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黑貴婦》小說信息

夾克衫的地圖(第2頁,共2頁)

字體:

「也就是說,您現在沒在工作?」

「也就是湊合著打點零工。」

打工?說謊!——我心裡已經忍不住吐槽了。我這段時間可是一直盯著你啊。打工?在哪裡?什麼時候?男人啊,真是愛貪慕些無聊的虛榮。

「那還真是自在啊。」

「唔,是這樣的嗎?」

我原本以為長瀨也會問起我的情況,但直到走到繁華街區,他也什麼都沒問。

「那就是笠原商店。」

「是那裡啊。」我看了看他手指的建築,隨即鞠了一躬,「實在是非常感謝。」

「不用客氣。我說……」

就在我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長瀨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冒昧了,我想請問一下,您……」大概是想問我的名字或是電話號碼,正搜腸刮肚地找詞兒呢吧。嘆了口氣後,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抱歉,沒什麼。那麼我先走了。」

說完長瀨就走向混雜的人群之中,隨即消失了。是害羞了吧,他的性格還挺內向的。

總之,這樣就達到了混個臉熟的目的。接下來只要等他從「金剛」那裡取回夾克衫就行了。因為已經露過臉了,所以之後再監視他時,我戴上眼鏡、紮起頭髮,做了輕微的變裝。

三天後,在蕎麥麵店吃完飯的長瀨沒有走向書店,而是步行去了「金剛」。

從店裡出來的他漫不經心地提著一個衣架,衣架上用塑膠衣袋包著的果然就是那件焦茶色的夾克衫。

回到公寓後,我先恢復了原來的裝扮,再把內側已經縫好的夾克衫塞進包裡。這天傍晚五點剛過,我就出發前往「花茶屋」。

進店一看,剛開始營業的店裡只有長瀨一個人,這正中我的下懷。

哪裡都看不到那件夾克衫,看來他已經回過一次伊爾公寓了,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哎呀,晚上好。上次真是麻煩您了,謝謝。」我盯著坐在櫃檯的他,「啊,不記得了嗎?前幾天您帶我去了‘笠原’啊——」

長瀨像是呆住了。看來他不是記不起我的這張臉,而是正納悶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和我偶遇。

「真巧啊,介意我坐下嗎?」

沒等他點頭,我就勢坐在了他旁邊的位子上。對於我來說,這麼做看上去是因為他之前幫助過我。如果店裡人聲鼎沸倒還另當別論,像這樣沒有幾個客人的時候,如果我特意挑了一個遠離他的座位,不是顯得我太冷淡了嗎?

接下來就是不斷勸酒,消除他的警惕心理了。能在這裡相遇真是種說不清楚的緣分啊,雖說不能當成上次的謝禮,不過這頓的酒錢就由我來付吧——我準備好了這麼一套說辭。

長瀨沉浸在我的熱情裡,完全上鉤了。他每天都光顧,想必本來就不討厭喝酒吧,我一個勁兒地勸酒,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乾。我滿臉堆笑,也裝出喝多了的樣子,隨意地換換翹起的腿。天氣明明很冷,我卻特意穿了一條超短裙。為了讓男人卸下防備,最好適當地露露腿。

應該是平時的節奏被打亂,早早就喝多了吧。七點剛過,長瀨就已經一臉倦意了。

「嗯,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哎,還能喝的吧。真正的夜晚這才剛開始呢。對了,要不去哪裡唱唱歌?」

「不了,我啊天生五音不全。」

「哎哎,你住在哪裡啊?是一個人住嗎?」

「嗯。算是吧。」

「平時好好打掃了嗎?」

「嗯。偶爾吧。」

「真的嗎?你長得可不像會好好打掃的人啊。這樣吧,讓姐姐去幫你檢查一下。」

「欸?」

「再到你家裡喝嘛,喝嘛喝嘛喝嘛。」我的態度近乎胡攪蠻纏,硬是跟著他到了伊爾公寓。長瀨雖然口齒不清地試著拒絕,但我乾脆裝醉,整個人靠在他身上,一句話也不說了。

二〇一室比我想象得還要整潔。某種程度上,「整潔」這個詞已經不足以用來描述這個房子了。

房子是三居室,處處散發出一股和這個自稱打工的人不符的豪華氣息。客廳的擺設一看就是高階貨。窗簾的花紋雖然樸素,但價格應該相當不菲。電視是我只在商品目錄上見過的最新型號。裝飾畫雖然只是複製品,但仍能反映主人出眾的品位。看上去這裡不像是私人的住宅,倒像是雅緻的沙龍會所。看來長瀨真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公子。

