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整理笠原先生房間的時候想起了那件夾克衫。
(說起來,那件夾克衫……)
是放在這裡了嗎,還是被他帶回家了?
我走進步入式衣櫃裡一陣翻找,果然找到了。焦茶色休閒款的夾克衫。上次看到笠原先生穿這件衣服,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就不記得再見到過他穿這件衣服了。那天之後,這件夾克衫就一直被放在這兒。
我翻過來檢視夾克衫的內面,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衣服上沒有繡名字。但是,笠原先生曾經說過,這件夾克衫的外面和內面之間,縫著一幅刺繡一樣的地圖。
(地圖?到底是什麼的地圖呢?)
我這樣問道。
(嗯,應該說是藏寶圖吧。)
(啊,開始有些讓人興奮了哦。)
(是啊。擁有秘密確實是讓人興奮啊。那裡藏著一件對我最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啊,寶石之類的東西嗎?)
(比寶石還要好。)他露出孩子惡作劇般的笑容。(而且啊,要好上很多很多。當然了,對我來說是這樣。對別人來說是怎麼樣,我可就不確定了。)
和他的對話在我的記憶裡復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是在笠原先生身體還沒出問題的時候吧……
對了,想起來了。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之所以能說出這麼準確的日期,是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準確地說,那是我單方面認為他的身體還沒出問題的時候。那時,笠原先生已經被告知患了癌症。但是,他對此絕口不談,來這裡的時候也一如往常,表現得跟個小孩子一樣。只是回去的時候好像顯得有些戀戀不捨。
(好東西嗎?)
到底是什麼呢?我的好奇心湧了上來。
按照他的說法,那件東西好像不是特別值錢。但是,一想到它正被藏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我就不知怎的覺得難以忍受。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那讓人幫忙放到棺木裡不就好了,不過火葬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至少也應該讓人供奉在墓前啊。
這麼想著,我拿來裁剪用的剪刀,對著夾克衫稍稍合掌,把刀口伸到了夾克衫內面的某個接合處。
我剪開了夾克衫。
但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不要說刺繡一樣被縫在裡面的地圖了,連和文字沾得上邊的東西也沒有。
我把剪開的內面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些話難道是騙人的嗎?
在笠原先生眼裡,我應該算是他的「情婦」吧,除此之外,我沒有第二個身份。但是,公司裡的人和他的家人都不知道我的這個身份。
一開始以會長秘書的名義被錄用的女人,後來因為收到了一套登記在自己名下的房子而辭掉工作,銀行戶頭裡每月還會有遠多於之前工資的錢進賬。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被包養做了某人的情婦,沒有絲毫申辯的餘地。
但是。
但是,不是這樣的。
我不介意自己被看作某人的情婦。正因如此,我才辭去工作,選擇了領取每月一次的銀行匯款這樣更為輕鬆的生活。但是,一想到他會被誤認為沉溺於和自己孫女年紀相仿的女子的愛戀之中,我就覺得難以忍受。
這些大概都只是我的漂亮話吧。但是,笠原先生一次也沒有碰過我,不是以他的體力辦不到,而是因為,這並不是我對於他的意義所在。
他會選擇我,大概還是因為我會給人以情婦的感覺吧。具體地說,雖然不是很明顯,但連我自己都能感覺到男人大概喜歡我這樣有些時髦的長相。如果這樣的女人當了秘書,那麼作為會長的他會下手也不足為奇。甚至,大家會覺得他理所當然地應該下手。這就是笠原先生的目的。雖然沒有直接向他確認過,但我想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套四居室的公寓雖然登記在我的名下,但實際上卻是他的「秘密城堡」。這裡的「秘密」並不是指這處居所不為外人所知。
我最初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最裡面的西式房間裡幹什麼,因為他一直鎖著那扇門。
那該是多麼奇異的體驗啊,偷偷潛入公寓的笠原先生,對我這具豐滿的肉身視而不見,卻急不可耐地潛入「城堡」之中,閉門待上幾小時後,又把「城堡」的大門鎖好離開。
所以,不要說肉體上的關係了,一開始我和他連話都不說。
我稍微忍耐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就受不了了。雖然給人以冷淡的印象,但是他給了我那麼多錢,我總不至於覺得他在房間裡做些什麼和我沒有一點關係。
(我受不了了。)某一天,我攔住了和往常一樣急匆匆地想要進入「城堡」的他。(這套公寓還給你,你的錢我也不要了。)
(為什麼?)笠原先生有些措手不及。(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有什麼不滿嗎?)
