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正義?當……當然有啦!」琉奈姐姐似乎已經慌了神兒,她揪住我的上衣前襟來回搖晃,「這件事情可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啊。你明白嗎?嗯?你明白嗎?小q,那個女人會把一切都拿走的啊,一個子兒都不會留給我們的。要是那樣的話,小q你也不會好過的,難道不是嗎?小q你也不會好過的!」
「沒辦法,只好順其自然了。」我瞥了一眼富士高哥哥,有樣學樣地模仿著他剛才的話,「還有,請姐姐以後不要用‘那個女人’來稱呼友理小姐,好嗎?」
「什,什麼?!你這是怎麼了?小q,你!」無論讓誰來看,都會覺得,此時此刻的琉奈姐姐是在對我苦苦哀求。她瞪大了眼睛,在我的面前哀號起來。她的嘴巴幾乎快要咧到耳朵那裡,眼球裡也浮現出些許血絲。「你到底想幹什麼?!難道你和那個女人是一夥兒的?是嗎?你和那個女的是一夥兒的嗎?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喂,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倒是說話啊!你快點給我說清楚!」
「真是拿你沒辦法。」看她這種來勢洶洶的氣勢看來是沒法矇騙過關了,迫不得已,我只好實話實說,「因為我喜歡友理小姐。」
「啊?!」
「如果你們非要讓我做出選擇的話,那我只好背叛自己的親哥哥了。」
「啊,這……這樣啊,原來是這樣。」琉奈姐姐鬆開手,把我的衣服前襟放開。她表情呆滯地自言自語似的嘟囔著,就像附在她身上的鬼怪突然離開了似的。「是,是這樣啊,小q,你真是的……原來你喜歡她啊……原來是這樣啊,這樣的話就真沒辦法了……畢竟,愛情能夠戰勝一切嘛……」
「喂喂喂,琉奈,」富士高哥哥不安地看著宛如正對著聖母像祈禱的琉奈姐姐,「你這傢伙,現在不會……不會正在想‘怎麼讓q太郎閉嘴’之類的危險事情吧?」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剛才還一臉陶醉的琉奈姐姐頓時將眼睛吊了起來,「難道你把我當成冷血的殺人魔了嗎?掄著斧頭、揮舞著電鋸的那種殺人狂嗎?別開玩笑了。把我說的那些話都忘了吧。我剛才好像有點鬼迷心竅了,所以才說了一些恐怖的話。真是對不起!」琉奈姐姐突然一把將我抱住,她似乎把我的運動衫當成了毛巾,在上面反覆擦拭。隨後,她用臉貼著我的臉,說道:「忘了吧,請你忘了吧,我並不是有意那麼做的。我真的不是那種無情的女人。真的,請相信我,好嗎?求你了!」
「我說你啊,」就連富士高哥哥也看得目瞪口呆,「你在做什麼啊?還當著我的面。」
「可是,要是因此而被小q討厭了,我就沒法活下去了。」
「你就沒想過要是被我討厭了會怎麼樣嗎?」
儘管外公的屍體還倒臥在自己的面前,但琉奈姐姐卻似乎早已把這件事情忘了。她暫時進入了一種暴躁狀態。琉奈姐姐不想讓大家得知外公的死訊,她想盡量拖延時間。當然了,不僅僅是外公的死訊,外公死後,那個正在等待著自己的未來,那分「自己什麼都不會得到」的恐懼,都是琉奈姐姐想要拖延的。
總而言之,我們並沒有做任何混淆視聽的偽裝,而是將外公的死訊通報給了大家。
在「第八個迴圈」裡面,外公被殺事件總算是沒有再次發生,但是「外公去世了」的這個事實卻依然沒有改變。
「我那麼苦口婆心地勸他,但他還是躲起來喝酒。」在得知外公的死因之後,胡留乃二姨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他能老老實實地聽從別人的忠告,就不會有事,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也就是說,只要不讓外公喝酒就可以了。當然了,外公年事已高,剩下的時間也不是很多了。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該選在正月裡突然去世吧。況且,外公並沒有留下一個明確的遺囑,所以,今後一定還會有很多麻煩。而且,要是將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未來交給我和友理小姐的話,我們也會感到困擾的——畢竟,選誰不好呢,偏偏選了兩個最沒有幹勁兒的人。
外公的突然辭世讓淵上家一時間陷入騷動。在一片吵吵嚷嚷當中,時鐘的指標指向了凌晨零點。一月二號這一天再一次被「重置」,我在被窩中睜開了雙眼。終於來到「最終的迴圈」了。這次的「時空反覆陷阱」讓我感到十分漫長,而這種漫長的感覺,對於我來說還是第一次。
我在被窩裡等著,時間剛一到早上八點,我便從閣樓間走了下來。在下樓梯的途中,我順手把耳環撿了起來。
