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漏掉了重要的部分。」
「現在正要說。」妹妹冷笑似的口氣惹火了麻紀子,她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到這一步為止都是免費的,也就是說可以免費將名字放到名單上。接著,萬里子她們對名單上的男生們說,如果付三百日元就可以貼上照片。」
「照片?」
「也就是說交了錢就可把照片也貼在通知板上。因為只看見名字和學校名,女生們不見得會想和他們聯絡。這時候如果能附上照片這種可以作為判斷依據的東西,就會十分有利——這麼一說,不會有男生拒絕。於是他們就乖乖掏出三百日元,用快照拍下照片。」
「實際成本就只有照照片的錢,有數量保證的話,還真是個好買賣。」
「數量絕對有保證。可以說是相當賺錢。」
「就像詐騙一樣。」
「詐騙?」千曉歪了歪頭,「那麼實際上那些交了錢的志願者的照片會被貼在校園裡嗎?」
「不,雖然她們按照約定貼了一段時間,但是——」
「但是根本沒人看。」
「安槻女子大學的學生聯誼已經有了固定的渠道,安槻大和醫大、工科大之間都有關聯。說的不中聽點,完全沒有必要為了找長得帥的男生而開拓新的渠道。那些湊到聯誼斡旋會的男生也都是剩下的破爛貨,這大家都再清楚不過。平時不招待見,才會這麼輕易上鉤。當然了,看見照片後會對他們有興趣的女孩也不是完全沒有,但是她們心裡也明白,這樣一定會被其他人嘲笑:專門去撿人家挑剩下的,真傻。所以沒有人去看通知板上的名單。」
「知道了這些還做這種買賣,實在和詐騙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就是詐騙。哎呀哎呀,同樣作為學生,我真是替她們感到羞恥。」
「男生們一定很生氣。」麻紀子已經顧不上妹妹的冷嘲熱諷,帶著點自嘲意味地嘆息道,「當然了,也沒有男生上門來抱怨。因為他們自己也很明白做這種事很丟人。而且就算來抱怨,只要說還沒有招集到人,就可以把他們打發回去了。」
「真是缺德啊,聽起來就讓人想嘆息。」
「最缺德的就是萬里子。」似乎又有了反擊妹妹的心理,麻紀子頂嘴道,「明明不是安槻女大的學生,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收款臺前,還拿走了一半的錢。」
「你在說什麼啊。讓萬里子坐在收款臺,就肯定會有大批的男生湧過來,你們就是這麼想的吧。讓他們以為會和那麼漂亮的女生聯誼。其實你們也利用了萬里子,誰也沒資格說誰。」
「那……倒也是。」大概是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這麼生氣,麻紀子也突然染上了亞紀子的辛辣口氣,「事情會發展成那樣,也都是萬里子她自作自受。」
「‘發展成那樣’是指?」
「男生名單裡有一個叫兼松健夫的工科大學生,據說他偶然在街上遇見了萬里子。要只是單純的邂逅也就無所謂了,問題是兼松君不知從哪裡知道了萬里子詐騙的事。當然他個人的損失只有三百日元,但他大概是覺得道義上說不過去,就和萬里子吵了起來,或者說理論了起來。」
「當然這不是我們親眼看到,而是後來聽說的。」
「萬里子的考慮是,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就算錯了也不只是她一個人的錯。據說她也沒和兼松君多費口舌,只是大罵兼松君是色狼,大聲向周圍的人求救。這時兼松君要是趕緊走開就好了,可沒想到這反倒激起了他的正義心,更加咬住萬里子不放。接著一群高中生聽信了萬里子的求救,上來要兼松停下……」
「與其說是打架,不如說是群毆。畢竟對方有五個人。雖然並不是小混混,但下手卻毫不知輕重,又打又踢,打著打著兼松君就癱成了一團……」
「不是……死了吧?」
「嗯,」麻紀子像是喉嚨上被刀子劃過一樣發出嘶啞的聲音,「不知是誰報了警,那些高中生被帶走了。萬里子那時趁亂逃跑了,所以可能直到現在,警察和高中生都不知道引起事情的女生到底是誰。」
「咦?」帶著沉痛表情傾聽著的千曉一愣,「那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萬里子向朋友炫耀的。」麻紀子急忙補上一句,「不過那時萬里子還不知道兼松君已經死了,所以才能得意洋洋地對別人說:‘真受不了,竟然把我當壞人,囉囉嗦嗦的,被打了真是活該。’之後通過新聞得知兼松君的死訊後,她就什麼也不說了……」
「那些朋友裡面沒人對警察說明嗎?」
「她們都覺得說了也於事無補,而且一旦打小報告的事被揭發了,就會到處遭人白眼。」
「嗯……」
「匠哥覺得這麼做不對嗎?」亞紀子這回明白無疑地流露出了共犯意識。
千曉似乎在沉思著什麼。一段時間內,屋裡只剩沉默,似乎連空氣都不流動了。「我能把這個問題的答案留到最後再說嗎?」
