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月一號的新年聚會之夜。我們大庭家一家以及鍾之江一家在外公淵上家留宿了一晚。每年的這個時候在外公家留宿一晚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淵上大宅是一座「和洋折中」的建築物。它的本館雖然是一幢二層的西式建築,裡面卻是鋪著榻榻米的和式大廳以及數量眾多的和式房間。媽媽和哥哥他們,以及鍾之江一家均被安排在本館的那些小房間裡住下。
另一方面,主屋——只是一棟木質的老房子——和本館用長廊連線起來,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淵上大宅從整體上看多少顯得有點不協調。廚房和儲藏室佔去了主屋的大部分空間,平常似乎沒有人在裡面留宿。
這個主屋有一間不大的閣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內,只掛著一隻光禿禿的電燈泡,與淵上大宅的整體極不協調。在這個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房梁的閣樓間裡,只有一個說不清是屋頂還是牆壁的斜面。一扇小窗戶像一幅畫似的掛在這個斜面的正中間。
閣樓間確實很狹小。如果正好趕上那天身體狀況不佳,或者心情不好,會很容易誘發急性幽閉恐懼症。儘管如此,我卻對這個閣樓間情有獨鍾。可能有的心理學者會這麼分析:
「這種狹小的空間是不是喚起了你迴歸母體的願望啊?」
不管怎麼說吧,這個閣樓間就是我在淵上家留宿時的專用房間。
把從樓下壁櫥搬過來的棉被鋪好以後,我趕緊鑽進了被窩。我看了一眼同樣從樓下借來的鬧鐘,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按說平時這個時候我早就應該進入夢鄉了,不過今天的我卻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絲毫的睏意,反倒是十分清醒。
儘管如此……
躺成一個「大」字的我,開始在腦海裡回顧在新年第一天發生的事情。我之前預測對了一半:新年聚會果然演變成了一場狂風暴雨。不過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外公居然做了一番有關養子,甚至遺產繼承問題的爆炸性發言。
「今年,在大家動筷子之前,我有些話要說。也不是什麼別的事情,我想說的是關於胡留乃的養子人選問題。」外公的發言猶如甩出的鞭子一樣響徹了整個大廳,話音一落,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眾所周知,成為胡留乃養子之人,將成為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繼承人,並將自動肩負起相應的責任。不過,這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點,還是要尊重本人的意願。」
「我們願意啊!」
媽媽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媽媽估計已經做好了死皮賴臉、糾纏到底的決心,因此現在乾脆卑鄙一點也無所謂了。
「我們可是大大地願意啊。我們聽從您的吩咐,別說是在研究院工作的富士高了,就是世史夫,只要您一句話,我也會讓他立刻把那個工作辭掉。q太郎那邊也是,只要您願意等到他念完大學,他也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
我本來以為葉流名三姨會把自己女兒們的魅力拿出來說事,和媽媽對抗。可葉流名三姨卻十分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我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的嘴角上掛著一種不易讓人發覺的微笑,那樣子好像在嘲笑媽媽似的——「忙著去乞食可是討不到多少施捨的哦。」
