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門上的鈴鐺發出冰塊落入玻璃杯中的聲響。匠千曉看到常客小菅亞紀子走了進來,露出了微笑。
「歡……」迎字還未像平時一樣出口,千曉就瞪大了眼睛,毫無意義地在圍裙上擦著手。注意到亞紀子一臉壞笑,他急忙補上:「……迎!」
「你好啊,匠哥。」在櫃檯前的老位置上落座後,亞紀子催促著跟在她後面的同伴在一旁坐下,自己則像捉住耗子的貓一樣狡黠地笑個不停。「怎麼了你?像看見幽靈似的。」
「嚇我一跳。」千曉像哭泣的小孩一樣用雙手揉著眼睛,「竟然有兩個小菅。」
「看,我都說了吧。」亞紀子喜不自禁地對同伴笑著說,「匠哥絕對會中意這招。」
「亞紀你啊,真是的。」用目光對千曉行了一禮,小菅麻紀子輕輕拂動了一下披肩發,「像個孩子似的。」
「這是我姐姐。」
「我叫麻紀子。剛才失禮了。」對著千曉低頭行禮的姐姐雖然和妹妹長得一模一樣,身上卻散發著一股和年紀不相稱的淡泊氣息,「我們從來沒有玩過這種把戲,只是亞紀子說你絕對會喜歡才……她還要我和她穿一樣的衣服。」
「真的是一模一樣。」把溼巾和水放在兩姐妹面前,千曉仍然不住地在感嘆,「我的同學裡也有雙胞胎兄弟,可都沒有你們這麼像。」
「你中意這招吧。」說著,亞紀子抬起了右腳,「快看,快看,匠哥,從襪子到鞋,全都是一樣的哦。真是費了不少事呢,就為了博匠哥一笑。」
「很不錯,我很高興。」
「那作為回報,今天的特價套餐就免費……」
「亞紀!」和喋喋不休的亞紀子恰成鮮明的對照,麻紀子一直在強調自己和這個惡作劇沒有任何關係,「你有點分寸!」
「不好意思。特價套餐已經沒了。」
「呃——」亞紀子似乎十分期待今天的特價套餐,她失望的程度讓麻紀子不禁莞爾一笑。「已經沒了?怎麼這樣啊……還沒到三點呢……」
「直到剛才還像打仗一樣地搶呢。」千曉環視了一圈幾乎已經沒有客人的店內,「有不少常客沒趕上今天的特價套餐。」
「哎呀——再早點來就好了。」
「都怪你讓我連發型都要和你一樣,時間就浪費在這種蠢事上了。你自作自受。」
「對了,老闆呢?」
「他說他去去就來。」千曉做出搖動彈子機操縱桿的手勢。
「他還真是喜歡那東西呢。這麼說來……」亞紀子已經在這家店裡吃過數次千曉做的食物了,卻似乎是為了刺激姐姐而故意出言不遜,「如果我點這個義大利肉醬面的話,就是由匠哥來做了?你行嗎?」
「亞紀,說話別太無禮!」麻紀子果然輕鬆上鉤。
亞紀子則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匠千曉是亞紀子大學的前輩,但是實際上亞紀子入學時千曉已經畢業了。他們並不是在校園裡相識的,而是在亞紀子和大學同學第一次來這家店時通過店主介紹認識的。「這傢伙是你們的前輩哦。」再一打聽,原來千曉大學畢業已有多年,但一直沒有固定工作,只是偶爾像突然想起來一般現身這家大學時代打工的店裡賺點零用錢。說起這些,店主就像是說起不孝子的父親一般,給人一種操心不已的感覺。
更多的細節亞紀子就不得而知了,匠哥匠哥地叫著,其實連他的本名叫匠千曉都不清楚,只是覺得他給人一種無論多麼惡劣的玩笑也會笑著奉陪,就像常去的咖啡館裡的小哥一般的感覺。
「咦?」隨著飄來的肉醬香氣而面容舒緩的亞紀子突然注意到店內牆上張貼著的海報,發出驚訝的呼聲,「我說姐,看那兒……」
「哎呀,」麻紀子也自從進入店裡以來第一次毫無保留地露出吃驚的表情,「真的啊……」
「真是想不到,這張海報竟然還有……」
那是一張名叫「天際景色」的三十層大樓的宣傳海報。雖然區區三十層就號稱「天際景色」讓人覺得這名字有點誇張,但在這種窮鄉僻壤,簡直就是摩天大樓。大樓頂層甚至還有直升飛機場,讓人有穿越時空的錯覺。
海報的構圖是從空中鳥瞰大樓,一位穿著緊身衣的女孩在旁邊面露笑容。大樓的廣告和緊身衣有什麼關係呢?原來順便也宣傳了一家位於大樓一樓的健身俱樂部。
「‘還有’是指?」千曉一邊將做好的義大利肉醬面端到兩姐妹的面前,一邊詢問。因為兩姐妹的口氣突然變得很陰鬱。「這座大樓不是剛竣工嗎?我聽說才剛剛開始分售。」
「這張海報為什麼還貼在店裡?」麻紀子一掃之前的成熟氣概,「淪落」到和妹妹一個水平線上,也就是回覆成了對八卦嗅覺異常靈敏的年輕女孩子。
「建這座大樓的是……嗯……叫做南建築公司吧,那裡負責宣傳的人和老闆是朋友,讓老闆也幫忙宣傳。似乎這座大樓蓋得很豪華,但是實際上的銷售很不理想,讓他們很發愁。」
「那這個可能就是因為在店裡才倖免的吧……」亞紀子盯著海報看得入神,都忘了把用叉子捲起來的義大利肉醬面塞進嘴裡。
「‘倖免’是指……」
