」
「這樣一來,前輩們可就下不來臺了。」
「是啊。據說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差。她應該也察覺到了,所以最終自己提交了退部申請。」
比起文學部,日高似乎對並非由自己擔當顧問的戲劇部的內情更為了解。
「我聽說在那之後,她被小學時的同班同學勸說,加入了文學部?」
「啊,是的,是辻同學吧?沒錯。不知該說她是人好,還是天生就無法對別人置之不理,總之辻同學凡事都為鯉登同學操心,在很多事上都想幫她一把。」
「像她這樣的學生,在學校裡應該非常少見吧?因為我聽說,有很多學生對鯉登同學抱有莫名的牴觸心理。」
「是啊。辻同學的話,嗯,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她也許對鯉登同學抱有某種憧憬,可能也想成為那種在任何領域都遊刃有餘的萬能選手吧。」
「萬能?」
「其實,我覺得鯉登同學就算成了學校裡眾人喜愛、憧憬的偶像般的存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她不僅外表很漂亮,還很聰明,還有戲劇和文學方面的才能,就算是成為異性和同性都為之傾倒的那種女生也一點不奇怪。然而現實與假設僅有一線之隔,她最終成了會令他人莫名感到躁動不安的一個人。辻同學是個例外,但如果齒輪能以原本的形狀完美咬合,大家都應該和辻同學一樣,成為鯉登同學的積極擁躉才對。我總是這麼覺得的。」
「她被那位辻同學邀請進了文藝部,最終卻還是退出了,對吧?」
「不,並沒有正式退出。」
「是嗎?」
「我聽說的是,鯉登同學似乎打算提交退部申請,但被辻同學哭著阻止,所以最終還是收回了申請。」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只不過是加入或退出社團的問題,居然會哭著阻止人家。那個名叫辻的學生,大概真的對鯉登明裡抱有極為狂熱的感情。
「不過她就是個幽靈成員,實際上跟退出無異。」
「有什麼原因嗎?還是因為其他部員對鯉登同學抱有牴觸情緒?」
「不知道啊。她加入的時間很短,應該還不夠做出什麼引人注目的事。唉,原本她會加入也是看在辻同學的面子上而已,也許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興趣吧。畢竟,鯉登同學成天黏著圖書館管理員芳谷老師。」
「聽說是進行文學討論之類的?」
「好像是,這種太難的事情我也不懂。芳谷老師也真是,唉,不容易啊。難得滿懷幸福地回國,與自己關係親密的學生卻成了殺人案件的犧牲者,這種事真是……是吧?簡直就是從天堂墜入地獄一般的感覺。
「是去歐洲旅行了,對吧?」
「是的。雖然還沒入籍,但實際上就相當於新婚旅行了。」
「新婚?」
「哎呀。」日高慌忙捂住了嘴,「難道您還不知道這件事嗎?」
「我聽說過她現在在海外,可沒聽說是新婚旅行。」
據日高所說,芳谷朔美計劃在這個秋天,與當地一家大型食品廠的公子瀨尾朔太郎舉行結婚典禮,並舉辦酒席。身為連鎖企業集團會長的瀨尾的祖父也是藍香學園的股東會會長,聽說這兩人便是通過這層關係進行相親,最終定下婚約的。
「這也算是嫁入豪門了吧?雖然結婚典禮還要等一陣子才舉行,但據說因為她丈夫工作上的關係,秋天之後抽不出時間去旅行,所以決定暑假期間先進行一場婚前旅行。但是,就像我剛才所說,馬上就要入籍了,實際上這就是蜜月旅行了。啊,不過,刑警小姐,由於她本人希望在暑假過後再正式地向教職員工和學生們公佈,所以這件事還要保密啊,保密。唉,其實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但還是……是吧?」
哎呀哎呀。回想起剛剛看到的小暮那稚嫩的面孔,七瀨不禁覺得有些可憐。他是對自己已經失戀了一事仍然一無所知,還是正因為知道才故意不說出口,好避免再次受傷呢?