「你能聽我把話說完嗎?」不愧是外公,他立刻把媽媽訓斥了一頓。他露出一種赤裸裸的不快,好像在說:「真是個煩人的傢伙,就知道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他們本人願不願意,我自己會去問的。用不著你來給我解釋。」
媽媽一臉委屈地咬著嘴唇,看上去像在反省自己的操之過急。看到這幅場景,葉流名三姨臉上的微笑在一瞬之間變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時間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本質。」突然之間,我想起了這句話。
很多年之前從淵上家逃出來的媽媽,把自己的學歷作為武器,在大學裡不慌不忙地物色有前途的男人。凡是聽過這段軼事的人想必都會認為媽媽是那種深謀遠慮的女人。與其相對的,為了逃出淵上家,和自己身邊的高中老師同居進而結婚的葉流名三姨,多少會被人看成那種衝動型的女人。
儘管如此,依照現在的情形,無論怎麼看媽媽都更像是一個衝動型的女人。她十分容易受現場氛圍的感染而衝動起來,隨即便會鑽進「靠自己的本事去解決一切」的牛角尖當中。與之相對的,葉流名三姨則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她會仔細觀察形勢,看準了才會出手。無論怎麼看,葉流名三姨都是更有謀略的一方。不知不覺之中,她們姐妹兩人的性格相互對調了過來。
「既然說到了本人的意願,那我就先談談這點吧。」
或許是大廳的暖風開得太大的緣故,外公挽起咖啡色運動衫的袖子,露出一雙肌肉發達的手臂,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已經八十二歲的老人。
「早在胡留乃提出要收養子的時候,她就說這事情不能由她本人做主,誰當她的養子還得交給我來決定。這話她當時是明說了的,是不是啊,胡留乃?」
「當時確實是我先提出來的。我說:‘父親大人,誰來當我的養子還是您來決定吧。’」胡留乃二姨點了點頭,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因為這個最終是要選擇集團的繼承人嘛。啊,父親大人,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咱們還是邊吃邊聊吧。你看這菜都上來了,要是隻說不吃豈不有些無聊?」
「嗯,你說的也是,那大家邊吃邊聊吧。」看見外公對胡留乃二姨言聽計從的樣子,媽媽和葉流名三姨漲紅了臉,露出一副交雜著羨慕和嫉妒的表情。
「q太郎!」
「我在這兒。」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連我也會相信「q太郎」才是自己的真名吧。「外公,您有什麼吩咐啊?」
「你來帶頭祝酒吧,拜託了。」
「我嗎?」
「你的聲調最高。」
「這樣啊。」
「還不快照著去做!」媽媽的低聲咆哮越過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的肩頭飛了過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坐在我身邊的世史夫哥哥往我的杯子裡倒滿了啤酒——真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哥哥。「讓我們為大家的幸福,乾杯!」
貴代子夫人準備的新年料理擺了滿滿一桌,充滿了現代氣息。除了傳統的標準菜餚之外,還有和風牛排、燻鮭魚等美食。這些山珍海味一股腦兒地放在眼前,讓人垂涎三尺。
儘管如此,桌上卻沒有人動筷子。大家只是一個勁兒地喝酒,大概都在心裡盤算著這之後外公會說些什麼吧。就連腦袋一根筋的世史夫哥哥也不例外。
「所以,決定把誰過繼給胡留乃當養子的事情就全都交給我了。」外公舔著小酒盅,再一次看了看眼前的眾人,「這些年我邀請加實壽一家和葉流名一家來參加新年聚會,正是為了尋找合適的人選。」
話音剛落,媽媽和葉流名三姨的雙眸同時迸射出太陽般的光芒——看來這件事並非自己一廂情願,原來父親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得知這個事實的姐妹兩人一定會高興得喜出望外吧。
