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什麼人在看著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令人癢癢的視線。
應該是錯覺吧。大學畢業後連固定工作都沒有,靠著打工度日的我,哪有惹人注目的理由。
「我啊,只是想讓香裡幸福。」澤田直子不耐煩地攪拌著剛注入牛奶的咖啡,用充滿責備意味的眼神盯著我,「你能理解嗎?」
「那是當然了。」我躲開她糾纏不休的視線,賠笑道。
「那你可要幫我,好嗎?香裡要是遇到什麼事,小匠你也會睡不好的,是吧?肯定睡不好,因為這又不是外人的事。」
要說惹人注目,在這個咖啡館裡,絕不會是我,而是澤田直子——也就是我的阿姨。
她是我媽媽的妹妹。確實如她所說,我們不是外人。但是在第三者看來卻相當不同,比如,富婆和她的小白臉。看著她那充滿肉慾的眼瞼和嘴唇,不得不讓人湧上這種桃色妄想。我這個親戚倒真是長了一張適於夜晚的臉。
「說到幫忙,」我搔了搔頭,趁機偷看阿姨,發現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我又能做什麼呢?」
「這要小匠你自己想啊!」
我的名字是匠千曉,簡稱匠仔。親戚阿姨們一般叫我小千或者小曉,只有這個直子阿姨叫我小匠。
「就交給你了。實在不行,你去勾引香裡也沒問題。」她取出細長的香菸,憂愁地正要點上火,突然雙眼放光,說,「對啊,這主意不錯。小匠,上吧,和香裡上床!就這麼辦!我不會有意見的,然後你們倆就結婚!」
「您別開玩笑了。」
香裡是直子阿姨的獨生女,也就是我的表妹。和她媽媽一樣,雖然算不上美女,但香裡渾身充滿頹廢的風騷,真讓人擔心她的將來。香裡高中畢業後在本地的銀行找了份工作,工作已經一年了。
「您說的那些,香裡怎麼可能同意呢。」
「哼,」直子阿姨點上香菸,「比和那種男人結婚好多了。」接著,就像面前的我就是「那種男人」一樣,狠狠地衝我吐了口煙。
這是一個星期六的中午。我被直子阿姨叫出來,完全是因為現在正和香裡交往的「那種男人」。
「那種男人」叫做若木徹,比香裡大五歲,畢業自同一所學校。據說香裡第一次遇見他,是他以校友身份去香裡所在的網球部做指導時。
通過這層關係,若木徹又做了香裡的家庭教師,在這期間兩人的感情急劇發展。我雖沒有親眼看見,但據說他長得宛若明星,香裡已經被迷得神魂顛倒了。
「我真是不明白啊,為什麼阿姨您對那個叫若木什麼的那麼看不上呢?」
雖說若木徹大學畢業剛剛一年,也只工作了一年,但是他在一家大證券公司上班,可以說前途一片光明。再怎麼說,也比因為切北京烤鴨切煩了而剛剛辭去中華料理店零工的某人要光明得多。
「比起這個,更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阿姨您之前竟然毫不干涉他們兩個人的發展,一句話也不說,香裡會誤認為您贊成他們的交往也有情可原。您既然那麼反對,為什麼還袖手旁觀呢?直接對香裡說出來不就完了,說你絕對不許她和那種男人在一起。對那個若木什麼的說,不要再打自己女兒的主意,把話這樣明明白白地講清楚不就好了?一定馬上就解決了,根本不用牽涉我。嗯,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您這麼小心在意啊,實在不像阿姨您的作風,畢竟這可是關係到香裡將來的事。」
「什麼嘛,小匠,一段時間沒見,變得能說會道了嘛。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是個尖酸刻薄的女人似的。」
不是好像,實際上直子阿姨就是個尖酸刻薄的女人,說蠻不講理也行,總之,很潑辣。和前夫,也就是香裡的父親離婚時,她曾大放厥詞,說自己本來是衝著錢才嫁給他的,沒想到別說賺錢,連個女人都滿足不了,這樣的廢物我怎麼能跟他過日子,說完,立馬領著女兒出了家門。
因車禍而半身不遂,此後的漫長餘生正需要妻子獻身照顧的丈夫竟被如此對待,婆家的人理所當然地暴怒不已。
