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行……嗎?」
佐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那當然了。」鶴橋巡查部長彷彿被傳染了一般,也嘆了口氣,「並不是專門為了巡邏而去巡邏的,反而是有別的目的,順便去巡邏的情況比較多。」
佐伯來到了鐮苑派出所。
他手裡拿著一摞明瀨巡警在生前熱心製作的居民登記卡,雖然按照出租公寓樓的名稱分了類,但其中的大多數卡片上只記錄了門牌號和戶主的名字。有人的確是一個人住,但從電話號碼這欄也有很多人空著不填的情況來看,大多數居民對暴露家族人員構成等具體的隱私資訊還是很有牴觸心理。
說到底這是自願填寫的卡片,想必直接拒絕填寫的人也不在少數。填寫了卡片的人中大概有些已經從填寫的住所搬走了。
說得不好聽一點,明瀨巡警短短的職業生涯中一直做著無意義的工作。真正需要對居民的進出情況進行了解時,只要找公寓相關人員來協助就可以了。
當然明瀨巡警也不是對這一事實毫無自覺。對他來說,比起製作卡片,不如說與轄區的居民接觸才是最重要的事。一想到年輕的他的那份熱情,佐伯不禁感到一陣難過。
「用這種方式記錄的物件,只有人員更換較為頻繁的出租屋住戶。另外這些卡片的內容應該不會被本部門之外的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也——」
「尋訪各家各戶時似乎沒有什麼特定的規律?」
「應該沒有。更何況像鯉登家那種一般住戶,連卡片都不用寫,他只是作為新上任的巡警去打個招呼。」
「他有沒有可能對照著地圖,從特定的區域開始按順序尋訪之類的?」
「多少可能會。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基本上都是因為別的事出去,然後順便去尋訪。就算他有自己的規則,但想要儘量依照規則尋訪,恐怕也很難做到。」
「也就是說,他人無法預測到他下一次將會訪問哪家嗎?」
「說到底,不管是出租屋還是一般住宅,巡警上門拜訪時都經常沒人在家。當時會計劃改日再來,但明瀨也是人,很多時候就忘了。」
「是啊……」
不管怎麼討論,結論都只有一個,那就是……
外面的人自然不用說,就連警察相關人員——不,估計連明瀨巡警自己都不可能預測到那天他會去鯉登家。
可是,這樣一來……佐伯抱住了頭。這樣一來,鯉登直子的證言,該如何解釋呢?
事先存放的南蠻醃竹莢魚,以及本應凍好的四罐氣泡酒,從冰箱裡消失了。不可能是被女兒明裡或丈夫一喜吃掉喝掉的話……
只能認為是兇手吃掉喝掉的了。而且從時間上來判斷,兇手就是在殺害鯉登明裡之後,在命案現場大吃大喝的。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如果有可能的話——佐伯思考著,那兇手就是要為下一場犯罪做準備,才會不慌不忙地在現場安營紮寨。只有這一種可能。
通常,兇手的心理是哪怕能早一秒離開現場也好。既然這次的兇手反而特意留下不走,肯定是有什麼不尋常的情況。例如,還有一個無論如何必須要殺掉的人之類的。
如果殺害物件是警官,那麼在戶外作案是很困難的。至少在別人看不見的室內更有利,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目標出現之前不在現場過多停留而是暫時離開,是一種辦法。然而如果太過頻繁地出入現場,光是出入的舉動就會增加被鄰居目擊的風險。這樣來看,兇手當然有很大的可能採用在室內屏息潛伏這一更安全的做法。在被自己殺害的女高中生的屍體旁邊度過數個小時,一般人可能會覺得毛骨悚然,認為再兇惡的殺人犯也難以做到。可如果兇手是在盤算後,得出以這種方式忍耐更加有利的結論,那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等待的時候為了保持士氣,兇手很可能會喝點小酒。後來兇手又覺得餓了,於是對正好放在冰箱裡的南蠻醃竹莢魚也下了手。整個經過有可能是這樣的。
在被自己殺害的人的屍體旁邊吃吃喝喝,單從這一行為來看,可能會覺得兇手不太像個正常人。但如果兇手還準備了另一場犯罪,那麼雖然還是很異常,也姑且可以讓人理解。然而……