我來到廚房,裡面傳來了外公那健朗的聲音。和之前一樣,他正在和胡留乃二姨、貴代子夫人說紅色摺紙的事情。
「外公,請恕我直言。」儘管他們的對話還在進行當中,但我還是插嘴說道,「我有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或許把我住在主屋閣樓間的事情給忘了,外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一種驚訝的表情。他看了看胡留乃二姨和貴代子夫人。
「胡留乃二姨,還有貴代子夫人,我也有話對你們說。」
「什麼事啊?一大清早的。」外公十分奇怪地上下打量起我來,「你是q太郎嗎?這麼說來,你沒事吧?昨天你好像喝了不少哦。」
「關於喝酒的事情……」居然被一個因飲酒過量而死的人擔心自己飲酒的問題,這種心情還真是複雜啊。「外公,我知道這樣問您或許會很唐突,不過這卻是我一生的心願。」
「什麼事啊?這麼小題大做的。」
「不知道您能不能把喝酒的習慣戒掉?」
「你,你說什麼?」或許是對胡留乃二姨和貴代子夫人有些顧慮,外公極其少見地欠身哈腰,「你讓我戒掉什麼?我本來就……嗯,我本來就不怎麼喝酒啊。我不喝酒,我對自己的身體十分在乎,應該戒酒的是你才對吧!」
「您別想矇騙過關。其實您今天早就打算好了吧,準備去閣樓間一個人偷偷地喝酒,對不對?」
「哎?你,你怎麼會……你有什麼證據嗎?憑什麼要那麼說?」
「請不要再瞞著胡留乃二姨和貴代子夫人喝酒了,不然的話……我可是做好了必要的心理準備了。」
「別,別用那麼恐怖的表情看著我。你自己還不是宿醉了兩天啊,真是的,亂髮脾氣,遷怒於人。」外公晃動著身體,彷彿不知該發脾氣還是該採取懷柔政策。「算,算了,正月這幾天我就不喝了……」
「不行。我讓您戒酒,說的不僅僅是正月這幾天,而是從此以後,都不能再喝酒了。」
「什,什麼……你竟敢,竟敢說出那麼殘忍的話來,那麼輕描淡寫地就……你這是在剝奪他人的樂趣……」
「請外公答應我。您從今以後,一滴酒都不要沾。」
「你,你這傢伙,你這個傢伙……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
「胡留乃二姨,貴代子夫人,拜託你們了。」被我提出一連串無理要求的外公不由得大發雷霆。我無視盛怒之中的外公,轉而向另外兩人低頭行禮。「如果外公喝了酒,破壞了我們之間的約定,請務必通知我。」
「什……稍等一下,等等,我什麼時候跟你約定了?什麼都沒有約!我會跟你做出那種約定嗎?別,別說蠢話了……愚蠢!」
「對了,順便問一句,外公,河添社長近來可好?」我在話裡暗示著。這種話裡有話的口氣,連我自己聽了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釣井真由小姐怎麼樣了?有沒有和她聯絡過呢?啊,對了,您好像拒絕了看照片的要求,哎呀,其實看一看對方的相貌也是不錯的嘛。」
外公頓時陷入了沉默之中,就像「啪啦」一下開啟了什麼開關似的。外公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珠幾乎快要掉在地板上了。他的下巴微微抖動著,嘴唇不斷地蠕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顯然,他好幾次想開口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剛才下的這服藥,藥力是不是有點猛了?我心裡多少有點擔心。外公現在還沒開始喝酒,但在這之前,若是因為我給他的刺激導致猝死的話,那麻煩可就大了。
「當然了,這些事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慌忙補上一句。這句話能在多大程度上緩和外公受到的衝擊呢?我不知道。「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我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大家,完全由外公您來決定。」
「什麼事?你們在說什麼呢?」胡留乃二姨雖然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她隱約地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她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到底是什麼事情?」
外公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他的肩膀大幅度地上下晃動,看上去十分痛苦,視線的焦點也似乎變得模糊起來。他那雙對我怒目而視的眼睛,不時地偏離它們瞪視的目標。