(我的不滿實在太多了。)內心的不滿堆積如山,我卻因為一時無法表達清楚而急得哭喊起來,簡直像一個女中學生一樣。(太多了。你為什麼要讓我待在這裡呢?不管什麼時候來,你都不會跟我親熱,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聲。這樣的話,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真是夠了,請讓我離開這裡吧。)
現在,我已經能比較清楚地解釋自己的不滿了。我對自己作為商品的「價值」抱有極大的自信,假設是他主動來求歡的話,我大概會找出些煞有介事的理由先拒絕個兩三次吧。我對作為男人的笠原先生的興趣,大概也就到這種程度。但不要說求歡了,他連我的手指都沒碰一下,這就好像在說「你這個人一點價值都沒有」,所以我才會難以忍受。
(別這麼說嘛。)他拼命想讓我冷靜下來。(如果你有什麼不滿意的話,我會改的。所以,你別再說這種話了。)
(因為,我是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啊。)
(那是因為……)
看著欲言又止的他,我好像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我是不是就是一個幌子啊?)
(欸?)
(會長的目的其實是裡面那間房裡的某樣東西,但卻裝作是來這裡和情婦私會。就是這麼回事吧。你不想讓人知道房間裡的那樣東西……)
雖然借房間裡的東西爭辯的我頗有些虛張聲勢的意思,但看到他頓時臉色大變,我也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我絕不允許自己被這樣利用。周圍的人都認為會長和我在這個房間裡肌膚相親,而我實際受到的卻是這樣的對待,真是惡劣的玩笑。我還沒有堅強到能夠笑著接受這樣丟人現眼的事情。)
(等等,你等一下。對不起,確實是我不對。你想讓我怎麼做?怎麼做你的心情才會變好?)
(這樣的話……)
「請抱著我」,現在的我覺得當時要是這麼說就好了。不過那個時候,我的腦海裡根本就沒有這個想法。
(讓我看看裡面的房間。)
(那個……)
為了不給他喘息的時機,我又接連發難。
(這裡是我的房子,不對嗎?是我從會長那裡得到的房子。所以,如果您想使用這個地方的話,就請您以我能接受的方式使用它。如果您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我就搬出去。)
笠原先生陷入了思考。
(……能幫我保密嗎?)
(你覺得我像那種長舌婦嗎?)
(好吧,我知道了。)笠原先生露出了在公司也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相信你會保密的。如果你違背了約定,那我也認了。這樣可以嗎?)