「你不知道嗎?」大概是習慣了千曉的言行,麻紀子的口吻彷彿是在責備他的無知,「這張海報被回收了。」
「然後又重新印製了新的,現在這個老版本的,大街上已經看不到了。」
「那又怎麼了?」千曉一邊擦著手一邊湊過來凝視海報,「這個構圖有什麼問題嗎?」
「被人惡搞了。」亞紀子總算開始吃義大利肉醬面了,「街上貼的所有。」
「而且全是這位女模特。」
「頭的部分被整個——」
「用剪刀挖了下來。」
「頭的部分?」在姐妹倆的立體聲廣播說明中,千曉直翻白眼,一時之間分不清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這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惡劣啊。」
「噁心人吧?」
「我們也看到過一次被惡搞的海報,那感覺實在是很古怪。只有頭的部分黑乎乎地缺了一塊。」
「嗯……」千曉目不轉睛地盯著海報中微笑著的模特,想象著兩姐妹說的情景。原來如此。正因為她穿著緊身衣,優美地擺出體操中的伸展動作,所以頭的部分被整個去掉的話會顯得相當不和諧。「所有貼出來的海報都被惡搞了嗎?」
「好像不是全部。」
「據說貼在公司前臺的還平安無事。但是貼在電線杆和住宅牆上的幾乎無一倖免。」
「那要有幾十張吧。不,說不定不止幾十張。要將這麼多張,一張一張地只挖去頭部,看來這不是普通的惡搞啊。」
「說的就是啊。」亞紀子太激動了,似乎將肉醬灑了出來,慌忙去擦拭濺到上衣上的,「其實我們認識這位模特。」
「嗯?」
「她和我們在丘陽女子高中是同級生。」
「丘陽。」千曉叫起這名字來就像是在叫自己的至親。或許是在丘陽有熟人,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地感嘆原來兩姐妹出身自縣內有名的貴族學校。「你們是丘陽畢業的啊,我都不知道。」
「她的名字叫島岡萬里子。」
「其實她就是剛才提到的南建築公司的老闆的女兒。」
「哦。」千曉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位模特。醒目的小虎牙,眼尾稍有點上翹,但還是頗為嬌媚可人,有點像某個著名的播音員。「她被選作自己老爸公司的宣傳模特啊。」
「我想是她自己主動要求的。」麻紀子自信滿滿地說,「這是因為也和我們同級的有位叫渡邊有裡的女生,現在和她……」說著,她用下頜指了指亞紀子,「讀同一所大學,經常出現在地方節目的廣告中。渡邊是被星探發掘的,長相無可挑剔,身材也很棒,被選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性格嘛……」亞紀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嘻嘻嘻地竊笑著,「有點傻乎乎的。」
「萬里子從高中時代就對渡邊懷有競爭意識。每次渡邊上了廣告我們大家都會發出讚歎之聲,只有萬里子說‘那算什麼啊,我要是想,地方節目的廣告算得了什麼’之類的。」
「然後據說她覺得好機會來了,撒嬌地求她爸爸用她。因為是從萬里子身邊的人那裡聽來的傳聞,所以我覺得很可信。」
「嗯。」千曉將餐後咖啡放到兩姐妹前,抱起胳膊,「我倒覺得這個叫島岡的女孩很漂亮。」
「確實如此。」麻紀子頗為滿意地看著不停眺望海報的千曉,「其實無論渡邊如何美貌,萬里子也不必焦慮,因為她自己也同樣富有魅力。」
「但還是焦慮了呢,因為學歷上被拉開了。」
「亞紀!」
「本來就是嘛。萬里子似乎有種偏見,認為去國立大學的都是醜女。所以當渡邊考上安槻大學時她相當受打擊,因為她一直以為渡邊也會和自己一樣直接就讀丘陽短大。」
「真是可笑,為了這種事。」麻紀子憂鬱地說,「明明丘陽短大在地方企業的就業率一直都很高,至少對女孩子來說。」
「要說萬里子可憐也確實可憐,無論她怎麼抱有競爭意識,渡邊那邊都是傻乎乎的不當回事,就像獨自相撲一樣,有勁卻沒處使。」
「費了那麼大的勁,好不容易當上了海報模特,竟然還被惡搞了。」千曉一邊刷著盤子一邊嘆息道,「這個女孩還真是不走運。」
「就是呢。」麻紀子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口吻,「怎麼想都是變態所為吧?萬里子嚇得提心吊膽……」
「據說一開始他們把被惡搞的海報都撕下來重新貼上了新的,但是無論重貼多少次還是一樣,只有頭的部分被挖掉了。連萬里子都開始哭著說別再貼了。」
「於是這個海報就被回收,重新改版印刷了。新的海報裡沒有了模特,只有大樓的特寫。」