問題是,如果真是那樣,明瀨巡警就絕不是被偶然捲入事件之中的,而是從一開始就被懷有殺意的兇手盯上了。也就是說,兇手在那天,預測到了明瀨巡警會來鯉登家。
而且兇手對此非常肯定。不然的話,不可能在被自己殺害的人旁邊逍遙自在地——不,也許不算逍遙自在,但也算悠閒地大吃大喝。
「不可能……啊,不管怎麼想都……」
「兇手也許能夠掌握明瀨大概會在什麼時期拜訪鯉登家。但是具體到特定的日期,是絕對不可能的。」
絕對不可能——鶴橋巡查部長的這句話,重重地壓在了佐伯的心頭。
「而且,兇手應該無法保證明瀨會獨自出現。」
「是啊。」
沒錯。就算只是單純的尋訪,警察也不一定單獨行動。至少兇手不可能沒有設想過兩個警官一起上門的情況。
問題還不只這些。假如兇手從一開始就以明瀨巡警為目標,那麼兇手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同時擁有殺害鯉登明裡和明瀨巡警兩人的動機……這種人物真的存在嗎?
「鶴橋警官您知道明瀨和鯉登明裡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啊。不過畢竟他對工作那麼熱心,可能在巡邏的時候和上下學路上的她打過招呼吧。」
「比如,我只是舉個例子,他們兩個會不會私下裡有交往?」
「私生活我不清楚,所以實在不好說什麼,至少不能斷定沒有關係。一個二十一歲,一個十七歲,年齡也相仿。明瀨是個人見人愛的好青年,也許他們倆生前曾在秘密交往也說不定。但現在沒有辦法確定了。」
「比如,我還是隻是舉個例子。二十二號下午,鯉登明裡和明瀨兩人約好了見面,這件事不知道被誰洩露給了兇手——可能嗎?」
「不,這個不可能。」
「不可能嗎?」
「因為明瀨造訪鯉登家不是在三點左右嗎?平常這個時間,鯉登明裡的母親早該回家了。」
是啊,沒錯,那天鯉登直子會晚回家純粹是個偶然。這一點她女兒和明瀨巡警都不可能預見到,更別說兇手了……
嗯?
奇怪,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是什麼呢?
就在佐伯因無法將這突然察覺到的異樣用具體語言表達而焦躁不已的時候,響起了一聲「你好」。
兩個年輕男女從外面探頭看進派出所。
「哦!」佐伯吃了一驚,「是你們兩個。」
是前幾天,佐伯在葬禮會場上遇到的安槻大學的學生,匠千曉和高瀨千帆。
千曉拿著一束花。「我想把這個,送給明瀨。」
這是明瀨高中時代的友人。佐伯進行完簡單的介紹之後,鶴橋站起身,收下花束,臉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又含著淚花。「謝謝,費心了。」
兩人今天都沒穿喪服,而是穿著很有年輕人風格的休閒服。特別是褲裝打扮的千帆,白襯衫配領帶這種典型的男性化打扮反而令她散發出一種妖豔的女人味。
「我們剛去過明瀨府上。」千曉的語氣裡有種莫名的欲言又止感,「第一次去拜訪,和他的母親和妹妹打了招呼。」
被千帆的美麗奪去了心神的佐伯因為這一句話而回過了神。在葬禮上哭倒的祐佳和堅強地主持儀式的奈穗子的身影鮮明地出現在他的腦海,攪亂了他的心緒。她們怎麼樣了……他不禁想詢問,又最終作罷。
「唉,來坐下。」年長的巡查部長招呼千曉和千帆坐在摺疊椅上。
佐伯聞聲開口說道:「啊,鶴橋部長,我這就先走了。抱歉,在您這麼忙的時候打擾您。」他略施一禮,又向那兩人揮了揮手,「再見,你們兩位。」隨即走出了派出所。
「佐伯警官。」還沒走出幾步,他便被人從背後叫住了。回頭一看,是千帆,她獨自一人小跑著過來了。
「嗯?」
「能打擾您一下嗎,現在?」
佐伯看向派出所。千曉正和鶴橋聊得火熱,完全沒有過來追她的意思。面對詫異地眯起眼睛的佐伯,千帆微笑了起來。
「他似乎想就明瀨的事情問問您的同事。」
彷彿在催促佐伯,她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幹什麼?」
不明就裡被千帆帶著走的佐伯來到了不遠處的公交車站。
此時剛好停下一輛公交專線車。等下車的乘客們離開之後,千帆坐在了無人的車站長椅上。
「到底是什麼事?」
和她獨處的狀況莫名使佐伯感到呼吸困難。意識到自己正認真地對沒有跳上剛離去的那趟公交車而後悔時,佐伯只能在內心苦笑。然而光是站著也很不自在,於是他決定坐在千帆的旁邊。
「我想先向您道個謝。」
