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獄來的死者又復活了,現在上演的正是這樣的景象。五盯百棲的亡靈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水似的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頭髮還「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那亡靈正朝著我走來。
我一邊想著「他居然有腳」這種荒唐的事情,一邊用盡一切力氣狂喊出聲。我的聲帶,不,我的全身好像都變成了一個擴音器,
我一個勁兒地喊著,甚至連耳邊湍急的河流聲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亡靈沉默著,向我伸出手來。「呀——」我一邊喊著,猛地往後一仰。
「別,別過來……」
我剛一開口哀求,剛才還無窮無盡的聲音立刻變得嘶啞,像笛子一樣穿透我的大腦。因為嗚咽,嗓子都哽住了。
「別過來,啊——」
我把身後就是樓梯這件事情完全忘在了腦後。我往後退了一步,地面就立刻從我眼前消失了。
這次我連喊叫都顧不上了’就像業餘愛好者的影片作品裡經常出現的,那種隨著攝影師把取景器翻轉過來天地瞬間顛倒的影像一樣,只不過沒有想到親身體驗會是這種感覺。突然,我的視野暗下來,原來我已經跌落到河邊。
貌似在我跌落的過程中無意中抓住了香織屍體身上穿的衣服。她的屍體,看起來就像抱著我似的,隨我一起跌落到河邊的沙石上。
雖然我的頭部因為摔倒時直接插到沙石中而劇烈地疼痛著,但也比不上屍體的懷抱帶給我的感覺更差。我嘴中發出了完全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嗤嗤——」聽起來就像是拿鋸子在切割鐵板似的。
「救,救,救……」
我本想喊「救命」,卻連這麼簡單的兩個字都發不出了。我伸出兩手像自由泳似的把面前的沙石撥開,卻一點兒也沒有前進。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身上還壓著香織的屍體。我努力把她的屍體推開。身體一動,便感覺到腳踝處劇烈的疼痛。
大概是從臺階上摔下來時扭傷了,不好,該不會是骨折了吧……
突然,屍體的那邊出現了一個人影。廚房的燈光經過陽臺,又透過四角洞口照到下面來。雖然是逆光,但透過這僅有的幾縷光線,我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五百棲的亡靈。
我拖著疼痛的雙腳,拼命地把沙石撥開,匍匐向前行進。每挪動一點兒,都不停地有沙子飛進嘴裡。
我好像從陽臺的正下方逃了出來,大雨傾盆而下,毫不留情地落到我的身上,就像被無數鞭子抽打著。
「啊——」
五百棲的亡靈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都是白費,他抓住我的腳踝,輕易地就把我拖回了陽臺的正下方。我身上的喇叭裙捲了起來,只穿著內褲的下半身就那麼裸露著。
「你是誰啊?」連吼叫的聲音也和五百棲一模一樣,「你到底是誰?」
他這麼問我,到底是希望我怎麼回答呢?我還想問問「你是誰」呢。
「那些事是你做的嗎?」
我已經顧不上想「那些事」指的是什麼事了。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明白是指客廳裡疊成山的屍體。
「喂,怎麼回事!我在問你話呢!那是不是你乾的好事?對吧,我說對了吧,你這個變態!」
我也顧不上管他為什麼一定要罵我變態了。但是等到後來我猜到他的身份後,才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但還是憤慨自己沒道理要被他鄙視。
當時的我只是一門心思、竭盡全力從他手下逃出來,根本無法合理地思考他到底是誰,到底在說些什麼。
「住手——」
感覺到亡靈進一步向我靠近,我大聲地叫了出來。剛喊完,就眼冒金星了。
伴隨著火星四射,我聞到了一股有什麼焦了似的臭味。緊接著,我的眼前就有紅色的旋渦在轉個不停。
發生了什麼?我一時還有些難以理解。就像地震一樣,我的視野裡的所有東西都在搖搖晃晃的,視線的焦點也一下子模糊不清了。
一股熱流從太陽穴慢慢淌下來,到達了嘴邊。血的獨特臭氣剌激著我的鼻子。「血?」
我像是喝得酩酊大醉了似的一片茫然。難道說,這是我的血?我現在正在流血嗎?