「這兩位新人的名字裡都有‘朔’這個漢字啊。」
「是啊,這點也讓人覺得很有緣,像命運一樣。」
「耽誤了您這麼長時間,真是打擾了。啊,對了對了。」七瀨又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鯉登同學對男女交往是什麼態度?我聽說她對那種思春期的痴狂戀愛好像不太感興趣。」
「嗯,我也有同樣的印象。」
「那麼,她完全沒有和男生交往過?」
「那是當然,畢竟她那麼黏芳谷老師。」
「啊?」
「不不,我不是指奇怪的意思。唉,其實多少也有一點那個意思。」日高臉上微微露出苦笑,似乎覺得自己失言了,然而並沒有停止,「您看,特別是十多歲的女生,心中會有那種所謂的理想大姐姐,覺得自己將來也要變成那樣。比起異性,她們更容易對同性心生憧憬。對鯉登同學來說,芳谷老師就是她的偶像。而對於辻同學來說,鯉登同學想必就是那種偶像。」
「確實,從您剛才說到的辻同學曾經哭著阻止鯉登同學提交退部申請的事來看,她應該也……」
「您也發現了啊。由於鯉登同學對芳谷老師太熱情了,我覺得辻同學好像有些吃醋。當然這也不是那種奇怪的意思。」
離開日高家後,七瀨又走訪了幾個同年級學生的家。然而不是沒人,就是對此事漠不關心,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穫。
其中只有一個名叫秋葉知裡的女生是個例外,她不但知道很多情況,還很樂意向七瀨傾訴。也許是因為她與鯉登明裡從初二同時轉學到這裡以來就一直同班的關係。
「明裡她比較怪。」
「具體來說是哪裡怪呢?」
「怎麼說呢……該說是全能感嗎?」
「全能感?」
「類似於想把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如己所願地操控的感覺。」
「啊,原來是全知全能的全能啊。嗯,她說過那種話嗎?」
「沒有,我不記得她明確地說出過這種話,應該沒說得那麼直接。不過我記得聽她說過非常類似的話。」
「如己所願地操控啊,難道她會對戲劇和文學產生興趣,也與這個有關?」
「不知道啊。不過,我到現在還不能忘記——是什麼時候來著?我們在教室裡興奮地議論‘吊天狗’的話題的時候,明裡帶著一副略顯驚訝的表情走了過來——」
「等等,‘吊天狗’是什麼?」
「欸?刑警小姐,您不知道嗎?」
「我第一次聽說。」
「傳說在某所神社裡,有一株叫‘吊天狗’的樹,非常靈驗。」
「靈驗?對什麼靈驗?」
「哎呀,就是對在頭上綁上蠟燭,用五寸釘‘咚咚’釘稻草小人的那種儀式。」
「你是說丑時參拜?」
「對對。當時流傳說有一株樹對這個儀式特別靈驗,效果超群,就位於某個神社。嗯——記得是在去年秋天,還是冬天?反正就是那個時候,這則傳聞一下子就傳開了。」
這種事也可以被形容為「特別靈驗」嗎?七瀨有些苦惱。
「是這樣啊……‘吊天狗’這個名字還真是奇妙啊。難道說以前有天狗吊在那棵樹上嗎?」
「唉,這就不知道了。」
「你說是去年傳開的,這個傳聞在高中生裡很流行嗎?」
「不只高中生,我妹妹還是個小學生,也知道這個,說學校裡大家都在討論。我媽媽似乎也聽同街道的太太們議論過。與是小孩還是大人都沒關係。」
「這則傳言是真的嗎?真的有這麼一棵樹?」
「應該吧。畢竟大家都在議論,說特別靈驗。」
「靈驗,是指在那裡做‘丑時參拜’很靈驗?」
「實際上,據說真的有人因為自己的圍巾被釘到了樹上而死掉了。」
「啊?圍巾?為什麼?」
「據說與普通的做法不同,‘吊天狗’使用的不是稻草人,而是隻要是詛咒物件的所有物就行。而且,根據物品不同,還能夠指定對方的死法。那個圍巾被釘在樹上的人,就真的因為被圍巾纏住脖子而窒息死亡了。」
「真是嚇人啊。那棵樹到底在哪個神社?」
「就是這點不清楚。說法有好幾種,比較有力的說法是,那是一棵山毛櫸樹。當時明裡加入我們的談話時,我們正聊到‘如果是山毛櫸樹的話應該是那家神社吧?也有可能是這家神社?’,討論得熱火朝天。」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是在放寒假之前,所以應該是去年的十一月或十二月。」
「鯉登同學對你們說什麼了?」
「她吃驚地瞪圓了眼睛,說:‘連你們都知道吊天狗的事了?’還說什麼‘比預想的還快啊’。」
「比預想還快,是指什麼預想?」
「我們也這麼問她來著,明裡說編造‘吊天狗’這則傳聞的其實就是她本人。」
「編造?什麼意思?」
「她對我們說,那棵名為‘吊天狗’的樹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圍巾被釘在樹上的人死掉了之類的,全都是假的。而散佈這一謠言的,其實就是她本人。」
「鯉登同學這麼說的?」
「嗯。不過她馬上又說要撤回前言。」