「道謝?」佐伯歪了歪頭,「你這麼說……難道我有對你做過什麼嗎?我不記得啊。」
「不是這個意思。」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用下巴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是替他道謝。」
「他?」應該是指現在正跟鶴橋聊得入神的匠千曉吧。可佐伯也不記得幫過他什麼。
「我還是不懂。」
佐伯為了裝作若無其事地偷看她而轉過頭,卻突然和千帆對上了視線。她目光神秘,眼白部分微微發藍,彷彿剛剛歸於平靜的大海一般,和前些日子在葬禮會場上閃爍的凌厲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要說我做過的事,也就是向他詢問了一下明瀨生前的為人而已。」
「是啊,我覺得正是您問了他這件事,才使他重新開始思考。」
「思考什麼?」
千帆吸了一口氣,瞥了一眼派出所。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建築物內部,千曉也沒有從那裡出來。
「那天,勸他出席葬禮的人,是我。」她又把視線移向了佐伯,「在知道殉職的警官是他高中時代的同學之後,我把因為覺得自己和死者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而猶豫的他,以半強迫的方式拉了過去。」
「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但是,我可能在期待著什麼。覺得這會是一個契機,或者,一個突破口。」
「突破口?」
「把參加葬禮稱作轉換心情的契機,明顯是一個不太合適的說法。但怎麼說呢,我確實有那種感覺。而且,我覺得是時候讓他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了。」
她講話的脈絡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清不楚。佐伯姑且點了點頭。
「現在想一想,實在是跨越了一條非常危險的橋樑。畢竟,要是他受到葬禮氣氛的負面影響,搞不好會起到反效果。」
「那是……」
想問問會起到什麼反效果的佐伯最終作罷。雖然仍然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似乎多少明白了個大概。
「不出所料。燒香之後,他對明瀨的死這一事實只知道一味否定。他沒有明說,但他一定是覺得像明瀨那種被大家需要的人居然如此輕易地失去了生命,這個世界真是太不講理了。而自己這樣的人居然還在可悲地試圖生存下去,這已經不僅僅是毫無意義,而是到了不像話的地步了。」
「他不也被周圍的人需要著嗎?」佐伯略微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如,你。」
「是啊。」
千帆又露出微笑。
受她的影響也想微笑的佐伯卻看到滿面笑容的她眼角閃爍,不禁心裡一驚。而發現佐伯因看到了某件難以置信的事而表情發生變化時,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流下了眼淚,趕忙用手擦了擦眼角,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太自以為是了。真的,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雖然還不到覺得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地步,但確實想著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沒問題,肯定能順利地把他帶回日常生活。然而,看到他燒香之後的樣子,我感到非常不安,覺得自己搞不好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是無法挽回的錯誤……就在那時。」
原來如此,佐伯明白了。那時他在會場前的計程車乘車處向他們兩人搭話時,千帆之所以帶著那麼凌厲的殺氣,原來是有這層原因。