「不過,我也是太糊塗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連他們本人的意願都沒有問,就自顧自地決定了誰成為繼承人,然後改寫遺囑。或許你們當中有的人已經知道了,每年一月一號改寫遺囑已經成為這些年的一個慣例。每年的一月二號,顧問律師宗像先生會過來把遺囑取走,代為保管。大體上就是這麼一個程式。」
「照您這麼說,」可能又忍不住了吧,媽媽再一次性急地插嘴說道——她真是一點記性都不長啊,「您每年都會在遺囑上寫上誰的名字呢?」
「我是這麼說過……」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告訴我們至今為止您都指定過哪些人成為繼承人嗎?」
「你怎麼那麼想知道啊?」
「這個……自然有各種各樣的原因……」
「算了算了,也好,反正今年——也就是今天晚上——還得重新改寫遺囑,這之前遺囑上的名字也早就無效了,那我就公開一下吧。第一年我寫的是琉奈。」
「哎?」眾人的驚呼聲幾乎快要把天花板掀翻了。這其中,媽媽發出的一聲「咦」顯得格外突出。
「第二年也是琉奈。」
剛喝了一口清酒的琉奈姐姐像鯨魚噴水一樣將清酒盡數噴出,隨即咳咳咳地發出像男人一樣的咳嗽聲。
「接下來的一年是槌矢。」
「什麼!?」媽媽和葉流名三姨像兩隻被大象踩到的貓一樣異口同聲地發出悲鳴。
「為……」姐妹兩人臉色鐵青,表情扭曲,眼珠彷彿乒乓球馬上就要掉出來似的,「為……為……為……為為為,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父……父……父親大人!」
「你們慌里慌張的幹什麼啊!像兩隻發情的猴子似的。」
「為……為……為什麼,為什麼槌矢先生可以給胡留乃當養子啊?為什麼要選一個像他那樣的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啊?」
「我說你們這些人啊,本來‘過繼成養子’這句話,就是指把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啊。」
「把……把……把富士高和世史夫丟到一邊不管,卻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繼承edge-up餐飲連鎖集團,您是這麼打算的嗎?」
「混賬東西。你少揪住別人不放,在這兒發牢騷。你說話的時候給我注意點兒!」
「可……可……可是可是。」媽媽似乎在心裡算計:要是這時候口出狂言、得罪了外公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可是這些話又實在是不吐不快,左右為難的媽媽痛苦地扭動著身體,眼角泛出了點點淚光。「可是,可是,這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嗎……太過分了也,太……太過分了有點。」
「槌矢是一個能力出眾的男人,他絕對有能力成為我的繼承人,這是最重要的。這些年來,我為什麼一直讓槌矢和友理到我這裡參加新年聚會,難道說你們從沒考慮過這其中的理由嗎?」
「哎,那,那,那友理小姐也是繼承人的候補人選嗎……」
媽媽悵然若失地來回看了看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可能是怒氣越積越多的緣故,媽媽的眼神當中漸漸充滿了殺氣。她瞪著他們二人——不,確切地說,主要是瞪著槌矢先生。
我想原因就不用說了吧,這都因為之前的那份紅包。為了贏得這場「兜售孩子」的戰役,媽媽覺得籠絡外公的秘書是個不壞的主意,因此才送紅包給他。可送了紅包之後,才發現「原來你也是候補人選啊」。
「槌……槌矢先生,你這個人……」
槌矢先生手足無措地看了看外公和媽媽,從他的表情來看,他應該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被列為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繼承人候補之一這件事的。
「琉奈……琉奈之後是槌矢先生。」比媽媽更早一步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葉流名三姨,仍然在虛張聲勢,臉上掛著一副厭惡的微笑,那樣子似乎在說「姑且聽聽你們說的那些無聊的話吧」。