他開啟了「城堡」的大門,逐漸明晰的內部景象讓我驚訝不已。
馬口鐵製成的機器人、塑膠的帆船和戰鬥機、樹脂製成的怪獸、汽車模型……各式玩具堆滿了十二畳的房間,讓人不禁疑惑他是在什麼時候把如此眾多的收藏品帶進來的。
說起來,笠原先生每次來這裡的時候都會提著一個大紙袋,回去的時候卻是兩手空空。原來那是在不厭其煩地往這個房間裡運玩具啊。他看著一臉茫然的我笑了起來,神情卻顯得有些悲傷。
(嚇到了吧。也是啊,像我這樣的老人還會因為被圍在玩具堆裡而高興得不行,說起來真是……)
(沒有這回事。)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並不怎麼相信自己說出的這句話。
(因為,興趣完全是一個人的自由嘛。)
(興趣……是啊,這確實也是興趣啊。)
那天,他的解釋就只有這樣一句話了。
從那時起,「城堡」的大門一直敞開著。
「城堡」不再是個秘密,對於笠原先生來說也有好處。以前,因為擔心塑膠模型在噴漆上色時會發出氣味,招致懷疑,所以他都直接購買成品,從那時起,他便經常帶著自己的工具箱組裝模型了。
他實在算不上那種心靈手巧的人,即使在我這樣的門外漢看來,他組裝的戰鬥機和跑車模型也算不上精巧。不過有一次,他注意到了躲在身後偷偷張望的我,便回過頭怯生生地問「怎麼樣」,我也不好掃他的興,只好回答說「做得真不錯」。
笠原先生聽到這句話後開心的表情,我至今也無法忘記。我於是有些明白了,他需要的其實不是「情婦」,而是「母親」。
這個推測最終藉由他說出的一段往事得到了證實。
(我很羨慕我的孫子孫女們啊。當然了,我說的是小時候的他們。)
笠原先生一共有五個孫輩,其中年紀最大的已經上了大學,年紀最小的也已經上了初中。
(這些玩具對於現在的孩子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特別的東西了。他們想玩的時候,這些玩具就會為他們準備到位。是時代的關係吧,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如果能有這樣的玩具,那該有多幸福啊。所以,看到現在的孩子們滿不在乎地把壞掉的玩具丟掉,我有時會感到憎惡。)
(玩具在以前也是奢侈品啊。)
(以前的人甚至不知道玩具這種東西的存在。)
笠原先生完全沒有童年時關於玩樂的記憶。在鄉下經營染房的父母起早貪黑地工作,作為家裡的長子,笠原先生從懂事開始就起早貪黑地照顧自己的七個弟弟妹妹。
小學畢業時,為了將來繼承家業,笠原先生被送到大型染房當學徒。
(那時苦啊,真的。除了辛苦什麼都不記得了。天還沒亮就要起床打掃店內衛生,一個人用抹布擦完甲板一樣的走廊。旁邊的三合土地面上排著一排織布機,住在現在的一般人家裡,根本沒辦法想象那地方有多大。光是來來回回把房子裡的走廊一處不漏地擦一遍,就能把人累得半死。再加上冬天的水那叫一個冷啊,忍不住流下的眼淚也會被凍住。好不容易幹完活兒,吃到的早飯也不過是芋頭和南瓜,除了節日,其他時間裡幾乎吃不上米飯。但那時候覺得可以填飽肚子已經很不錯了。收拾完店裡的東西,終於躺下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睡著了。我每天都重複著這種的生活,一整年都是這樣。以前週日休息的習慣還沒有那麼普及,在手藝人的世界裡更是如此。現在的人恐怕不知道這些事情吧。)
但是,嚴酷的學徒生活並沒有換來任何的回報,甚至學徒這份工作也被時代的浪潮吞噬了。
笠原先生半是被已經沒有餘力照看學徒的染房趕了出來。回到老家,等待著他的卻是父親的死訊,他死於長期過勞後患上的惡疾。
母親壓根兒就沒有出席父親的葬禮,她拋下自己的八個孩子,和從以前開始就頻繁出入他們家,自稱生意人的古怪男人私奔而去。從此行蹤不明,生死未卜。
(現在想想,比起刺激,父親的死對母親來說可能更意味著一種解脫。父親是那種性格固執、難以取悅的手藝人,雖說這種性格有好有壞,但做他的老婆一定感受不到什麼幸福吧。家裡唯一的那臺寶貝織機,也在我還沒留意到的時候就賤賣掉了,她是有多討厭染房啊。真是個悲劇。笠原原本就是她的本家,父親是因為當學徒的時候得到了肯定才入贅到她家,以便繼承笠原家的家業的。)