「恰在那時,您向我們搭了話。是您給了他重新思考明瀨一事的機會。」
「這……起到什麼好的作用了嗎?」
「我覺得他通過用自己的嘴把一些話說出口的方式,領悟了過來。別人就算說一百萬遍,估計他也聽不進去。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不管發生了多麼荒謬的事,也只能活下去,對嗎?」
千帆猛吸了一口氣,瞪大了眼睛。「沒……沒錯。抱歉,明明我並沒有好好負起責任,沒有對您進行任何具體的事件說明,您卻已經理解到了這個地步。」
「沒關係。工作的話另當別論,對別人的私事我可沒有問這問那的興趣。而且,上次與他見面的時候,他也說過一句類似的話。」
「也許我這麼說有點傲慢,但我覺得,是明瀨賜予了他新的生命——」
「不,不對。」
「是嗎?」
「剛剛你不是自己說了嗎?他是靠通過用自己的嘴把一些話說出口來領悟的。」
「嗯……」
「他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並不是從明瀨的死中悟出了什麼特殊的意義。說句不怕被誤解的話,如果不能達觀地把他人的死亡看作是毫無意義的事,人是沒有辦法振作起來的。我知道,人們無論如何都想從他人的死亡中找出意義,而且是絕對的、普遍的意義。但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意義只是相對性的東西。非要從那些事中追求絕對性,結果只能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的意識導向虛無。以千曉的情況來說,如果他無論如何都要給明瀨的死賦予某種意義,就只能得出自己應該去死的結論。然而這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嗯嗯。」千帆點了好幾下頭,「是啊,是的,沒錯。」
看著一臉認真的她,佐伯突然感到一陣自我厭惡。喂喂,我怎麼說了這麼多幼稚的話?果然我是被她獨特的氣場迷惑,變得不正常了吧?而且由於太過熱血,總覺得想要表達的理論從中途開始跑偏,令佐伯暗暗冒出了冷汗。如果被人嘲笑,要求他把自己的話再重複一遍,他可沒有自信能夠做到。真是傷腦筋啊。
「說到底,剛才你也說過,也許是你太過傲慢了,所以我覺得像這種事,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您過獎了,但的確如您所說,我可能和往常不同,這次有些過於感傷了。」
真不像你啊。差點兒脫口說出這句話的佐伯自我反省了一下,提醒自己並沒有那麼瞭解她。然而,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在葬禮會場相遇時那個彷彿不屈的女戰士一般的強烈形象至今仍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麼說來,以前也有人以同樣的話教育過我。」
「同樣的話?」
「我以前的戀人去世了。」
光是聽到千帆說出「戀人」這個詞,就讓佐伯心裡一驚,不禁開始想象會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振作。我嘗試著用各種方法思考,譬如把他的死亡看作是一個獲得新的邂逅的機會,想著哪怕只是這樣也很有價值,也許自己應該肯定他的死亡,等等,結果令自己非常痛苦。換句話說,我是在試圖從這件事中找出意義,就像您剛才說的一樣。」
「這是誰都會走的路。」
「你不能試圖用因果關係說明人生!這句呵斥讓我終於醒了過來。」
「那句話,」佐伯看向派出所的方向,「是他說的?」
「不,是另一個人。」
「那是?」
「很重要的朋友——我和他共同的朋友。」
「是嗎……」
「總之,明明這種事已經發生過了,我卻一點長進都沒有。」
「因為這次的問題不在你,而在於匠同學。僅此而已。」
千帆笑了起來。那是彷彿從所有憂愁中解放了一般的純淨透明的笑臉。
在人生結束的時刻,只要能夠偷偷回想起這個微笑,就什麼都不需要了……發現自己居然認真地這麼想著,佐伯發自心底對自己感到厭棄。蠢貨,這下,陷入感傷情緒的不就變成我了嗎?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要想案件,案件!