夾克衫放在哪裡了呢?一般來說,應該是放進衣櫃裡了吧,但突然提出想看看他的臥室,未免也太唐突了些。

「哎,你的肚子還餓著呢吧?只顧著喝酒,都沒有正經吃什麼東西吧?」我一副把這裡當自己家的樣子,快步走進廚房,「我給你做點什麼吧?我看看啊——」

我開啟冰箱,向後輕輕一仰。目力所及,什麼食材也沒有,取而代之的則是堆得滿滿的罐裝啤酒。

「不好意思。」長瀨一臉抱歉的樣子,撓了撓頭,「我在這裡從沒有自己做過飯,所以……」

算了,對我來說反倒更省事兒呢。我從櫃子裡並排放著的洋酒裡拿出看上去最貴的一瓶蘇格蘭威士忌,自顧自地喝了起來。為了讓事情朝我計劃的方向發展,我最好在可愛中夾雜一點厚臉皮。

「哎——」我看準時機,用有些苦悶的聲音喊他,「我覺得有點噁心。」

「欸?」

「應該是喝多了。」

「那,那個。」他不知所措地慢慢起身,「你沒事吧?」

「不好意思,能讓我躺下來嗎?」

「請吧。」

他說著就想把我領到沙發。

「這裡好冷啊。」客廳的暖氣其實很足,但我還是不肯躺下,「把你的床借我一會兒嘛。」

我就這樣順利地進入了他的臥室。當然了,我不動聲色地把包也拿了進去。

臥室對於一個人來說同樣顯得過於豪華,雙人床大得簡直能在上面游泳。一想到住這房間的是一個正經工作都沒有的黃毛小子,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瞥了一眼衣櫃,靠到長瀨的耳邊說:「喂。」

「怎,怎麼了?」

「你能稍微離開會兒嗎?我想把衣服脫了。」

「啊,好的好的。」

「不許偷看哦。」

「你、你請便。」

門關上了。確認長瀨已經走遠之後,我急忙走近衣櫃。開啟一看,裡面掛滿了名牌貨。真是好鞍找不著好馬啊,長瀨這傢伙和帥氣一點都沾不上邊。我監視的這段時間裡,他的穿著打扮都是土裡土氣的。不過這種事無所謂啦。焦茶色的夾克衫放在——

有了。我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再把包裡的那一件換上去,在外面套上塑膠衣袋,輕手輕腳地又把衣櫃的門合上了。

成功了。接下來只要從這裡出去就行了。只不過,直到現在,主動示好的都是我這一方,突然說要走的話多少都會顯得不自然。為了不節外生枝,惹來長瀨的懷疑,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這裡過夜。但是,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張地圖了。

就沒有什麼完美的藉口嗎?我陷入了思考,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瞥見了櫃子上的相框。

看著照片里長瀨身旁和他同齡的女生,我驚呆了。或者說,我陷入了短時間的失措狀態。她那閃閃發光的美貌是一般的十八線小明星比都不能比的。我絕不是謙虛的人,但那一刻單純地覺得,輸了。她就是美到了這種程度。如果照片上只有她一個人,我或許會以為這是長瀨喜歡的演員或者模特兒。但照片裡的她挽著整整比她矮上一頭的長瀨的手臂,毫不在意地靠在他身上,不管怎麼看,這兩個人的關係都相當親密。

這張照片對我的衝擊太大了,我怎麼也不相信這是長瀨的女朋友,但要說這是他的姐姐或妹妹,兩人長得又一點都不像。我認真地思考起來,等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不管了不管了,不過這倒可以成為一個好藉口。這樣想著,我拿起包,走出了臥室。

「唔。」長瀨走了過來,「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我回去了。」

「這樣啊。」原本以為他會驚慌失措,沒想到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麼,路上小心。對了,要不要幫你叫個車?」