被母親拋棄時,笠原先生十四歲。從此,母愛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但是,我沒有精力去恨母親,也不敢覺得辛苦。底下還有七個弟弟妹妹等著我養活呢,我拼了命地工作,為了有口飯吃,什麼都幹。)
雖然笠原先生沒有細說,但我也能猜到其中有一些和犯罪有關的勾當。
(在我快二十歲的時候,最年長的那個妹妹因為營養不良去世了。比起悲傷,當時的我更感到恐懼,這樣下去,弟弟妹妹們可能會一個接一個地死掉。所以,那時的我只有一個念頭:賺錢,儘可能多地賺錢。除了錢,我的腦袋裡沒有別的東西。)
他白手起家,開起了零售店,這家店成了現在他手下連鎖賣場的基礎,並最終讓他成為業界的頭號人物。
這麼多年來,他毫不理會別人對他時常親臨一線,獨斷專權的指責,不顧一切地擴張著自己的地盤。停下來時才猛然發現,自己已年過古稀,弟弟妹妹們都在兒孫的注目之中離開了人世。還留在世上的,只有他這個家裡的長子了。這時,他就像擺脫了附在身上的鬼魅,把社長的位子讓給了女婿,給自己掛了一個會長的頭銜。
剛一閒下來,笠原先生就猛然發現自己竟然錯過了如此多的樂趣。對兒時想做卻不能做之事的渴望湧上了他的心頭。打從出生開始他就一直在工作,從沒有過像樣的玩樂。一次,他忽然想起以前買給小孫兒的玩具,決定要為自己買上一些。
他說他也不知道環繞在身邊的玩具能否撫平他的創傷。但是,他很想在死之前拿回那些曾一度失去的東西。
我不知道笠原先生是否察覺到了,只憑玩具是難以撫平他的創傷的,因為現實裡沒有「母親」,而「母親」的存在又是必要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開始有意識地用嚴厲的態度對待他,他一到公寓,我就讓他先洗漱一番,接著讓他在餐桌旁落座,並呈上自己做的各色菜餚。如果不是飯點,我就先泡好茶。總之,我絕不配合他那股急匆匆地想要躲進「城堡」的勁頭,只要他的行為舉止裡有一絲的不耐煩,我就會打斷他的玩樂時間——我就是以這種方式扮演著「母親」的角色。
笠原先生想必也發現這才是自己缺少的東西了吧,被我訓斥的時候,他雖然一言不發,但眼中好像總閃現著喜悅的光芒。
當然,「母親」不總是嚴厲的,有時也必須展現愛憐的一面。所以,我也悄悄地買了全套的鐵道模型送給他。對於之前總覺得玩具值不了幾個錢的我來說,這已經是一筆不可小覷的花費了,不過和笠原先生的笑容相比,這就不算什麼了。笠原先生不僅得到了模型,而且還不是自己買的,而是作為母親的我(當然,說到底我用的也是他的錢)送的。一個七尺大漢是有多開心,才會放任自己涕泗橫流啊。
那一夜,他第一次留在公寓過夜。他難得地撒起了嬌,怎麼也不願回家。我於是展現了「母親」的慈愛,讓他留了下來。
諷刺的是,這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把笠原先生看作一個「男人」。但是,既然我們兩個的身份已經是「母親和孩子」了,這時候再發生肉體關係,就勢必會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我們兩個都深知這一點。
所以,直到最後,我和笠原先生也沒有結合過。一次也沒有。
笠原先生是上個月,也就是二月的時候去世的。他去年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卻一直不願意做手術。
公司主持的葬禮結束後,一位自稱律師的男子來到公寓宣讀遺囑,把以我的名義開戶的銀行存摺和印章交給我。根據笠原先生的遺願,他在公寓裡的私人物品都交給我處理。
我完全明白笠原先生的心情。那位律師想必也以為笠原先生的個人物品只是換洗衣物一類的東西。恐怕他做夢都不會想到,這個房間竟然被難以計數的玩具淹沒了。當然了,除了律師,笠原先生也不願讓任何一位親屬知道這個秘密——除了我。
我決定只留下笠原先生最為中意的幾臺汽車模型,剩下的玩具則全部處理掉。就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我回想起了那件夾克衫的事。
(寶藏……)
到底是什麼呢?