「總之,我很感謝為他提供了那個契機的佐伯警官。今天能遇到您純屬偶然,所以感覺好像是順便對您道了個謝一樣,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想告訴您這件事,我才突然叫住了您。」
「真是有禮了。像這種突然襲擊,我可是隨時都非常歡迎的。不過,我真是完全沒想到,竟然會因為調查取證而被人道謝,被嫌麻煩倒是家常便飯。」
佐伯瞥了一眼手錶,從椅子上站起來。
「實在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擾。」
「不——等等,先不管那個。」
佐伯突然回想起千帆在前些日子所說的一番關於兇手的動機的話,於是又坐了回去。
「你之前曾經說過,明瀨被殺害可能是因為看到了兇手的臉,是吧?」
「啊?啊,是、是的。」
「但是匠同學當時對滅口一說表示懷疑。他認為兇手從根本上就是以殺害明瀨為目的,所以才在犯罪現場鯉登家逗留了四小時之久。」
「是啊。難道他說的……」
佐伯點了點頭。「似乎被匠同學猜中了。」
他把本應放在冰箱裡的南蠻醃竹莢魚和罐裝氣泡酒莫名消失一事進行了詳細的說明。雖然他也想過,不該把搜查內容告訴普通市民,但佐伯受到了一種類似本能的衝動的驅使。
「也就是說,兇手一邊大吃大喝,一邊等待明瀨警官的到來?」
「這樣一來,從現場的狀況來看,兇手以鯉登明裡的屍體作為誘餌,花言巧語地把明瀨引誘進房內的說法,也突然具有現實可能了。」
「也就是說,兇手因被看到了臉而將明瀨警官滅口這一說法,完全是錯的。」
「兇手殺害了鯉登明裡和明瀨巡警兩個人。無論是否出於怨恨,兇手肯定是對這兩個人都懷有很強烈的殺人動機。那麼,這兩名被害人到底有什麼共通點呢?這點只有繼續調查下去才能知道,問題是……」
千帆似乎提早察覺到了佐伯想要說的事,重重地點了點頭。
「問題是,那天兇手應該完全無法預料到明瀨會拜訪鯉登家。」
「連明瀨警官自己都有可能只是一時興起。」
「是的,正如你所說。然而兇手明顯預料到了他會到來,才在鯉登家逗留了四個多小時之久,還是在鯉登明裡的屍體所在的房間……」
越是說明,佐伯就越覺得混亂,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似乎正面對某種無法想象的情況,體會到了一種近似恐怖的感覺。
「那種類似苦行僧的行為,如果不是確信明瀨會來訪,兇手恐怕是不可能做的。但我已經說了很多次,這是不可能預測的。就算是派出所的同事、相關人員,甚至就像你說的,連明瀨自己都不可能提前知道的事情,兇手到底是如何……如何預測到的呢?」
「佐伯警官,那個……」
「嗯?」
「那個,也許我要說的事聽上去很荒唐……」
「沒關係,只要是想到了什麼,都說來聽聽。」
「這種情況下,兇手能夠明確預測到的事情,只有一個。」
「咦?怎麼說?」
「那就是,只要一直潛伏在鯉登家,肯定會有人來。」
佐伯一瞬間沒能理解此話的含義,不由得凝視起千帆的大眼睛。
「鯉登明裡是一名女高中生,並不是一個人住,所以在殺害她之後,只要繼續在家裡等待,肯定會有家人回來。」
「那是自然。實際上就是她的母親直子回到家後,發現了女兒的屍體——」
突然,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來,令佐伯打住了話頭。等等,這是……對了,是剛才。
是剛才在與鶴橋巡查部長說話時,自己也感覺到的那種異樣。也就是說,不管是兇手還是明瀨,以及女兒鯉登明裡本人,都無法預測到那天直子會晚回家。
不如說,兇手是抱著在做出那種行為的時候,鯉登家的人可能會回到家中的思想準備,待在屋裡的……咦?這、這麼一說……
「等、等等,難道兇手實際上想殺害鯉登直子,或是父親一喜?」