「新的海報沒有被惡搞吧?」
「嗯,完全沒事。」
「也就是說,」千曉用抹布擦拭盤子的動作緩慢下來,「對方並不是針對‘天際景色’和南建築公司在挑釁。」
兩姐妹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顯出一種近似共犯的表情。
「意思就是對方只是針對島岡萬里子個人。難道是和她有什麼個人恩怨嗎?還是隻要是漂亮的女孩就惡搞的純變態?」
「其實——」
「這些話請一定、一定、一定保密。」看到亞紀子畏畏縮縮地開了口,麻紀子急忙打斷了她,粗暴的口氣有點不符合她的性格。
「等一下。」正要探出身子的千曉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閉上了眼睛,「需要保密的事情最好還是別和我說,我這個人嘴很大,可沒有保守住秘密的自信。」
「咦?」醜聞和謠言正要如怒流般從口中傾瀉而出的兩姐妹像吃了對手一招的相撲選手一樣僵住了,「那個……」
「匠哥有很多朋友嗎?」亞紀子躍躍欲試地張著嘴,似乎裡面有千言萬語即將奔流而出。
「基本上沒有。有一個當老師的師兄——這麼說起來,同學裡當老師的還真不少呢。還有一個在東京的廣告公司工作,大概就是這樣。」
「好像你說過你是單身,住在公寓裡吧?」
「是啊,怎麼了?」
「房間裡有電話嗎?」
「沒有。」
「那就沒關係了。」亞紀子「哈哈哈」地乾笑了幾聲,搶過了話頭,「姐,和匠哥說了也沒事吧?」
「管理人那裡有電話,如果打那個電話的話……」
「其實,」麻紀子像沒有聽到千曉的話一樣,又把話頭搶了過去。看起來她喜歡八卦的程度絲毫不遜於妹妹。「我們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
「兇手是指挖去海報中模特頭部的那個人?」
「對。你說過有可能是有人和萬里子有個人恩怨吧,實際上確實如此。因為萬里子做了一些實在會招人怨恨的事,或者說……」
「咦?」雖然沒有能守住秘密的自信,但千曉還是對這種話題十分感興趣,「她做了什麼?」
「去年的學院祭——不是她們的,是我們的。」麻紀子強調了一下,「我是安槻女子大學的。去年安槻女子大學學院祭時萬里子來玩了。剛才亞紀也說了,萬里子對學歷有自卑傾向,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因為在學院祭上,安槻大和醫大、工科大的男生來了不少。在這些男生面前她總想裝出自己是安槻女大的學生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她確實是刻意那麼做的,當時我們還單純地以為她是出於同學感情幫忙呢。」
「嗯……」千曉又為兩姐妹添了點咖啡,順便將店主親手做的點心給她們切了點做為免費招待。無意識中做著這些的千曉看來也完全沉浸在了這個話題中。「原來如此。去參加安槻女大的學院祭,看到在那裡熱心忙活的女孩,肯定會以為是安槻女大的學生。」
「就是這麼回事。萬里子去幫忙的還是聯誼斡旋會。」
「聯誼……咦?斡旋會?」
「電視上播放過東京的女子大學曾經做過這種活動,就有人提出模仿一下。簡單地說就是,來參加學院祭的男生都是抱著泡妞的心理來的,當然也不能以偏概全……」
「還有什麼別的目的嗎?」做為安槻大學學生的妹妹口氣有點辛辣。大概是親眼見過男生們去女子大學的學院祭泡妞的經過。「沒了這種樂趣,誰還會去那種無聊的地方啊。」
「匠哥你——」第一次這麼稱呼千曉的麻紀子遲疑地左右看了一圈,最後還是問出了口,「也是這樣的嗎?」
「我連自己學校的學院祭都沒去過啊。」千曉不知為何,不好意思似的搔了搔頭髮,「不過即使我去了,大概也是抱著想接近女孩子的想法吧。」
「她們就抓住了男生們的這種心理來騙錢。」亞紀子的口吻依然很是辛辣。
「我可得先把話說明白。」圓睜眼睛的麻紀子看起來像是在討好,「我和那個計劃可沒有關係。不過結果上來說還是通過我的介紹,萬里子才去幫聯誼斡旋會活動的……或者不如說,萬里子成了中心人物。」
「畢竟她長得那麼漂亮。」亞紀子像橫綱上場一樣,雙手向海報高舉,「男生們嘿嘿一笑就輕鬆上鉤了。」
「具體做什麼呢?」
「什麼都不做。」
「咦?」
「就是讓想參加聯誼的男生在這裡提出申請,把學校名、聯絡方式留下——實際上就是做這個。然後她們將男生的名單貼在女子大學的通知板上,招集看見這個名單後想參加聯誼的女生,招集到一定數量後她們就會主動聯絡男生們——只是這麼說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