聽他說這話時的語氣,那應該是樣頗為重要的東西。不管笠原先生的意願如何,都應該儘快把它找出來,和亡人安放在一處才是。這麼想著,我剪開了衣服的裡襯,卻還是沒有發現地圖的蹤跡。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開始認認真真地思考這件事。他說起寶藏時,整個人就好像徜徉在夢境之中,所以寶藏應該是實際存在的。說到底,他沒有理由對我說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肯定是這件夾克衫出了什麼差錯。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笠原先生之前沒有想到過的事。這件事是什麼呢?
比如說,繡有地圖的其實是另一件衣服。笠原先生可能從一開始就誤認為繡有地圖的是我手上的這件夾克,並且把這個錯誤資訊告訴了我。
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這個可能性應該是不成立的——斟酌一番之後,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雖然和我在一起時,笠原先生時常表現得像個孩子。但我知道,他說這話時絕對沒有犯糊塗。也許是想在我的公寓裡徹底體驗童心未泯的感覺吧,他在公寓時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管怎麼看,他都不像是會把衣服弄混的人。就算他有另一件和這件夾克相似的衣服,我也不覺得他會把另一件衣服和繡有貴重藏寶地圖的衣服弄混。
那麼,衣服會不會是在笠原先生存放過的某個地方弄混的呢?比如說,在換裝準備打高爾夫球的時候,恰好拿錯了別人的衣服。
但是,這種可能性也不大。笠原先生喜歡往口袋裡裝東西,從手帕到文庫本,簡直應有盡有。即使他真的拿錯了別人的衣服,也能馬上發現。其實,我檢查過那件夾克衫的口袋,找到了一條已經發皺的手帕和五張他的名片。
也就是說,這應該就是他的夾克衫了——正要下此結論的時候,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還有另一種情況。如果在他把這些雜七雜八的私人物品裝進口袋之前,衣服就被錯拿了呢?這種情況就說得通了。
但是,這樣一來,他的衣服就不一定是無意間被弄混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要偷走笠原先生的夾克衫。
這是因為,如果衣服是在口袋空空的狀態下被錯拿的話,那隻可能發生在笠原先生的家裡。也就是說,他的家人,或者和他親近到能自由出入他家的人特地準備了另一件夾克衫來調包。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當然是為了得到繡在夾克衫裡的地圖。雖然笠原先生說過,所謂「寶藏」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偷夾克衫的人可能誤以為是寶石一類的值錢貨。
如果真是這樣,按照時間推算,「寶藏」應該已經被找到了。找到「寶藏」的小偷一定大失所望,說不定已經把「寶藏」扔得遠遠的了。
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難過,卻也無能為力。在一陣無力感的驅使下,我把焦茶色的夾克衫放回了衣架。
笠原先生的其他衣服還堆放在衣櫃裡。因為他在遺囑裡讓我保守玩具的秘密,所以即使覺得可惜,我也會把它們都處理掉。但是,我無法帶著同樣的心情把這些衣服都送到舊衣回收店,不如就先收拾收拾放著好了。不過在那之前,最好把它們送到乾洗店——
我恍然大悟,原來還有乾洗店這個可能性啊。
把衣服送到乾洗店之前,需要把口袋裡的私人物品先拿出來。而且,這件夾克衫上沒有繡笠原先生的名字。乾洗店的店員可能把這件夾克衫和另一件外表相似且同樣沒有繡上名字的衣服弄混了——雖然我不清楚乾洗店是用什麼樣的系統管理從客人那裡拿到的衣服的,但店員也都是人,是人就有可能犯錯。
當然了,店員沒有弄錯的機率要大得多。於是我不抱多少希望地開始了調查。
首先,笠原先生光顧的乾洗店是哪一家呢?直接向他的家人打聽固然是最簡單的辦法,但站在我的立場上,卻沒法不感到膽怯。雖然在笠原先生的葬禮上沒有出現髮妻和情婦撕破臉皮這樣電視劇裡常有的畫面,我也恭恭敬敬地上了香。但如果我表現得太過親暱,還是容易招來猜疑。
我在黃頁上查了查笠原先生家附近的乾洗店,凡事就近也是人之常情嘛。從笠原先生家步行可達的有「樂潔」和「鶴田」兩家店。
我覺得兩家店裡更有可能的是「鶴田」,因為「鶴田」的廣告宣傳相對多一些。在我的印象裡,笠原先生似乎比較信任大品牌。
我拿起話筒,撥通笠原先生家的電話。隨即傳來「喂」的女聲。
這聲音好年輕,應該是他的孫女吧。