「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可是,那為什麼要殺害明瀨呢?以防萬一我先說一句,因為明瀨有發現鯉登明裡被殺害的可能這種說法不成立,因為兇手並沒有離開過現場。兇手沒有裝成家人應對明瀨的必要,只要裝作家裡沒人,等明瀨離開就行了。」
「然而,兇手還是特意讓明瀨進了家門,這說明……」
「這說明?」
「兇手出於某種理由,必須要在殺害鯉登明裡之後再殺一人。但這第二個物件的身份,也許無所謂。」
「什麼……你、你說什麼?」
「也就是說,第二個殺誰都可以。」
佐伯只能張大嘴巴。
「為什麼要在殺害鯉登明裡之後再殺一人,這點暫且不論。恐怕按照兇手當初的預想,目標應該是照顧完一喜的雙親後立即回家的母親直子吧。鑑於一喜也有可能因為急病或其他原因早退,在這種情況下,目標也有可能換成他。但從機率上來看,兇手的最初計劃肯定是殺害直子。然而直子那天碰巧晚歸,取而代之來到鯉登家的,是正在周邊巡邏尋訪的明瀨刑警。那時兇手應該也考慮過裝作不在家,讓他離開,畢竟對方是個警察。可是……」
要是平常的佐伯,對這種荒謬絕倫的推論一定會嗤之以鼻,當作耳旁風。然而,現在不知為何,他感到這一推論很有說服力,聽了之後腦漿都快要沸騰起來了。
「那時兇手已經在鯉登家逗留了比預想的久得多的時間,差不多也等累了。於是兇手大概是變更了計劃,覺得事到如今,就把這個警察殺了,趕緊殺完趕緊跑吧。畢竟無論是多麼兇殘的兇手,按常理來說,都會想要儘快從現場逃走。」
雖然這段推理很異想天開,卻有一種近乎異樣的真實感,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此話並非出自別人,而是出自千帆之口。但想必原因也不止這一個。
「事到如今,就選這個警察吧……在一瞬間下定了決心的兇手裝成鯉登家的人,以鯉登明裡的屍體為誘餌,將明瀨引進家門。之後趁他不備——」
「重擊他的頭部使其失去抵抗能力,再從背後將他勒死。」
「但是,那樣的話……那樣的話,究竟是為了什麼?兇手究竟為什麼除了鯉登明裡,還要再殺一人?」
「這我就想象不出來了。剛才我也說過,這是一種聽起來有些愚蠢的推測。不過這樣一來,明瀨警官被兇手特地引進房內殺害的奇妙狀況,姑且就能得到解釋了——」
這時,佐伯的傳呼機響了。
「失禮了。十分抱歉打斷你。」
「我才是,是我叫住了您。」
「能與你交談真是太好了。」說著佐伯用下巴指了指鐮苑派出所的方向,「也替我向匠同學問好。」
佐伯跑到附近的電話亭,聽到的是芳谷朔美被人殺害的訊息。
*
「附近的居民今天一早出門散步時,剛出家門就聽見了重物被拖動的聲音。」
彷彿想把正在報告的平塚的聲音抹殺一般,大片大片的樹葉在強風的吹拂下激烈地晃動,發出聲響,宛如人類的呻吟聲。
兩人在院落裡的古樹林中,這裡平日人跡罕至,樹葉在陽光的照耀下時而發綠,時而泛黃,風吹來,便自右向左或自左向右地翻卷,像霓虹燈一般,色彩忽明忽滅,又像是一隻正在蠕動的、全身覆蓋著綠色鱗片的巨大生物。
「據說那是早上近五點的時候。恐怕那個聲音就是兇手將屍體運到這裡時發出的。那之後,據說還有人聽到了汽車離去的聲音。」
院落各處分散著眾多警察和鑑定科人員,正在進行現場取證工作。俯視著他們的巨大綠色波浪時不時在強風吹拂之下發出呻吟聲,彷彿在威脅這些渺小的人類,試圖把他們趕出神聖的領地。
八月三十日,常與神社院內。
鑑定科人員舉起照相機、開啟閃光燈、按下快門。一瞬間,物體的輪廓彷彿被白色的光芒所淹沒,之後又再次浮現出來。是一個穿著灰色運動服、黑色運動褲和運動鞋的女人。
是芳谷朔美。在院落裡最為顯眼的一棵巨樹旁邊,她抱著兩膝,以胎兒般的姿勢躺在那裡。在她的脖子後方,滾落著一個被壓癟的黃色棒球帽,估計是她生前戴的。
她的屍體下方,鋪著一大塊毛毯和大型硬紙板。看硬紙板的尺寸和形狀,像是搬運冰箱或洗衣機等家電時為了保護機體所用的那種。