「被你女朋友知道了可不好,我還是先走了」這樣的理由完全沒有派上用場,真是掃興。

「沒事,不用了。那我先走了。」

「啊,抱歉,請留步。」他叫住正打算穿鞋的我,「請把那個包裡的東西放下再走。」

我大概原地呆滯了整整十秒。

「……你說什麼?」

「那個包裡有件東西不是你的……」長瀨頗為困擾地撓著頭,「當然這是我的想法。如果弄錯的話,我向你道歉。」

「你當然弄錯了。請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

「但是,如果你把它拿走了。我會很為難的。」

「為什麼啊?」

為了不讓你為難,我已經另放了一件到衣櫃裡了哦——我差點一不留神說漏了嘴。

「為什麼?因為那不是我的東西啊。」

「……你說什麼?」

「那是長瀨先生託我保管的東西。所以,如果被你拿走的話,我會很為難的。」

「等等。」我差點沒聽清他說的話,「長瀨先生託你保管的?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這裡是長瀨先生的房子啊。」

「你……不是長瀨友春?」

「哎?啊,原來我沒說過嗎?」他摸摸下巴,顯得有些侷促,「我是在這裡幫忙看家的?」

「看家?」

「不過,說看房子好像也不太準確。因為長瀨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說的是誰啊?」是酒勁上來了吧,我有些失態了,「你到底說的是誰啊?」

「長瀨先生——或者應該說是笠原先生,這樣你就懂了吧。這裡是前幾天剛剛過世的笠原集團會長笠原友春先生的房子。」

皮包從我手裡滑落。

「該怎麼說好呢,這裡算是笠原先生的‘秘密基地’,連他家裡人都不知道這個地方。只有在這裡的時候,他才會使用‘長瀨’這個姓氏,‘長瀨’好像是他父親的舊姓。」

說起來。笠原先生曾經告訴我,他父親是入贅到笠原家的。

「所以,這個房子裡的傢俱、衣服等都是笠原先生的東西。所以,如果你把那件夾克衫帶走的話,我真的會很為難的。」

「為什麼……」內心極度混亂的我呆立在原地,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剛才自己一直盯著他把包撿起來,「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包裡裝著這件夾克衫?難道你偷偷翻過了嗎?」

「不,我只不過是瞎猜的。其實,我覺得你從今晚見到我的時候起,就一直很在意這個包。你看上去,怎麼說呢,給我一種落落大方的印象——」

「什麼意思?」

「如果有什麼地方冒犯了你,我先向你道歉。總之,不管走到哪裡都要拿上包這種神經質的舉動和你給我的印象完全不符。如果只是用來裝化妝品和錢包,這個包未免也太大了些。所以我猜想準備這麼一個包是不是另有什麼目的。我剛才也說過,我是在這裡幫忙看家的,所以如果有什麼東西被偷的話,我會很為難。說起來很不好意思,從你進門開始,我就一直留著個心眼。然後你果然進了房間。所以我在想,你會不會是編了一個身體不舒服的藉口,想借機拿走一樣你覺得應該被放在臥室的東西。」

「但是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想拿的是夾克衫呢?」

「因為我是在把它從乾洗店拿回來的那一天遇到你的。」

「但是隻憑這一點,應該不能斷定我的目標就是夾克衫啊?」

「所以我才說是瞎猜的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越解釋我反而越糊塗了。「為什麼他——我是說笠原先生,要拜託你幫他看家啊?」

「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你應該知道原因啊。因為你現在可是以這個房子主人的身份住在這裡的啊。」

「這也是笠原先生的指示。他讓我代替他暫時在這裡小住一陣子,住在這裡的時候,對外都以長瀨的名義處理各種事務。」

「都以長瀨的名義……比如說,把衣服送到乾洗店的時候?」

「沒錯。對了,他還囑咐我要把櫃子裡的衣服送到乾洗店,而且一定要送到‘金剛’。」

這些指示也太奇怪了。不過,這時的我還沒能回過神來思考這些明顯含有深意的資訊。

「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

「你說的一陣子,大概是多久?他拜託你在這裡住多久啊?」

「沒有具體的期限。不過只要資金到位,我就會繼續住下去。」

「資金?」

「具體地說,就是這裡的房租和各種開銷,還有我的生活費,這些資金都由笠原先生提供,錢會定期打到我的銀行戶頭。所以,只要資金到位,我就會繼續留在這裡幫他看家。」

「這筆錢大概有多少?」

「說是筆鉅款也不為過吧。別人是怎麼看的我不清楚,但大概夠我用四五年了吧。現在這筆錢才用了不到兩個月,還相當富餘——」

「你……也就是說,這四五年內你都打算以長瀨友春的名義住在這裡嗎?你是真心要做這種傻事嗎?」

「唔。反正……我很閒啊。」

「你說得倒是輕巧啊。」

「還有,雖然事後才會兌現,笠原先生說除了經費之外還有別的謝禮,這樣我就只好接下這份工作了。不過,經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份工好像確實有點長啊。」