一時間,婆家的人想要將直子阿姨告上法庭。但是直子阿姨的前夫重病在身又受到她強行分居的打擊,搞得心臟都出了毛病,最後,連像樣的賠償都沒要就同意了離婚。
結果他只能過著讓沒成家的姐姐照顧的癱瘓臥床生活。當然,別說親戚,連世人都對他滿懷同情。而我們匠家的人,也因為和直子阿姨有一層親戚關係而被當成過街老鼠般唾罵。反倒是直子阿姨本人對她的暴言暴行毫無反悔之意,就像行使自己應有的權力那般理直氣壯。阿姨就是這種人。
如今,女兒要和她不同意的物件結婚,那如同兇器般的嘴皮子竟然會乖乖閉上,任誰都會覺得奇怪吧。
「哪裡哪裡,只是單純的一點小疑問。沒有別的意思。」說實話,我不太想和這位阿姨打交道。明明已經多年不通音信了,現在她有事,就不管不顧地徑自找上門來。總之,很蠻橫。所以我的策略就是儘量避免和她扯上關係,怎麼可能輕易地答應她阻止女兒結婚這麼沒頭沒腦的要求呢。
「明白了。」大概是識破了我借指出這事的蹊蹺之處來回絕她的意圖,直子阿姨掐滅香菸,放下高高架起的雙腿,「我信任小匠,所以你要保密,對誰也不要說,知道嗎?這是隻屬於我們兩個的秘密。」
她那充滿威嚴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我正在苦於無法表達自己並不需要她那單方面的信任時,她又向我投下了一顆炸彈。
「那個叫若木的男人是個大花花公子。嗯,這麼說還有點客氣,簡直就是個大色魔。」
生得一張明星面孔,當然受歡迎了,我想。「正常的男性多少都會有那方面的傾向吧。」
「咦?」直子阿姨的表情又變得充滿肉慾的挑逗意味,「小匠也是嗎?」
「我很平常啊。」
「那,只要是女人,你就會和她上床?」她張開塗得豐厚的嘴唇,露出牙齒說出「上床」這個詞,看上去十分不雅。
「這樣的稱不上正常了吧。」
「但他就是這樣的。誰也不挑,只要是女人就行,不管年紀大小,也不管長相如何,連男人都行。」
「真的?」
「當然了!」
「那香裡知道嗎?」
「誰知道。大概不知道吧,不過也可能察覺到他有點花心。但她還以為現在自己佔據著他的全部注意,真是傻得夠可以的了,讓父母操心。」
「但是阿姨您為什麼會這麼瞭解他的為人啊?」
「他本人說的,在床上。」
「啊?」
「實際上就是……」直子阿姨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原本不想說的嘴臉,其實絲毫不知廉恥,「我和阿徹大概一週做一次,床上的摔跤運動。」
「一週一次……」這種情況下,即使不願承認,但我確實因為如此露骨的說明而禁不住展開無邊的淫亂想象,說這樣的我可鄙,我也真是無法反駁。「哦,原、原來如此。一週一次呢,嗯。」
「從他做香裡的家教開始直到現在。你明白了吧?我都已經和阿徹說過不止一遍了,他和香裡結婚會很麻煩。」
「那種男人」不知何時變成了「阿徹」,而她叫「阿徹」的聲音也透露著淫蕩的意味。
「可他卻說:‘香裡已經陷得很深了,現在還能說什麼。’‘要不,你去和她說明她媽媽和我的關係。’呸,真是不要臉!」
「也就是說他也想和香裡結婚?」
「啊,真是可恨。」
「那……」雖然不能說是對她露骨的性告白造成的狼狽的回擊,但我確實有點壞心眼,「那不就沒辦法了嗎,就算若木有作風問題,但他們雙方兩相情願啊。我認為即使是阿姨您,也沒有權力干涉。」
「才不是,你真是不明白啊。阿徹並不是真心喜歡香裡,只是對她的身體感興趣。」
「咦?他不是想和她結婚嗎?」
「對啊。」我還來不及驚訝,話題就突然轉向了奇怪的方向,並且在詭異地繼續,「但那隻不過是因為他想和我在一起。」
「……」
「和香裡結婚的話,就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了吧?阿徹現在住在公寓,結了婚,一定會搬到我家來。我家又是獨樓,他肯定打的是這個主意。實際上阿徹想和我結婚,但是顧及社會影響,所以表面上以香裡丈夫的身份出現,實際上想和我在一起。」
「那……」我拼命思考著這些話有幾分可以當真,忍不住問道,「那若木傾心的實際上是阿姨您了?」