「撤回前言?為什麼?」
「誰知道。可能是因為我們的反應不是冷淡地說‘你在說什麼’,而是顯得有些沒反應過來。所以明裡才會慌忙說:‘啊我開玩笑的,是瞎說的啦。抱歉抱歉,開了個無聊的玩笑,快忘了吧。’」
「哦。」
「但是,她改口速度之快,讓我後來越想越覺得,反而……是真的吧?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我總覺得好像是真的。」
「你覺得那則傳聞的確是鯉登同學編造的,對吧?」
「嗯。畢竟明裡是個很能察覺周圍氣氛的女生,大概是覺得沒有非讓我們認同‘吊天狗’其實是她編造出來的必要,就立刻收回了前言。」
「可說到底,她為什麼要編造這種謠言啊?鯉登同學說過理由嗎?」
「沒有。不過現在想想,或許就是明裡曾經提起過的,所謂全能感?她可能是想滿足這種感覺之類的吧。」
「全能感啊。真有意思。自己編造的故事,全城的人都在為此著迷。看著那種情況,想必她能夠體會到成了神的感覺。」
根據班主任小暮和日高老師的證言,鯉登明裡給人的主要印象是一名容易被孤立的少女,連可以好好聊天的朋友都沒有。然而,從知裡的話來看,生前的鯉登明裡只要願意,就能夠與其他學生進行平常的交流。
只是鯉登明裡大概會嚴格選擇交談的物件,七瀨想著。而知裡看起來比較知性,是個能夠以客觀的視角看待事物的女生,生前的明裡想必可以和她輕鬆交談。
「也許與這次的案件有關。明裡曾經說過,對自己不能為自己取名這件事,總覺得很沒有道理。」
「剛出生時的確無法給自己取名,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也的確存在實在無法喜歡上自己的名字而改名了的人。」
「她還問過我:‘作家之所以會取筆名,肯定是對這種沒道理的事感到不滿的表現,對吧?’我倒不是很懂,是這樣嗎?」
「也許吧。像是雅號、俳號之類的,作家經常會用別的名字來表現自我。」
「她還說:‘說到底,自己明明沒有期望,卻被生到了這個世上,這件事本身就很沒有道理。’此時我重複的這些話,可能會讓您覺得她似乎總說一些讓人心煩意亂的話。但其實明裡是以開玩笑的口氣說的,當時我也沒怎麼在意。不過現在想想看,她也許是在認真地發牢騷。她還曾經貶低過她的父親。」
「她父親?怎麼貶低的?」
「明裡的哥哥名叫三喜男,不過是長男。」
「這個我聽說了。有什麼理由嗎?」
「貌似她父親曾經有一個弟弟,但在很小的時候因病早逝了,名字叫次喜,下次的次,喜悅的喜。」
「原來如此。」平塚的疑問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解開了,「是出於對弟弟的感情,才把兒子取名為三喜男啊。」
「但是,家長的這種心意對兒女來說卻是個負擔。這也是明裡說過的話。她說,搞不好我就會被取名叫什麼四喜子了。人生真是到處都是沒道理的事,難道就沒有哪怕一件能依自己的心意操控的事嗎?」
「她會這麼想可能也是人之常情吧。」
「這麼說來,她還曾經說過,既然不能選擇在什麼境遇下出生,至少要自己決定以什麼方式死亡。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啊。從這次的事件也能知道,人生,真是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遭遇飛來橫禍啊。」
至少要自己決定以什麼方式死亡嗎?這句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入七瀨的心。
「鯉登同學她,有在交往的男性嗎?」
「男人?」知裡「嗯」了一聲,陷入了沉思,「又出現了一個和明裡最不相稱的詞語啊。」
「她對男人沒興趣嗎?那……難道她對女性更感興趣?」
「非要說的話,感覺像是後者。啊,我想起來了,明裡好像提到過男人的事。」
「誰的事?」
「不,不是特定的一個人。還是和剛才的全能感的話題有關,明裡曾說過這樣的話:‘想想看,對於我們來說,只有操縱男人這件事十分簡單。畢竟有身為女人這一武器,而且在如今這個時代,還多了個女高中生的頭銜。’」
「這話我可不能只是聽聽就算了,難道,她賣過春?」
「我也是這麼想的,就對她說:‘什麼?明裡,你該不會想從那些大叔那裡賺些來得快的小錢吧?快打消這個念頭,不要賤賣自己啊。’然後——」
「然後?」
「她說不管是賤賣還是賣個高價,得到的都只不過是錢。那種東西,沒有一點意義。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能否在這世上擁自由自在操縱事物的能力,物件是什麼都可以,只要有一個就足夠。」
「自由自在操縱事物的能力……」
這麼說來,懷孕就是測試操縱男人的能力的結果嗎?