「嗯?」
「等我聽全了小菅同學的話之後再回答剛才的那個問題,可以嗎?」
「要說全部的話……其實也沒剩多少了……從那之後,萬里子的海報就開始被挖去頭的部分……」麻紀子與亞紀子互相看了一眼後說道。
「你們剛才說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已經過世的兼松君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他媽媽——應該是叫敦子——對於兒子的死非常悲痛。甚至在兼松君的葬禮上揚言要殺了害死兒子的人。」
「所以犯人就是這位母親?」
「雖然她說要殺人,但實際上也沒那麼輕易能殺得了。所以就拿海報裡的萬里子出氣作為補償。這就有了將幾十張海報逐張破壞的怨念——」
「你想的太簡單了,姐。」
「怎麼簡單了?」
「以為只是為了出氣才這麼做,實在是太天真的想法。這樣就能滿足的話,豈不是還有很多可以做的?比如說挖去身體的其他部分,或者在上面寫一些告發性質的話,‘你這個殺人兇手’之類的。」
「你想說什麼?」
「將大街上遍佈的海報都只挖去頭的部分,這是相當深的怨念。她執著於這一點就說明她不只是想破壞海報,而是有別的意圖——難道不應該這麼想嗎?」
「別的意圖是什麼?」
「警告。」
「警告?」
「比如:我早晚會讓你真正的頭也變成這樣……」
「喂喂,別說了,亞紀。」麻紀子像是一瞬間頭髮都要倒豎起來一樣往後退去,「真是過分,這種殺人預告之類的……」
「很有可能。」
「可萬里子不還是活蹦亂跳的嘛。」
「以後就不好說了。沒準兒就在咱們現在說話的這個時候……」
「都說了讓你別說了!」麻紀子直起腰,似乎真的很害怕,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看著千曉,「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吧,匠哥?只不過是一種心理補償吧?」
「唉呀呀,這種事誰知道啊,是吧匠哥?」
「我想問你們一兩件事。」處於兩姐妹立體問話夾擊下的千曉為難似的撓了撓鼻子,「可以嗎?」
「什麼事?」
「去年的學院祭是在秋天?」
「嗯,十一月。」
「那兼松君去世的時間呢?或者說他偶然遇到萬里子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上個月月末。」
「也就是二月末。那萬里子的海報開始張貼又是什麼時候?」
「今年的年初。」麻紀子向亞紀子徵求同意,「一過元旦就開始了吧?」
「決定啟用萬里子作為模特是什麼時候?」
「去年的……嗯……大概是聖誕節的時候。當然,攝影應該早就結束了。但是什麼時候決定的就不知道了。」
「開始出現挖去頭部的事件是什麼時候?」
「兼松君死了之後馬上就開始了。」
「原來如此。」千曉點頭的同時店鈴響了,兩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走了進來。千曉趁著將水和溼巾端到他們的桌上時對兩姐妹說:「不用擔心。雖然也不是全然不用擔心,但至少萬里子不會被殺,這種危險我覺得不存在。」
麻紀子和亞紀子都被挑起了好奇心,十分想聽下文,可是接著又進來了一群學生模樣的人,店裡一下子忙了起來。似乎是預料到了這種狀況,店主也適時歸來,這實在不是兩姐妹獨佔千曉問這問那的時機。千曉的打工要幹到傍晚,所以兩姐妹和他約好到他常去的酒館等他,之後就離開了。
「說是要說明怎麼回事,但是大部分都是我的想象。」平常千曉都是來此獨酌,今天卻帶來了兩位年輕女孩,老闆娘也變得殷勤有禮,千曉向她點了啤酒之後就開始進入正題,「但我覺得大體上不會錯。」
「萬里子真的沒有危險嗎?」
「沒有。」
「但是兼松君的媽媽……」
「惡搞海報的並不是兼松敦子。」
「咦?」
「怎麼可能……可是……」
「因為兼松敦子不可能知道造成兒子死亡的人是島岡萬里子。」
「可能調查到了,利用信用調查所之類的。」
「也可能是海報貼出來之後才注意到的。」亞紀子把一紮啤酒往桌子上使勁一放,「兼松君有可能弄到了萬里子的照片。如果是那樣,那他媽媽應該也見過。她一定聽兒子談起過學院祭上詐騙的女孩子,然後一看見海報就靈機一動……」
「說不定她就是從那時開始調查萬里子的身份,詢問南建築公司的。」
「那種事去問別人就會說嗎?」
「應該比去學校詢問簡單。如果打電話到大學想要詢問某某學生的聯絡方式,人家肯定不會說吧?就算同是學生也不行。肯定會告訴你‘我們會告知這位學生有什麼人和他聯絡過,請他再聯絡你’。那都是為了保護學生不受推銷之類的騷擾。」
「那企業也不會說吧?同樣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