「那接下來的又是誰呢?」葉流名三姨問道。
「接下來嘛,接下來是富士高。然後去年是友理小姐。」
「我說父親大人啊,」總算聽到自己兒子的名字,媽媽終於鬆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冷靜了些,「這些候補人選究竟是以一個什麼樣的標準來決定的呢?」
「當然是那一年裡讓我最中意的人了。」
「琉奈連續兩年成為繼承人,只是因為她招父親大人喜歡,是嗎?」媽媽這麼問,其實是想知道在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究竟做了什麼事情才讓外公如此中意。「您看中她身上的哪一點了?」
「你怎麼不問我看上富士高身上的哪一點了啊?」外公白了支支吾吾的媽媽一眼,隨即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先說好了,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標準可言,硬要說一個標準的話,那就是我當時的心情。」
不知為什麼,外公突然「哇哈哈」地發出怪異的笑聲。大概他覺得自己完全掌握了主導權,因此而陶醉其中吧。
「對了,完全就是看我的心情而定。你們覺得我亂來是嗎?嗯?是不是這樣啊?是這麼想的吧,沒錯吧?我就是亂來,讓我‘一個人做決定’這個方法本身就是亂來。所以我下定決心了,就亂來了,你們有意見嗎?哇哈哈哈哈——」
在場的眾人被這股惡毒的氣勢所震懾,還沒回過神來,外公的表情又再次變回一本正經的樣子,一邊喝酒,一邊拿筷子夾菜。
儘管費神耗力地給外公當聽眾,自己卻無論如何也跟不上他的思維。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在場的眾人都有一種深深的危機感。因此,大家只是埋頭默默地吃飯,並不再只跟著喝酒。
「正因為如此,今年我也要新寫一份賀年卡,不,寫一份遺囑。為了防止加實壽又在一邊插嘴說一些煩人的話,我在這裡就先把話說明了,我還沒有決定誰是集團的繼承人,但是我今晚就寫遺囑,今晚就寫。還有,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我已經決定了,今年的遺囑是最後的遺囑了,也就是說,從明年開始我將不再更改遺囑。換句話說,今天晚上我寫的遺囑將是我的最終決定。」
媽媽和葉流名三姨相互偷看著對方。「也就是說,今晚在父親寫下遺囑之前,誰能夠博得父親的歡心,誰就能取得戰役的最終勝利。」這種格調不高的決心清清楚楚地印在姐妹兩人的臉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必須得確認一下他們本人的意願才行。再怎麼說,這也是最終的決定嘛,雖說做決定並不難,不過要是繼承人說自己討厭經營餐館的話,那這玩笑就開大了。先從富士高開始吧。」
「是……」看上去完全沒有想到外公會在這個場合突然確認意願,富士高哥哥極為少見地翻了一個白眼,「是!」
「你願意成為胡留乃的養子,成為我的繼承人嗎?」
「這個……願意!」本來只會用乾巴巴的聲音小聲嘟囔的富士高哥哥,突然大聲說道。我偷偷看了一眼,原來媽媽在他後背上掐了一把。
「好的。世史夫呢?」
「請您交給我吧!」世史夫哥哥隨即發出「哇哈哈」的豪爽笑聲,「我一定會讓您親眼看到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發展壯大。別說是全國了,我一定會讓集團遍佈整個世界!哇哈哈哈哈,這就是老子,呃,不,我的遠景目標。」
「嗯,q太郎呢?」
我本來想婉言謝絕的,不過媽媽的目光正好越過兩位哥哥的肩膀朝我射了過來。我要是在這個時候掉了鏈子,回去還不知道會被媽媽罵成什麼樣呢。媽媽的滿口髒話實在不利於我的精神健康。沒辦法,我只好說道:「那個,今日之事僅憑在下一人之力實難勝任。此事事關重大,今後還需大家齊心協力,在下也當廢寢忘食,勤學苦練。今日之事,在下誠惶誠恐,不知所言。」我的回答居然變得和那些無能政治家的發言一樣。
「我沒聽太明白,總之你還是有幹勁的吧?」
「所謂幹勁,說有亦無,說無亦有。」
「明白了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了嗎?