「只要生為女人,就能確確實實地操縱男人。然而,操縱男人得到的東西,譬如錢之類的,並沒有什麼價值……明裡大概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吧。她果然是個有些奇怪的女生。」
「假設,只是假設,鯉登同學想要測試那種能力,你覺得對方會是什麼型別的男人?」
「這我不知道。不過,就像‘吊天狗’事件一樣,要是她的目的真的是體驗全能感,恐怕對方是哪個男人都無所謂吧。以明裡的性格來看,我是這麼覺得的。」
與知裡告別後,七瀨往文藝部的辻伊都子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伊都子不在家,但據接電話的她的母親說,她馬上就會回來。七瀨決定先趕往辻家,在那裡等她。
「我去書店了。」不久後回到家的伊都子舉了舉紙袋,「如果可以,我想把這些書放到棺材裡……是我希望明裡一定要看的書。」
明明這裡有位同學為她心碎成了這樣。七瀨在感到悲傷的同時,又不禁覺得如果自己站在鯉登明裡的立場,搞不好會覺得很厭煩。
當然,推薦自己的喜好並沒有錯,但如果不能把握分寸,不明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興趣,就會變成強行逼迫。大概伊都子一直希望鯉登明裡能夠喜歡自己,在鯉登生前便將這種感情強加於對方,連在她死後也……不對。
會這樣想的自己,才是過於先入為主了,七瀨反省道。伊都子哭著阻止試圖退出文藝部的明裡的軼事現在仍影響著她的判斷,這可不行。
「刑警小姐,兇手……還沒抓到?」
「一定會抓住的。為了抓住兇手,我們正在對鯉登同學的各種事情進行調查。我就直接問了,你知不知道有什麼人對她抱有恨意?比如她有沒有與誰因為什麼事發生過矛盾之類的?」
伊都子的眼神遊移不定,明顯有話想說,卻猶豫不決。
「要是想到了什麼,請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讓別人知道是從你這裡聽到的。」
「那個……明裡她,」似乎這一句話讓伊都子下定了決心,她態度一轉,開始和盤托出,「明裡她與圖書館管理員芳谷老師之間鬧得很不愉快,您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聽說的是她們關係非常好,可你說她們倆鬧得不愉快,是吵架了?」
「聽說是因為明裡寫了本小說。」
「小說?」
「不太長,大概有五六十頁原稿用紙吧。她當然第一個便拿去給芳谷老師讀了,但據說小說的內容似乎觸到了芳谷老師的逆鱗。」
「逆鱗?芳谷老師的?為什麼?」
「我沒有讀過那份問題原稿,所以也不能說什麼。不過貌似,那個……有非常過激的描寫。就是那個,類似色情小說的那種,性方面的。」
「有成人內容啊。」
「而且,據說裡面的登場人物,明顯是以芳谷老師為原型。」
*
佐伯正身處明瀨巡警的告別儀式現場。
兇手經常偷偷出席被害人的葬禮,但再怎麼說,這次的被害人是警察,所以很自然,今天身著喪服出入現場的基本全是與警方有關係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有窮兇極惡的罪犯敢大搖大擺地跑過來,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天很熱。
身穿黑色套裝西服的佐伯坐在會場後方的摺疊椅上,在誦經聲中不露痕跡地觀察著前來燒香的弔唁者。
主持葬禮的是明瀨巡警的母親,奈穗子。聽說明瀨很小的時候,就只有母親一人撫養,他是在單親家庭裡成長起來的。
奈穗子身旁,一名身著水手服的少女正在抽泣。是故人的妹妹,祐佳。據說哥哥的屍體被送回家時,她撲到棺材上不願離開半步,哭了一整晚。
和女兒不同,葬禮的主理人奈穗子沒有流下一滴眼淚,表現得十分堅毅。在母親和妹妹的背後,是被菊花包圍的明瀨巡警的遺像,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與親屬悲痛的身影形成了令人心痛不已的強烈對比。