「我……我答應你。」在一段長長的沉默之後,外公終於呢喃道,「我答應你,不喝酒了。」
「您二位都聽到了吧?二姨,貴代子夫人,讓我們一起來做見證,一起來守護這個約定吧。」
「就這麼多嗎?」看樣子,胡留乃二姨似乎還要問些什麼,但外公在她開口之前搶先問道,「你想說的就這麼多了嗎?」
「您是想問,我想讓您答應我的只有這麼多了,是嗎?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再放肆一回吧。請把我的名字從胡留乃二姨養子的候選人名單裡去掉吧。順便也請把友理小姐的名字去掉吧,她本人一直希望從這個名單裡退出。」
「明白了,就這麼辦吧。」聽完我開出的條件,外公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下來。他漸漸地恢復了平常的模樣,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不好意思,胡留乃,貴代子夫人,能不能讓我們兩個人單獨待一會兒?」
或許是看到外公恢復了平靜而感到放心,胡留乃二姨和貴代子夫人並沒有進一步追問,兩個人順從地離開了主屋。
「你爸爸和……」此時此刻,外公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懺悔,不如說是從經年累月的桎梏當中解脫了出來,即使說是喜氣洋洋也不為過。「和鍾之江,我想,我對他們做了壞事。」
「您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來呢?難道您就真的那麼憎恨媽媽和葉流名三姨嗎?」
「或許吧。我曾經有過那種心態,覺得無論怎麼對付她們都可以。仔細想想,那種想法還真是夠可怕的。我和胡留乃之前遭受了種種不幸,所以,就覺得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對她們進行報復了——不論手段多麼的殘酷,也不會受到譴責。算了,這種事情就算是說了,也無濟於事,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了,請原諒我吧!」
「這話請您對爸爸和鍾之江姨夫說去吧。」
「我知道。我真的是幹了一件蠢事,連我自己也不能相信。」
「或許您是一時鬼迷心竅吧。」
「嗯。」
「‘鬼迷心竅’,這種事情,在誰身上都發生過。」這時候,琉奈姐姐在上一個迴圈裡的那種狀態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那個時候,如果身邊沒有一個能夠阻止您的人的話,您就會走上命運的歧途。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嗯,是啊。」
「既然您已經答應我了,那麼那些事情我對誰都不會說的。既然外公您已經表示出悔意了,那麼我覺得就沒有必要強迫您當眾公佈這些事情了。不過,作為交換條件,請您務必遵守和我的約定。」
「喝酒的事情嗎?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喝了,絕對不喝了。」
「到死之前,不許再喝了。」
「你這話說得真不招人喜歡啊。嗯,知道了。」
我看著外公朝著本館方向遠去的背影,心想,這下終於可以回家了。只要外公遵守諾言,不再喝酒,在這個「迴圈」裡——不,應該說,在「今天」,因為今天是一月二號的「決定版」——外公就不會死掉了。大概吧。當然了,我並不是神仙,並不能做出絕對的保證。一來我不懂醫學,二來我對外公的身體情況也不甚瞭解。因此,就算外公今天安然無恙,明天說不定也會一命嗚呼。不過,至少他今天不會有問題吧。這樣我們就能平安無事地回家了。對此,我深信不疑。
就像要證實我的猜測似的,中午過後,我們被召集到大廳,外公如約當著所有人的面公佈了遺囑的內容。
這份遺囑的內容,我不用聽便早已心中有數。按照「日程」,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應該直接找到外公,表示兩人要結婚,並希望一起繼承淵上家。外公也應該對此表示贊成,遺囑的內容也就理所當然地沿用了當時的決定。果不其然,外公向眾人宣佈道,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兩人,以結為夫婦為條件,共同繼承淵上家的姓氏,併成為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繼承人。關於遺產的問題,外公表示,在和律師商量之後,決定平均分配給每一個人。另外,外公還宣佈,edge-up餐飲連鎖集團將聘請目前正賦閒在家的爸爸和鍾之江姨父,職位是會計科經理。