「啊哈哈,什麼傾心不傾心的,小匠你真是的,文縐縐的。對啊,阿徹迷戀的不是香裡,而是我。」她慵懶地捋了捋頭髮,似乎不抱有絲毫疑問,「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阿姨覺得若木怎麼樣?」一個人能自戀到如此程度也不容易。
「阿徹?當然不錯了,長得好,技術又好,沒話說。」
「那讓他和香裡結婚……」
「那可不行。」她拉著臉,蠻橫地說,「誰和那個色情狂結婚啊,那樣只會招致香裡的不幸。」
「那不如,乾脆,阿姨您和若木結——」
「那也不行。」
你給我適可而止!你個蠢貨到底想怎麼樣啊?我差點脫口而出。可阿姨全然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繼續說道:「那樣我會被香裡殺了的——等等,對了,對啊!只要讓香裡和別的男人結婚生子,等熱情冷卻下來就可以了啊!那樣我就可以和阿徹在一起了。是吧?我怎麼才想到啊,多妙的主意啊,太妙了,實在是妙!所以你要加油,小匠,鼓足幹勁追到香裡。」
「您可別亂說了。」這樣一來還是撒個謊吧,反正相比這個阿姨,多麼扯的謊話也無限接近真實,「我有心儀的女生了。」
「啊啦,是嗎?」本以為她會就此罷休,沒想到反倒變本加厲,「那你可以不必勾引香裡了。仔細想想,小匠也不太像是擅長這種事的人。」真是多操心!「總之,你要去說服阿徹放棄香裡。」
「要怎麼說服啊?」虧她這麼輕易就說得出口。
「那就要小匠你來想了。到時候酬謝你的可是我。」竟然還說什麼酬謝,一開始你怎麼不說?「我給你阿徹的電話,你們兩個男同胞要好好商量哦。」
「我的房間沒裝電話,您寫了也沒用。」
「是嗎?那就寫地址吧,安槻公寓一〇三。」她全然無視我的諷刺。
「那種事我辦不來啊。」
「為什麼?明天是星期日,小匠你也沒事可幹吧?又沒有工作。」
所以就必須去幫你的忙?哪有這樣的歪理。澤田直子將便箋塞到被她的蠻橫攪得目瞪口呆的我的手中後,立馬離開了咖啡館。
這時,我才恍然發覺桌子上還放著阿姨的咖啡賬單,這一擊太致命了。強烈的無力感突然襲來,我差點進入假死狀態。雖然那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還在,但我已經顧不得這許多。
可一直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於是我付了阿姨的那份咖啡錢,決定回自己的公寓。
來到公寓前,我再也不能忽視那得寸進尺的視線了。進入房間後,我從窗戶向外張望,卻並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今天真是個怪日子。我從兜裡掏出阿姨塞給我的便箋,我當然不打算去和若木談,而且沒有義務去和他談,可是也沒將便箋扔掉,自己也真是窩囊,結果還是窮人心理在作祟。
等不及太陽下山,我就出去喝酒去了。要想驅散阿姨噴出來的毒氣,只有這個方法。
平常,我也就喝個兩三小時,沒想到今天怎麼喝也不醉,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二點了。我一邊感嘆著重新整理了在一家店喝酒最長時間的新紀錄,一邊脫下鞋子。這時,一個白色的東西掉落到了腳邊。
是便箋。上面只寫著:星期日凌晨三點安槻公寓一〇三。
一看就是女性的筆跡。但我卻一時無法理解便箋上資訊的意義。安槻公寓一〇三,最近好像聽說過這個地方,用塞滿酒精的頭腦思考良久,我總算記了起來。
哈哈,原來是直子阿姨啊。趁我不在,偷偷把便箋塞到門縫裡,好讓我去說服那個姓若木的。
好,既然你這麼執著那我就去一趟。平常的話,我一定會拒絕這種要求,但一時趁著酒勁,我下了決心。如果冷靜地思考,一定會懷疑凌晨三點是否適合談話,但我當時趁著酒興,完全沒有多加考慮,把一切的責任都推給了酒精。