「啊,抱歉打擾了。我這邊是‘鶴田’乾洗店,一直承蒙您的關照。」我毫不費力地發出諂媚的聲音,這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您是笠原小姐吧?」
「我是。」
「是這樣的,上個月您送到敝店的裙子已經清洗完畢了,需要我們這邊幫您寄回去嗎?」
「啊?」太過稚嫩的聲線完全藏不住內心的不快。「喂,我說,你在說什麼啊?」
「嗯,再和您確認一下,我這邊是‘鶴田’乾洗店。」
「裙子什麼的我一點印象也沒有,而且,我們家一直是把衣服送到‘金剛’的啊。」
「啊,是這樣啊,那真是抱……」
「歉」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電話就被粗暴地掛掉了。這小女孩真沒規矩。但是,看在她提供了意料之外的情報的分上,就原諒她吧。
我再度翻開黃頁,上面的資訊顯示,「金剛」離笠原先生家還有相當的一段距離。故意捨近求遠,應該是有什麼理由的吧。不過這個時候的我決定暫時不管那麼多。
於是,我一邊構思著簡單的作戰計劃,一邊做著出門的準備,把焦茶色的夾克衫裝進紙袋。
「金剛」位於住宅區的一角,兼作住房和店鋪,在乾洗店中算是規模比較小的。透過門上的玻璃板可以看到,看店的是一個像是剛從高中畢業的年輕女孩。
我又一次回到剛才經過的商店街,在點心店買了一盒有多種口味的高階巧克力,包裝妥當,提著它又走回了「金剛」。
自動門開啟了。「那個,不好意思……」
「嗯?」
女店員好像意識到我不是一般的客人,碩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好像正疑惑著應不應該對我笑。
「百忙之中打擾,實在抱歉。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一下。」我說著從紙袋裡取出夾克衫,伸手微微遮住正面,不讓裡側露出來。「貴店有沒有哪位顧客送來過一件跟這件夾克衫一樣的衣服?」
「那個……」也許是以為其間牽扯到了什麼麻煩事吧,女孩謹慎起來,「請問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前幾天,我父親因為心臟病發作……」
「啊。」
「那時,剛好有一位先生開車經過,他就送我父親去了醫院。真是萬幸。」
「啊,那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判斷出不是什麼麻煩的事了吧,我覺得女孩的警戒心比剛才弱了不少。
「但是,那位先生好像有急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就離開了。我想著一定要好好答謝他,但卻沒有他的個人資訊,唯一的線索就是這件夾克衫了。」
「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那位先生那天碰巧穿著一件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夾克衫。對了,我手裡的這件衣服是我父親的,因為兩件衣服完全一樣,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在開車去醫院的途中,我父親無意中說起自己也有一件同款衣服的事。那位先生說,他特別中意這件衣服,每次都會把它送到‘金剛’乾洗店乾洗。」
心臟病發作的人還能這麼悠閒自在地聊起家常嗎?說起衣服的時候,真的不會聊是在哪裡買的,而去聊把衣服送到哪個乾洗店嗎?聽罷這一席話,我自己心裡都有好幾個疑問了。但是,這樣的對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人做事全看心情,只要情緒對了,兩個人也有可能在車裡這樣閒聊起來。實際上,女店員似乎也只是為對話裡那股嘮家常的氣息感到疑惑,並沒有覺得可疑。
「是這麼回事啊。」
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適時地把包裝好的巧克力輕輕放到櫃檯上。
「請一定讓我向他當面表達謝意。您知道是哪位客人嗎?」
「啊,您這麼突然問起來,我也……」
店員一臉困惑。想想也對,如果笠原先生的夾克衫真是在這裡被錯拿的,那也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之前——很有可能是去年的事了。就算是常客的衣服,怕是也記不住的吧。
女店員說了聲「稍等」,返身走到裡間,再回來時,身邊多了位四十歲左右、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這裡的店長了。
我向他複述了一遍剛才的故事,又上前一步,篤定地強調道:「我想那位先生一定會再把那件夾克衫送到貴店的。如果見到那位先生,能請您聯絡我嗎?給貴店添麻煩了,但我和父親真的很想當面感謝他。父親現在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如果不能再見恩人一面,對他也是個不小的遺憾。總之就拜託您了。」