「第一發現者雖然不是那位聽見響動的人,但也是附近的居民,上午十一點左右路過這裡時發現了屍體。」
據說被發現時,朔美的屍體被毛毯包裹,上面蓋了個硬紙板,用繩子纏了好幾圈。兇手大概是用硬紙板代替平板車,然後把包裹在毛毯中的朔美的屍體放在上面,從停在附近的汽車上拖了過來。在砂石路上發現了長長的、類似溝痕的痕跡。
「發現者最初還以為這是哪個不守規矩的人非法丟棄的大型垃圾。走近一看,從毛毯一端露出了疑似人類的頭髮的東西,他忍著異臭掀開毛毯,發現居然是女性的頭部,於是慌張地報了警。」
「也就是說,屍體被遺棄是在早上五點,被發現則是在六個小時之後。」
「我們會繼續進行問訊和調查,看那段時間裡有沒有其他居民察覺到異常。」
「平塚,那個聽到拖動聲的居民沒有看見汽車嗎?」
正蹲下身觀察朔美的遺容的七瀨露出難以掩飾的悔恨表情,咬了咬嘴唇。
「沒有。那位居民住在這座神社的後面,所以並沒有看到任何事物。而且,還無法判定哪輛車是兇手的。」
「無論如何,這裡並不是殺人現場。」和鑑定科人員交談了幾句的野本緩緩走向兩人,「從屍斑的情況也能明顯看出屍體是從別的地方運過來的。」
「死因是什麼?頭部似乎有很大的傷口。」
照片拍完之後,七瀨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拾起疑似朔美遺物的棒球帽。翻過來一看,帽子上有一片黏糊糊的發黑的東西,似乎是血跡。
朔美的頭髮梳成圓髻,與前天接受七瀨他們問訊時相同,只不過似乎受到了某種衝擊,散開了一半。就是因為散亂的頭髮從毛毯中露了出來,才吸引了第一發現者的注意。
「看起來像是遭受到來自他人的大力重擊,但還不能下定論。至於胸部和腹部的情況,由於屍體目前處於死後僵直的最高峰狀態,所以無法檢測。」
「處於死後僵直的最高峰狀態,也就是說……」
「死者已死亡半天左右。十二小時到十五小時。」
七瀨和平塚不禁對望了一眼。
「也就是說,她被殺害的時間是昨晚九點到深夜十二點之間?這麼說來,我們對她進行問詢後僅過了幾個小時,就……」
七瀨依舊懊悔地看著遺體,俯身把棒球帽放回原處。
「為了以這個狀態將屍體搬運過來,兇手必須在殺害她之後最遲兩個小時之內把被害者的身體扭成蜷曲的姿勢。否則,死後僵直開始出現之後,就不可能把屍體擺成這種姿勢了。」
「也就是說,」七瀨站起身,環視了一圈院落,「在被運到這裡之前,屍體曾在別的地方過了一晚?」
「恐怕是的。」
「兇手犯案後,立刻用毛毯把屍體以這種易於搬運的姿勢捲了起來,這說明兇手從一開始就計劃把屍體遺棄,對吧?但是兇手為什麼不在昨天晚上就實施呢?」
「誰知道,可能有什麼原因吧。或者兇手覺得晚上貿然行動容易惹人懷疑,不如在黎明之前,這樣被目擊的可能性更小之類的。可能兇手就是出於這種考量吧……然而……」野本緊鎖眉頭,用下巴示意,「然而,這是什麼儀式嗎?」
芳谷朔美的屍體旁聳立著一棵古樹。似乎是山毛櫸樹,樹幹上有顏色發灰的苔蘚,樹齡估計過百年。樹幹上開了一個漆黑的窟窿,高度在野本的腰部附近,和表皮旋渦狀的花紋組合在一起,像人面瘡一般,使這棵樹看上去更顯威嚴。
另外,在七瀨平視的位置,有一塊看起來像是男士用的手帕被釘子釘在樹上,垂了下來。野本不停用「儀式」一詞來形容這一場景,看上去似乎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這難道是兇手做的嗎,還是說……」
「不,」七瀨掀起手帕看了看,「我覺得這應該與本案沒有關係。」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棵樹應該就是那棵樹,那棵‘吊天狗’。」
「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