原來他是真的在打工,沒有說謊啊。我有些佩服他了,同時又覺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但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我還很好奇。接下這份工作時我曾經問過,這樣奇妙的委託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笠原先生回答說‘資金用完之前,可能會有事情發生,到時你就明白了’。所以,前幾天你向我搭訕說出‘笠原商場’這個地方時,我就在想,這會不會就是笠原先生說的那件事情。」

「你把我搞糊塗了。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說起來,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和笠原先生又是什麼關係?」

「關係嗎?嗯,硬是要定義的話,大概是酒友的關係吧。」

「酒友?」他接連說出讓人出其不意的話。「你說你們是酒友?你?和他?」

「我們是在剛才的‘花茶屋’認識的。那裡雖然不起眼,但在一些食客中相當有人氣。沒有寫到選單上,一天只供應三份的鯖魚壽司簡直是極品。為了吃上這道菜,笠原先生也會偷偷地跑到那裡去。」

不過,仔細想想,笠原先生竟然很適合和這樣的黃毛小子推杯換盞。說起來,這傢伙年紀雖然不大,但身上有一股和年齡不符的達觀氣質,顯得頗為老成。

「我們一週會見上一兩次。大概是新年剛過的時候吧,他約我談了一次話,說自己得了癌症,恐怕將不久於人世了。他想讓我在電視上看到他的死訊後,幫他做剛剛我跟你解釋過的那件事。他應該是知道我沒有固定職業,整天閒著沒事幹,才會找上我的吧。」

新年剛過——那就是笠原先生告訴我夾克衫地圖這件事的時候吧,我心不在焉地回憶著。

與此同時,我意識到,笠原先生把夾克落在我房裡這件事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因為他穿著那件夾克到我那裡的日子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那時天氣還很冷,外套裡面不可能不穿上衣,所以只能理解為他是有意這麼做的。不過,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好意思。」我一邊走回客廳一邊說,「我能再喝一點兒嗎?」

「當然,不過冰箱裡只有那些啤酒是我的。」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笠原先生到底為什麼要把地圖——」

「地圖?什麼地圖?」

我坐到沙發上,小口呷著蘇格蘭威士忌。藉著這股勁,我一股腦地把夾克衫裡縫著地圖的事,還有我和笠原先生的關係都告訴了他。

「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是哪樣啊?」

「總之,先看看這幅地圖怎麼樣?」他從廚房拿來了剪刀。

「聽了你的說明,我覺得即使沒有別人在場,你一個人也有瀏覽這份地圖的權利。」

不知不覺間,淚水湧上了我的眼眶。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我只知道,如果這話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大概只是在諷刺。

我從包裡取出夾克衫,拿過剪刀沿著內側的縫線剪開。幾個用紗線拼成、稜角分明的文字出現在眼前。

長瀨廚房收納箱

「與其說是地圖,不如說是藏寶資訊啊。應該是指這裡廚房裡的收納箱吧。平時倒是沒怎麼開啟過。」

姓名不詳的青年開啟洗碗池下的櫥櫃,開始搜尋起來,但卻什麼也沒找到。他過來搬了把椅子,爬到上面,又開始檢查頂層櫥櫃的收納箱。

「是這個吧。」他終於發現了什麼,從椅子上下來了,「這是你的名字嗎?」

他遞過來的信封表面寫的確實是我的名字。我展開裡面的便籤,笠原先生熟悉的筆跡隨即映入眼簾。

你能讀到這封信,也就說明你和他的關係已經相當親密了。或者說,你們至少已經彼此熟識了。

抱歉,我耍了一些小心思。但是,我無法不記掛著你。即使在我死後,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當然了,這都要看你的意願。不過我想你也看到了,他是個淳樸的青年。如果你也有意,我相信他會讓你幸福的。我雖然老了,但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準的。

永別了。

友春

我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所以……」我一下洩了氣,把便籤遞給了眼前的年輕人,「什麼啊,所以笠原先生是為了給我介紹男人,才搞出這麼一齣的?故意暗示我地圖的存在,當我找不到那件備用夾克衫裡的地圖時,就會想到可能是在乾洗店搞混的,進而拼命地想要把被錯拿的夾克衫拿回來。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是這麼回事。」