面對男性,我能毫無顧忌地哭出來。聽起來像是在自誇,不過在哭這件事上,我還是頗有些自信的。
於是,店長模樣的男人說了一句「雖然不能向您保證什麼,不過您說的情況,我會留意的」,算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我又反覆叮囑了幾遍,請他們在拿同樣夾克衫的人出現時第一時間和我聯絡。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這個謊就撒不下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低頭鞠躬,出生以來,我還從沒以如此謙恭的姿態和人打過交道。我帶來的那件夾克衫,也以「樣本」的名義留在了店裡。
雖然這麼做無異於賭博,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吧。
說實在話,我對尋人一事並不抱什麼希望。所以當「金剛」在大約三週後聯絡我時,我著實嚇了一跳。好快。我一直以為,就算有什麼線索,也要等上幾個月才會有訊息。
具體情況在電話裡說不清楚,於是我馬上飛奔到「金剛」。一進門,我就先把謝禮交到了店長的手上。謝禮會讓我安下心來,如果在這樣的小事情上剋剋扣扣的話,之後不知道會招來什麼樣的報應。這是我的人生哲學。
面對我的一片好意,店長還是先伸手擋住了信封,表示不能接受。我反覆解釋這是為給他們添麻煩而做出的補償,並半把信封塞到了他手裡,他的動作頓時軟了下來,接受了這份好意。
「昨天有一位客人帶來了這件衣服。」
他接著展示的是一件簡直和我手上那件一模一樣的焦茶色夾克衫。一想到裡面可能縫著那幅關係重大的地圖,我就很想直接把它拿走。當然了,我沒有這麼做,只是請店長把我存放在店裡的夾克衫還給我。
「嗯,是這樣的。」店長拿著傳票一樣小票的手忽然停在空中,「……這件事,還請您務必幫我們保密。」
洩露客人的隱私果然還是店家的大忌。我當場表示絕對不會把「金剛」供出去,這才拿到了那張小票。物品資訊「夾克衫一件」是列印的,上面客人的姓名「長瀨」和電話號碼則是手寫的。
我迅速記下電話號碼,飛奔到電話亭翻閱起電話簿,很快找到了電話號碼對應的那位「長瀨」。他的全名是「長瀨友春」。
友春——是純粹的偶然嗎,這個名字讓我胸口一陣發緊。笠原先生的名字也是「友春」,雖然不知道讀法是不是一樣,但如果對方是男性的話,多半也是讀作「tomoharu」吧。
總之,我決定先去電話簿上的地址看看。
這位姓長瀨的客人的地址是一幢名為「伊爾公寓」的五層樓房,我看了看信箱,二〇一室的名牌上寫著「長瀨」。
思考了一會兒要不要編個藉口上門之後,我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那件可能內有乾坤的夾克衫現在並不在那個房間裡。只要長瀨還沒從「金剛」取回衣服,我就沒必要上門。
在那之前,我決定先好好觀察一番,看看這位「長瀨友春」是怎樣的一個人。
長瀨友春看上去二十歲左右,也許還在上學。說起來,從他平常的活動裡,也完全看不出他有什麼正經工作。
長瀨總是在早上十一點左右走出伊爾公寓的二〇一室。
像是剛起床不久,他這時的頭髮總是亂糟糟的。他的那張臉本來就沒怎麼特點,再加上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所以和他擦身而過的人,下一秒鐘大概就會把他的長相忘得一乾二淨。
長瀨出門後,一般會先走進商店街上的蕎麥麵店。我裝作用餐的客人,也跟著他進了麵店,發現他每次點的都是蔥花鴨肉湯麵。
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附近的書店。他完全沒有在書架前逗留的習慣,只看書名就選出幾本文庫本和新書,走向收銀臺。
離開書店後,他又順著坡道走下河岸,躺倒在剛抽芽的櫻樹下,開始專心閱讀剛才購入的書。
一到傍晚,他就會忽然起身走向繁華的街區,然後有如時鐘般精確地在五點鐘準時踏入一間名為「花茶屋」的小餐廳。
隨後他便一直在那裡喝酒,十點鐘左右返回伊爾公寓。
他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這樣了。在我監視他的一週裡,他每天的日程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動。除了下雨的時候,河岸邊的閱讀會改為在公寓內進行(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大概是休了學的學生吧。看樣子他沒有在打工,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伊爾公寓是新建的住宅,外觀相當時尚,房租大概也是筆不小的開支。
那麼,我要怎麼從他手裡拿到那件夾克衫呢?