「我覺得應該有辦法。比如打電話說看了你們的海報,對上面的模特很中意,想請她也給我們做模特。」
「原來如此,裝成同行。」
「順便能不能請您給我介紹一下那位模特所屬的事務所呢——這樣拜託的話,就算不願意也沒法拒絕吧?萬里子的情況下就會說‘其實這是我們老闆的千金’之類的話吧。」
「正是如此。」聽到這裡,千曉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點正是這次事件的關鍵。」
「嗯?」
「怎麼回事?」
「這就是為什麼萬里子的海報只有頭部被挖去的理由。挖去頭部也就看不到模特的臉了,只要看不到臉就好——萬里子就是這麼想的。如果長相沒被看到,哪怕兼松君的媽媽弄到了自己的照片,又出現了在街上目睹自己曾碰見兼松君的人,他們也無法通過海報調查到自己身上。」
「咦……」
「咦?咦咦?」
兩姐妹將扎啤送到嘴邊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了下來。這兩姐妹從語尾聲調提高到吃驚地張大嘴,一切都很相像。
「那……其實是萬里子……」
「你是說那是萬里子自己做的?自己挖去了自己的頭……」
「知道兼松君被毆打致死後萬里子慌了神。她一定覺得雖然自己是事情的起因,但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不想被捲進事端。幸好兼松君一直以為她是安槻女子大學的學生。就算他的家人知道,也不過是‘安槻女大的學生’,警察大概不會查到她身上,暫且可以安心。但是不久她注意到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天際景色’的海報,滿大街都是自己的照片。如果兼松君的家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長相也就算了,但如果像剛才你說的那樣……」
千曉一時忘了剛才提到那些的是麻紀子還是亞紀子,迷惑地對比著看了看兩姐妹,轉念一想,無所謂了。
「兼松君從別處弄到自己照片的可能性無法排除,而且萬一出現了曾在街上目睹兼松君和自己發生衝突的人怎麼辦?畢竟鬧出了人命。萬里子極力想從這件事上全身而退,所以就必須對海報做點手腳。可是做模特是她毛遂自薦的,現在反悔的話也無法說出口。因為她不能將實話全盤托出,隨便找些理由搪塞的話又不會被接受。她也許曾經想過一張張地撕下來,但想想也知道,肯定會被重新貼上。於是她為了不讓人認出自己而將頭部挖下。當然她不可能把所有海報上的頭部都挖去,我們店裡就還有一張。但是她有自己的算盤。待時機成熟,她就去哭訴,表示這一定是什麼人在針對自己,不要再貼那張海報了。事情如她所願,海報被回收,換成了別的構圖——就是這麼回事。這樣一來她的臉就從街上完全消失了,她也就和那起事件完全脫離了干係。她唯一的漏洞就是把和兼松君相遇的事向朋友們吹噓,但這也沒有辦法,當時她還不知道兼松君已經死了。」
麻紀子和亞紀子在驚歎之餘並未感到太多意外。也可能是熟稔萬里子的性格,比起千曉更容易接受他的假說。
「兼松君的媽媽就是挖去海報頭部的人,你們是這麼想的吧?」
「不……那個……」
「其實……有傳言說……」
「那個傳言流傳的地點一定很有限吧。要想製造這個傳言就一定要知道萬里子和兼松君之間的因緣。也就是說,只有萬里子和她周邊的人才能傳出這樣的傳言。沒準兒正是萬里子本人,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當然需要一個替罪羊。」
麻紀子和亞紀子沒有再說什麼。她們已經突破了共犯意識,顯現出了明顯無疑的慚愧。
「你們問過我,沒把萬里子的事告訴警察是不是不對。現在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就算去向警察說明,萬里子也不太可能受什麼具體的懲罰。所以你們對此事沉默不語的判斷我覺得也無可厚非。會成為兼松君死去的導火索,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是萬里子的意志能決定的。只是,如果真是她有意讓兼松君的媽媽成為挖去海報頭部的人的替罪羊的話,那她就真是卑劣小人了。儘管如此,如果小菅同學你們的最終判斷還是沉默不語的話,我尊重你們的想法,不會因此而責怪你們。但就我個人而言,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無法保證不對任何人洩露萬里子的事。特別是兼松君的媽媽,她應該有得到萬里子謝罪的權利。這就是我的回答。很遺憾,就像我白天說的那樣,我這個人口風不緊。」
註釋:
橫綱,日本相撲運動員資格的最高階別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