在意識到對兇手的憎惡之情已經快要溢位來時,佐伯體會到一種危機感。對搜查官來說,沒有比私人感情更礙事的了,只會矇蔽自己的雙眼。
不僅如此,只知道憎恨和憤怒的同時,自己正在逃避真正重要的事情。這才是問題所在。
我,不對,我們不會抓不到這名兇手吧……佐伯陷入不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他在試圖逃避的,是自己的內心。
平塚在搜查會議上說過的話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之中。明瀨巡警,可能是被兇手引進屋的……
每當試圖重新考慮這一假設時,佐伯都會感到一陣戰慄。越是想要重新構建案件經過,越是無法模擬兇手的心理狀態,這種經歷還是第一次。
搜查團隊目前的行動前提是兇手的目標是鯉登明裡,而明瀨巡警只是不走運被捲入案件之中。所以他們才會拼命地對鯉登明裡的交友關係,特別是對使鯉登明裡懷孕的男人的身份進行調查,在明瀨巡警方面則沒有投入多少力量。然而……
然而,如果兇手的目標正相反,會怎樣?如果並不是偶然,而是兇手從一開始就計劃殺害明瀨巡警呢?
這種假設太荒唐了。但是,如果這樣考慮,有些謎團就能說通了。
為什麼兇手要把明瀨巡警引到鯉登家裡?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殺害他。
而且,事先把鯉登明裡的屍體搬到客廳的原因也很明顯了,也就是說,那是為了把明瀨巡警引進不引人注目的室內的誘餌。
能解釋得通。然而,荒唐……這也太荒唐了。
佐伯的思路總是在這裡陷入反覆迴圈的地獄之中。如果是這樣,那麼兇手的真正目標是明瀨巡警,受到牽連的反而是鯉登明裡?也就是說,兇手有可能只是為了將明瀨巡警引入室內而殺害了鯉登明裡。
這種荒謬絕倫的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即使不殺多餘的人,把巡警引入無人之境的方法不也多得是嗎?更何況,那天明瀨巡警會去鯉登家拜訪的事,兇手是怎麼提前知道的……開始陷入混亂的佐伯突然回過了神。
他的視線被剛剛進入葬禮現場的一對男女的身影吸引了。
一位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高挑得令人需要仰視,身材好到不像是日本人。喪服連衣裙下的身軀十分苗條,黑色絲襪包裹著的雙腿不僅纖細,還十分優美,富有表現力。
和這位美得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女性走在一起的青年也是二十歲左右,瘦小身體上套著的喪服像是借來的,看著十分不合適,與那位把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連衣裙穿成最新時裝的女性同伴形成了鮮明對比。
青年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沉重的心事,顯得有些精神恍惚。那位女性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上,帶著他向敬香臺走去,那樣子就像在照顧生病的弟弟的貼心姐姐。
嗯?佐伯歪了歪頭。這兩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對了。
想起來了,是去年的聖誕節。
佐伯無意識地站起了身。
他追向燒完香後正要離開會場的兩人,叫出了聲。
「你們兩個,等一下……」
註釋:
丑時參拜:一種詛咒儀式。方法是施咒者把代表詛咒物件的稻草小人捆在神社或寺院中的大樹上,再在頭上套一個上邊插有點燃的蠟燭的鐵環,身穿白衣,口銜木梳,往稻草人身上砸釘子。傳說釘子砸進哪個部位,詛咒物件的哪個部位就會發疼。在儀式過程中如被人撞見,則會失效。因為這種儀式需要在丑時三刻進行,所以被稱為丑時參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