如此這般,星期日凌晨兩點五十五,我站在了安槻公寓裡。大概是在冷澈的夜晚中快步行走的緣故吧,我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一下子失去了剛才一口氣衝到一〇三號房間前的氣勢,陷入了該如何是好的沉思中。周圍是白天也很肅靜的住宅區,現在更是安靜得連一絲生命的跡象都感覺不到。夜燈似有若無,比一片漆黑還要瘮人。
我想先確認一下若木徹是否在家,萬一直子阿姨沒有事先和他說好,沒準兒他會先讓我飽嘗一頓老拳。阿姨做事那麼草率,這種可能性極大。而且話又說回來了,既然都來了,怎麼能什麼都不做就回去呢。
獨自佇立在彷彿觸手可及的寂靜中,醉意漸漸散去,我更加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一〇三號房間的門緩緩地開了。
我急忙躲到電線杆後,雖然並沒做什麼虧心事,但下意識地,還是躲了起來。
定睛看去,從一〇三號房間裡走出一個纖細的人影,戴著棒球帽,黑眼鏡,白口罩。面對眼前這個明擺著讓人起疑的古怪裝扮,我不禁眨了眨眼。可疑的人影穿著一身類似工裝的衣服,讓我一開始以為是一個男人,但從其瘦削的身形上來說更像是個女人。她手上的白手套在我已習慣了黑暗的眼中很刺眼。
可疑人物抱著一個宅急便紙箱,放在了停在路上的小轎車的後排座位上。
接著,她又回到一〇三號房間,這一次她抱出兩個紙箱,放進了小轎車的後備箱。如此這般又重複了幾次。由於箱子擋住了她的臉,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我數了一下,她一共搬出來六個箱子。搬完之後,她就一屁股坐進車裡,揚長而去。
我像螞蟻趨向砂糖一般,迂迴到一〇三號房間前。房門並未關死,裡面還露出星星燈光。我小聲唸叨著「打擾了」,進了房間。突然發現脫鞋處飛濺的深紅色汙跡,我立刻開始後悔起來。
可是已經遲了。事已至此,就要確認到底。
先說結論吧,一〇三號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當然也沒有若木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以浴室為中心,四處飛濺的視覺藝術般的深紅色汙跡。起居室和和室的牆和地板上濺滿汙跡,彷彿用噴霧器噴的一般,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浴室裡的汙跡似乎被清洗過,但不過是杯水車薪。浴缸旁,一把潮溼的電鋸散發著油亮的光澤,電線還盤在一起,連線著電源。
看來此事非同小可。我決定報警。出去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公共電話,最後只得回到一〇三號房間打。
我報上本名,簡潔地表示自己來拜訪友人卻沒見到人,反而看到了屋內有疑似犯罪的痕跡,希望警方能過來調查。不一會兒警車就來了。
「我是安槻署的平冢。」
來的有一位是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刑警,另一位是已經開始謝頂的中年刑警,他一邊扶著眼鏡,一邊混在鑑定人員中觀察血痕。
「請詳細說明發現這些血痕的經過。」
我一邊感慨著這不是電視劇裡經常出現的場面嗎,一邊開始說明。只是我完全沒有電視劇中的出場人物那樣,在前面故意隱藏對後面有用的資訊的興趣,對刑警全盤托出。
我和住在這個房間的若木徹並不相識,從這個前提開始,直到阿姨讓我勸說若木徹放棄和她女兒結婚的經過,我都說了出來。
「真是詭異。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竟然要在半夜三點見面。」平冢刑警以估價的眼神打量著我,這也是在電視劇裡看慣了的,「可以讓我看一下那個便箋嗎?」
我當然沒有扭扭捏捏不拿出來。掃了一眼便箋後,刑警說:「你確定這個來自你的阿姨澤田直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