「下一個是舞。」
「如果……」舞姐姐照例還是一副和誰鬧著彆扭的樣子。她把玩著自己的頭髮,看也不看外公一眼。「如果我能有幸成為胡留乃二姨的養女,那麼,我的婚姻大事是不是也是由胡留乃二姨做主呢?」
「不會,沒有那回事。」胡留乃二姨有些不知所措,隨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撲哧撲哧」地笑了起來。「難道說,你覺得我會給你安排一樁政治婚姻嗎?怎麼可能呢。這又不是什麼少女漫畫,小舞儘管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嘛!」
「就是啊。說得沒錯。當然了,要是像槌矢先生那樣事業有成的人,還是不錯的。那麼琉奈呢?」
「要我繼承的話也不錯哦。」琉奈姐姐輕描淡寫地說道,「‘下一任董事長’這個名頭挺帥氣的。換句話說,就是一個超級職業女性啊!」
「你怎麼還用‘職業女性’這種過時的說法啊。」
「哎呀呀!真是的,我好像被小q給傳染了。」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那麼,友理小姐呢?」
「董事長,請您見諒,謝謝您的好意。」友理小姐毫不猶豫地,好像要向外公諫言似的說道,「雖說現在在企業繼承人的問題上,不拘泥於血緣關係已經成為一種社會風潮,但我覺得董事長還是選擇一個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孫輩來做自己的繼承人比較好。」
「是啊,是啊。」這時候,媽媽從一旁探出身來插嘴道。
閉嘴不說話又不會有人把您當啞巴,真是個讓人不得安寧的人。
「父親大人,請您聽聽我的意見吧。您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一個外人,如果瞭解他的性情和工作能力,就可以讓他成為自己的繼承人,是這樣的吧?可是我覺得這樣的想法實在是過於天真了。因為您不知道這個外人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所以這樣做的結果只能是把另一個外人冒冒失失地引到家裡來,讓他在家裡作威作福。
「特別是最近的一些年輕女孩,她們最沒有選擇配偶的眼光了。腦袋空空如也,姿色平平。只要遇上一些外表略微俊俏、滿嘴甜言蜜語的小混混,一下子就被騙了。要是淵上家的家業——父親大人您辛辛苦苦構築起的家業——被這種好吃懶做之徒霸佔了,該如何是好呢?這種滿腦袋裡只有男女私會、卿卿我我的無能之輩只會胡作非為,他們最終會讓淵上家的家業毀於一旦的。到時候要是變成這樣,可就無力迴天,追悔莫及了。」
那一瞬間讓我看到了——
那一瞬間,友理小姐臉上的那種「中立表情」驟然崩潰。雖然友理小姐不是那種輕易會對別人產生敵意的人,但被人罵成「弱智色情狂」之後,心裡的怒火便再也壓不住了。她杏眼圓睜,憤怒地瞪著媽媽。或許是感受到了那雷射武器一般的視線,媽媽立刻閉上了嘴,變得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董事長。」
那種把媽媽都嚇得心驚肉跳的怒氣居然在一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友理小姐又恢復了她那種讓人琢磨不透的「中立表情」。不過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怎麼也算不上「中立」。
「非常抱歉,我又改變主意了。拘泥於血緣關係的想法果然既滑稽可笑又過時落伍,如果董事長認可我的能力的話,還望您將我的名字加到‘社長養子候選人’名單的末席吧。」
「嗯,非常好。」外公瞥了一眼氣得雙手直哆嗦的媽媽,露出一副滿足的表情,「槌矢的意思我也跟他確認過了。」
媽媽的雙眼中頓時迸出一道火花。她惡狠狠地盯著槌矢先生那張不知所措的臉,彷彿要把剛才受的氣全都撒到他身上似的。而槌矢先生的表情彷彿在說,你再這麼凶神惡煞地瞪著我,你送我的那些新年紅包可就不還你了哦。
一直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槌矢先生深得外公的信任。僅從這一點上來看,他也絕不是泛泛之輩。槌矢先生是個極不好對付的角色。
「這樣一來,所有人選的意願我都一一確認過了。大家都沒什麼異議吧?很好!那麼我今晚將會寫下最後的遺囑,明天讓宗像律師取走,他會替我一直好好保管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這麼說……」葉流名三姨雖然滿臉堆笑,但是能聽得出來她心有不甘。她的樣子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只有在父親大人您過世之後,我們才會知道究竟誰被立為正式繼承人,是這樣的嗎?」