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媽媽和葉流名三姨雖然對自己的孩子沒能獨佔財產而感到惋惜,但畢竟也分到了財產,臉上還是浮現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她們兩個人覺得自己得到的和對方相差無幾,所以都滿意地笑了出來。而且,兩個人的丈夫都突然獲得了再就業的機會,她們自然也是喜上眉梢,感情失和的姐妹二人相視而笑。
世史夫哥哥和槌矢先生都覺得自己才是更適合的人選,因此都露出了不滿的神情,不過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了,兩個人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友理小姐雖然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神情,但我看得出來,在聽到自己沒有被指定為繼承人之後,她著實鬆了一口氣。
最讓我擔心的自然是舞姐姐。自己一直暗戀著的富士高哥哥突然要和一直讓自己感到自卑的妹妹結婚,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後,舞姐姐不可能不受打擊。所以,即便她暴跳如雷,大喊大叫,我也不會感到意外。我暗自做好了迅速制服她的準備,但出人意料的是,舞姐姐十分心平氣和。我想,舞姐姐應該看開了吧:既然這是外公的決定,那麼,就算再怎麼鬧也無濟於事了。看來,即便遭受了同樣的打擊,但因為周圍的條件和狀況不一樣,人的反應也會有所改變。
在這之後,大廳裡舉行了宴會。懸案終於落地,或許是反作用力的緣故,新年聚會頓時變成了歡快的盛宴。外公遵守了和我的約定,滴酒不沾,只是喝烏龍茶。儘管如此,他的興致依然很高,甚至興高采烈地唱了一首卡拉ok。愛湊熱鬧的世史夫哥哥也跟著引吭高歌,歡蹦亂跳。
宴會的時光雖然短暫,卻讓人感到十分充實。葉流名三姨和她的兩個女兒心情十分愉悅,她們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公和胡留乃二姨鞠躬行禮,隨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我們大庭家一行人也坐上了世史夫哥哥的車子。原本應該由世史夫哥哥負責開車,但他因為過於興奮喝下了太多的酒,只好由媽媽代勞。
就這樣,回到家以後,明天——真正的明天——我就會在自己的房間裡醒來。終於可以和這個漫長的一月二號說再見了——單是這麼想,一股疲勞感便從我的體內湧出。終於沒有什麼事情可擔心的了。我一邊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著,一邊如釋重負地靠在座椅上。
不過,不知為何,我突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而且還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到底把什麼事情忘了呢?
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吧。一定是這樣的。在度過了這個漫長的一月二號——確切地說,是我獨自一人度過的——之後,我變得有些神經過敏了。我試著這麼說服自己,但卻沒有用。那種不協調的感覺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愈發膨脹起來。
警笛在我的腦袋裡高聲尖叫著——「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勁。總覺得哪裡似乎出了問題。」
車子發動了。外公、胡留乃二姨以及貴代子夫人在玄關目送著我們離開。我望著他們揮手告別的身影,終於意識到那個「不對勁」的地方了。
沒錯!這麼說的話……
宗像先生到哪裡去了?
唐納蒂安·阿爾豐斯·弗朗索瓦·德·薩德(donatienalphonsefrançoissade,marquisdesade,1740-1814)是一位法國貴族,也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學書籍的作者。他因其描繪的色情幻想和由此導致的社會醜聞而出名。以其命名的「薩德主義」是性虐待的另一種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