年輕人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以至於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在否定我的看法。

「……為什麼?」

「如果笠原先生真的想給你介紹男人的話,何不在他活著的時候直接介紹?我認為他沒必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他覺得這樣更浪漫,更有戲劇性呢?或者,他覺得如果直接把你介紹給我的話,我會當場拒絕。」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不會留下這樣的便籤了。如果真的想讓整件事更有戲劇性,好讓你對我產生興趣的話,最後就更不會留下這種把自己耍的小心思都寫得清清楚楚的證據了。」

他說得沒錯。如果笠原先生真有那個意思,就不會在第二件夾克衫裡留下任何有效資訊,這樣我和這個年輕人的關係才可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那……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作為這封信的收件人,你更應該想想這其中的含義。」

「都這時候了,你就別賣關子了。」

「我不是在賣關子。笠原先生一定很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心意,所以才會費盡心思設下這個局。如果我的推測是對的,那讓別人告訴你這其中的含義,不就違背了笠原先生的本意了嗎?」

「但是,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不要著急,先好好地睡上一覺吧。冷靜下來思考的話,一定會明白的。」

「現在這樣哪裡睡得著啊。」仔細想想,他的推測也不一定是對的。但我就這麼接受了他的說法。「說說你的想法吧,就當是給我一點提示。」

「提示嗎?」年輕人歪了歪頭,「嗯。我雖然對笠原先生的個人經歷不是很瞭解,但在我的想象中,他以前應該曾經有過被某人拋棄的經歷吧?」

「什麼意思?」

「我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而且可能是被關係非常親密的女性拋棄的。」

沒錯,他曾經被拋棄過。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母親和一個古怪的男人私奔,拋棄了他。也就是說——

他擔心父親去世後的遭遇會在他身上重演,擔心自己死後也會被人拋棄——而且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就這麼不受信任嗎?」

「欸?啊,看來你的理解和我的不太一樣啊。」

「不一樣?但是,這個提示還能怎麼理解啊?他之所以設下這個局,不就是想讓我能在心裡為他留一個位置嗎?在我不顧一切地追查這件夾克衫的下落的時候,怎麼都不至於完全把他這個人忘掉吧?這就是他的權宜之計。換句話說,他其實非常不安,他覺得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很快就會被我忘掉。在他眼裡,我就這麼冷漠無情,甚至在他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會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嗎?」

「可能就是這麼回事。」他仍舊乾脆地點了點頭,「但是,你的這番話可能只是還活著的人的特權。對於將死的人來說,對他人的信賴會被將來的孤獨和寂寞抵消,自己也會變得沒底氣。我這麼為他解釋,也算是還活著的人應盡的義務吧。」

「口氣倒是不小。那你又是怎麼理解的?」

「能不能往乾洗店這個方向考慮,對於笠原先生來說,其實是一個很微妙的賭注。花上一大筆錢讓我在這裡看家,這個計劃雖然目光長遠,但到頭來還是可能落得一場空。不對,計劃落空的可能性要更高才對。既然都是賭,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個沒什麼勝算的賭注呢?雖然你確實順著笠原先生的設想找到了第二件夾克衫,但不能只看到這個結果。如果他真的期待你能為了他東奔西跑、一通忙活的話,你不覺得他應該留下些更清楚的資訊嗎?」

「可是……」

「請站在死者的角度上思考一下吧。當然了,我也沒有死過,可能沒有資格這麼說。我認同你剛才的說法,他一定發自內心地希望自己能被記住,不要那麼快地被遺忘。但是,如果他愛你,那麼,他也一定不想把自己的這個願望強加於你。」

他愛著我……

這句話攪動了我的心緒,膝蓋開始打戰,坐也坐不住了,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你面前還有幾十年的人生。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要讓你一直在心裡為他留一個位置,到底有些不太現實。總有一天,你會把他忘掉。不,應該說你必須把他忘掉。他就是明白這一點,才選擇不把自己的那個願望強加於你。但是,作為將死之人,不想讓自己被遺忘,不想讓自己被拋棄的願望又太過強烈,難以抑制。他的感性和理性做著激烈的鬥爭,最後得出的折中方案,就是那件夾克衫了。」