「這是當然的了。最重要的是,要是我死之前就讓你們知道遺囑內容的話,那就失去了宣佈遺囑的樂趣。」外公再次「哇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笑聲彷彿小鳥被絞死前發出的慘叫。「人生的樂趣要放到後面去享受才是。唉,總之呢,最終成為繼承人的那個人,不管是誰,相信到時都不會有怨言的。」
「我有事情想問您一下。」富士高哥哥露出少有的認真表情。或許是被媽媽的熱情感染了吧。「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在外公您駕鶴西去之後不久,那個被您指定的繼承人也因為事故而去世的話,我們該如何是好呢?」
「到時候一切就交給胡留乃了。我要是不在了,一切就都交給胡留乃自己決定。」
「如果那時連胡留乃二姨也不幸去世了的話,該如何是好呢?」明明是在新年期間,富士高哥哥卻說著這些沒來由的事情。不過他說的這些還是有可能發生的。「到時候,誰有決定權呢?」
「那個時候就沒有辦法了。就當淵上家後繼無人,放棄好了。財產啊,公司的經營權啊什麼的,就交給律師和董事會他們去商量處理吧。要是胡留乃和她的養子都不在了的話,除了一些留給貴代子夫人的財產以外,剩下的就都捐給慈善團體好了。公司就讓董事會他們看著辦吧。當然了,到時候淵上家就和公司完全沒有關係了。」
「哇——」鬼哭狼嚎一般的悲鳴從媽媽和葉流名三姨的嗓子眼兒裡噴湧而出。「那……那個,父親大人,冒昧地問一下,那個,也就是遺產分割的事情,當然會有……」
「只要胡留乃還活著,她會分到全部財產的五分之二。她的養子會得到五分之二。剩下的五分之一留給貴代子夫人。在這一點上,每一年的遺囑上都是一樣的。」
貴代子夫人似乎不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只見她若無其事地梳理著蓬亂的灰色頭髮,而媽媽已經沒有心情回頭去看她了。
「要是胡留乃和貴代子夫人都死了呢?」
「我不是已經說了嘛,所有財產全部捐給慈善團體。你怎麼不會認真聽別人說話呢?!」
「等……等一下,稍等一下,請稍等一下!那……那個……那個,我們兩個有沒有那個,就是那個,也就是說……」
「嗯?你和葉流名不是已經嫁出去了嘛。」
「可是……可是,我們是您的親生女兒啊。親生女兒和親外孫啊。為什麼,為什麼一分錢也不給自己的親生女兒和親外孫留呢?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啊?」
外公發出「嘎嘎嘎」的笑聲,讓人毛骨悚然,但他的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連聲招呼都不跟父母打,就找了個男人鬼混在一起。結婚的時候不請我,生了孩子以後更是連封信都不寫,幾十年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你們兩個不都是這個樣子嗎?好啊,我沒說不許你們這麼做。你們離開了這個家,下定了把骨頭埋到大庭家、鍾之江家的決心,很有魄力嘛。沒關係,反正你們都已經和淵上家斷絕關係了,是吧?況且這都是你們自願的,沒人強迫你們這麼做。加實壽也是,葉流名也是,都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十分了不起嘛!可今天這是怎麼了,你們的決心怎麼又動搖了?」
整個大廳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外公依然沒有原諒媽媽她們——這個事實彷彿一塊沉重的醬菜石一般,重重地砸在大家的心頭。外公依然沒有忘記媽媽和葉流名三姨當時的所作所為:正是她們拋棄了胡留乃二姨,以及剛剛經歷了喪妻之痛的外公。
當然了,媽媽她們也有自己的不滿。
「我們不管喜歡上誰,也不會拋棄這個家啊。」
「你整天就知道去賭,虐待自己的家人,根本就沒有盡到當爸爸的責任。這難道不是你的錯嗎?」
不過,媽媽她們的反駁看上去一點力量都沒有。媽媽那雙往上吊成三角形的眼睛耷拉成四角形,葉流名三姨的臉上雖然還保持著意味深長的微笑,但卻忘了裝出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這便是外公那股怨念的可怕之處。
不,確切地說,那或許不是外公本人的怨念,而是胡留乃二姨的怨念。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臉上依然以笑容示人的只有胡留乃二姨一個人。公平地講,那確實是一種絲毫不帶惡意的笑容。雖然表面上平靜如水,清澈無比,但這反而更能讓人感受到她內心深處的那股絕望的渾濁湍流。
胡留乃二姨至今仍然怨恨著媽媽和葉流名三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