正面出擊不失為一種選擇。可以試著編個可信的理由,讓他把夾克衫讓給我。
但是,如果交涉過程中稍有不慎,對方就可能覺察到夾克衫裡藏著什麼秘密。這樣一來,他肯定不會輕易放手,說不定還會坐地起價,那可就麻煩了。我就是看不慣最近年輕人的這一點。不過,我也才剛過三十,和我口中的年輕人差不了幾歲。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懂得現在年輕人無視商品價值,只想通通買到手的惡劣習性。
我放棄了這個想法,換了種思路——趁長瀨不注意迅速把兩件夾克調包——這應該是最理想的方法了吧。因為,笠原先生的寶藏很有可能是玩具一類的東西,那麼我就擔負著幫他保守秘密的責任了。所以,正面出擊並不是上策,因為長瀨可能會在交涉時察覺到笠原先生的秘密。
如果能在長瀨出門的時候偷偷潛入伊爾公寓就好了,但是他總是把鑰匙帶在身上,也沒有往樓下的郵箱裡放備用鑰匙的習慣。當然了,我也沒有那種只用一根鐵絲就能開啟門鎖的技術。
這樣一來,就只好主動接觸長瀨,再想辦法堂堂正正地進入他家了。我以此為計劃,開始做各種準備。
首先,為了不讓他察覺夾克衫被掉過包,我先把手上內面裂開的夾克衫送到裁縫店重新縫好。
接著,我有必要去和長瀨混個臉熟。我裝作偶然路過的樣子,向躺在櫻樹下讀書的他問路。河岸邊散步和跑步的人不少,不必擔心他會覺得奇怪。
「不好意思,您知道笠原商場的安槻分店怎麼走嗎?」
特意說出笠原先生的店名並不完全是因為感傷,笠原商場的安槻分店位於繁華的街區,從河岸走過去的路線頗為複雜。我希望長瀨能在講解路線的過程中儘可能地對我這張臉留下印象。
「是笠原……嗎?」
長瀨合上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有些為難地撓撓頭髮。看來他正絞盡腦汁地思考高效說明這條複雜路線的方法。
「啊,如果您不清楚的話,也沒關係的。」
「不是不是。」我作勢要走開時,他慌忙叫住了我,「知道是知道的……嗯,不介意的話,我陪你走過去吧。」
作為男人,他大概不想錯過被我這種美女搭訕的機會吧。對於他的提議,我雖然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但還是讓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接著說:「這樣太麻煩了,實在過意不去……」
「沒關係,反正我很閒。」
長瀨拍拍沾在褲子上的土,開始爬上河堤。
「那裡,」我暗自竊喜,跟在他身後,「離這裡遠嗎?」
「走路的話,嗯,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吧。」
「唔,讓您陪我走過去,真的沒關係嗎?」
「我剛好也需要運動一下。」
我上前一步,和他並排走在一起。這才發現長瀨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在男生裡應該算是小個子了。
「冒昧問一下。」我開始不動聲色地打探他的資訊,「您是學生嗎?」
「不是,我已經畢業了。不過正如您所見,即使是今天這樣的工作日,我也是到處閒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