「感性和理性的……折中方案。」

「剛才我也說過,你在發現第一件夾克衫裡沒有地圖之後,是很難接著往乾洗店這個方向考慮的。所以,他是希望你能在這個階段就放棄對地圖的搜尋,也忘記他這個人。請原諒我的囉唆,他一開始的願望是自己能被忘記。但不幸的是,他已是將死之人。而且,他過去曾有過被至愛的人拋棄的痛苦經歷。這種旁人難以感同身受的精神壓力折磨著他,促使他在踏上黃泉路之前必須做點什麼。所以,他才上了這道‘保險’,也就是第二件夾克衫。你意識到這第二件夾克衫的存在的可能性雖小,但畢竟不是完全沒有。憑著這道‘保險’,笠原先生得到了人生中最後的安寧。這絕對不是什麼把期待強加到你身上的權宜之計。證據就是,地圖是在這個房子裡找到的。」

「這說明什麼?」

「笠原先生事先無法預測你會用什麼方法把地圖拿到手。說不定你會直接讓我把夾克衫讓給你呢。」

「是這樣沒錯。」

「但是,重點是找到地圖之後的事。如果寶藏藏在長瀨的房子,也就是這裡的廚房收納箱的話。那你要不就會對我坦白一切,求我幫忙;要不就像剛才一樣,想盡辦法潛入這裡。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樣一個結論: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你就找不到那封信。反過來說,他希望你在發現地圖的時候就放棄尋寶,不希望你找到那封信。這才是他真實的想法。信裡那些詞不達意的話就是證據。」

「詞不達意?真的是這樣嗎?說不定他真的覺得你和我很配呢。」

「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在生前就把我介紹給你。為什麼不按著字面意思理解這封信?你不覺得,這封信太像是場面話了嗎?」

總感覺他的說明漸漸失去了邏輯,但是他一直說個不停,完全不給我反駁的餘地。

「你一開始就很清楚,所謂的寶藏並沒有經濟上的價值。至少,你在追查夾克衫下落的時候,是知道這一點的吧?」

「這倒沒錯。」

「但是,你卻還是想方設法地想要找到第二件夾克衫。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追查第二件夾克衫的時候,你完全有可能遇到危險。比如說,如果我是個強姦犯的話,你怎麼辦?」

「但是……」我本想嘲笑他說「以你的體格,要當強姦犯恐怕還不夠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但是,他怎麼會讓這麼危險的人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呢?」

「現在你倒是可以這麼說。但是,你一開始根本不知道這裡是笠原先生的地方,完全有可能遇險。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才對。但是,你卻還是想盡辦法進了這個門。你覺得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不,我覺得你沒必要回答這個問題了。這跟笠原先生為什麼要在死前求得內心的安寧是同一個道理。問這個問題完全是多此一舉,答案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你說是吧?」

是的,我心想,隨即坦率地點了點頭。這個舉動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笠原先生希望我忘記他,與此同時又希望我不要忘記他——聽起來矛盾,卻都是他真實的心情。

你是他的「代理人」對吧——這樣一句話突然湧上我的心頭。那麼,你就代替一次也沒抱過我的他,抱一抱我吧;就代替一句情話都沒有說過的他,說一句情話吧——我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卻只把話說了個開頭。那張照片裡和年輕人並肩站在一起的女子的形象,佔據了我的腦際。

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眼眶。

已經太遲了……

太遲了。

笠原先生已經死了。

已經不在了,哪裡都找不到他了。

直到現在,這種「笠原先生不在了」的真實感才讓我渾身顫抖,嗚咽不已。

三天後,我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忘了問年輕人的名字。

我再次登門造訪伊爾公寓,二〇一室的住戶卻已經搬走了。我試著去了蕎麥麵店、河岸的櫻樹旁和「花茶屋」,但都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但是,一週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這樣的報道。

——死者的善意?

從上週開始,縣內的多處福利機構陸續收到署名「笠原友春」的善款,數額均達到數百萬日元。

然而,笠原先生本人已經辭世,其家屬和律師均表示對此事毫不知情。笠原先生生前曾擔任因笠原商場而聞名的笠原集團會長。今年二月,因胰臟癌引起的心力衰竭逝世。又及,有知情人士稱,收到善款的福利機構中,包括有笠原先生及其弟、妹在家庭困難時曾經投靠過的機構,目前這一說法尚未得到證實。

註釋:

譯者注:「友春」這個名字有「tomoharu」和「yuharu」兩種讀法,男性常用「tomoharu」的讀法。

譯者注:日本圖書的兩種不同開本。一般來說,新書開本較大,定價較高;文庫本開本較小,定價較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