終於我明白了,我的頭被什麼硬物砸了。陽臺上出現的時候,他還空著雙手,看樣子是從河邊撿來的石頭。
他又砸向我另一邊的太陽穴。我慢慢地摔倒在沙子上面,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沒有感覺到疼痛。也不是說我完全沒有感覺到,只是眼前的紅色旋渦導致的眩暈超越了這痛苦,害得我幾乎要把內臟也吐出來了。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失去意識。那男人好像也知道這一點,但他看我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力,便暫時停止了對我的攻擊。
他打算做什麼?我透過紅色的旋渦觀察著,只見他向著香織的屍體伸出手去,輕輕地把她抱起來,那滿懷愛意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新婚第一夜抱著自己的新娘一樣。
他慢慢地爬上臺階,一級,一級……雖然我的視野模糊不清,也很清楚他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傷害到懷中的屍體。
等到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陽臺上,我便開始試著活動身體。
還好,手腳並沒有我想的那麼遲鈍。但是當我腰上用力想要坐起來時,已經被我拋在腦後的劇痛感立刻又從頭頂貫穿到腳底。
腦袋直接受到雷擊恐怕也沒有這麼痛吧。與其說是疼痛,倒不如說是感覺我的腦袋已經被換掉,不再是我的腦袋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用盡全身力氣站起身。再這麼磨蹭下去,肯定會被那個男人殺了的,被那個五百棲的亡靈。
我透過模糊不清的視野環顧四周,想看看除了回到陽臺上,還有沒有別的逃生之路。但最終還是沒有發現其他能夠離開這裡的出口。
剩下的辦法就只能是從河裡游出去了。但即便是平時,我也沒有自信能在如此湍急的河流裡游泳,更別說以現在的身體狀態,稍不留神就會喪失意識,肯定沒幾分鐘就喪命了。
我下定決心準備爬上臺階回到陽臺上。我放慢速度,像狗似的四肢著地匍匐前進。
我悄悄地從四角洞口露出頭來,迅速地環視了一圈,連人影都沒見。通往廚房的後門也關上了。
為了進一步確認,我爬上陽臺。透過後門上的玻璃,偷偷地窺探室內。
因為剛才被毆打時的衝擊,我視野內的所有東西還是在搖搖晃晃的。眼神也無法定焦。而且每當眼前變得模糊時,意識也隨之變模糊。
不要啊,堅持住!就這麼暈過去的話就徹底完了。我拼命地責令自己重新站好。諷刺的是,我之所以能保持意識的清醒,都多虧了腳踝扭傷處的疼痛。每當我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全身的重量便都壓向雙腳,接著疼痛傳來大腦便立刻清醒了。這疼痛感剛好適度,如果再劇烈一些說不定我就背過氣去了,與頭部的疼痛相比,又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確認了廚房內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後,我悄悄地把後門開啟,小心翼翼地溜了進來。
沒有人。既沒看見五百棲的亡靈,也沒看見香織的屍體。我幾乎都要產生錯覺,難道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夢境?我邊思索著,邊邁步走過那個巨大的冰箱。就在那時——
亡靈又出現了。他看見我,臉上立刻露出一副「完了,剛才打輕了」的表情。殊不知,我看見他也是同樣的想法,完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啊——」
我完全忘了自己扭傷的腳,立刻原路返回。剛一挪動,腳上的疼痛便瞬間從腳踝貫穿到頭頂。我的身體像鐵絲似的彎曲,終於忍受不住摔倒在地。
那男人向我壓過來,雙手馬上就要繞上我的脖子。
要被殺死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手上碰到了什麼東西。過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是冰箱門。
與其說我沒有時間躊躇,倒不如說我是壓根兒什麼都沒有想。
我鼓足勁抓住冰箱門的邊緣,猛地拉到我的身前。接著便馬上鬆開手,扭轉上半身向著旁邊逃開了。
冰箱門直接撞到了那人的臉上。「啪擦」一聲,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鼻樑骨還是什麼撞壞了。
他呻吟著向後倒去。像是追趕他而去似的,冰箱門開得越來越大,最後,因為勢頭太猛,最終整個冰箱都向前倒去。
收放在冰箱門內側的瓶瓶罐罐相互碰撞擠壓發出刺耳的聲音,雞蛋全都掉到地上徹底摔碎,塑膠袋也都落到了地上。我跨過這些敢落了一地的食物,逃向廚房後門。
雖然我本想逃到客廳所在方向。但是因為那個男人已經迅速站起身來,通往餐廳的空間都被他的高大身軀堵住了。
別無選擇了。.
我拖著扭傷的雙腳,拼命逃向陽臺。當然,那人已經追趕上來。他整個臉都被染成紅色,看起來駭人無比。
我打算從臺階下去,前面已經無路可走了。我已經被逼到了面向河流的欄杆旁。
可能太著急了,我沒能控制好,一腳踩空了。
我已經顧不上喊叫了。為了儘量避免受傷,我調整姿勢,順著倒下的勢頭向前翻轉身體,後背猛地撞上欄杆。
那人立刻向我襲來。只見他抓住我的前襟,就那麼把我懸在半空中。
突然,他按住我肩部以上的部分往欄杆的另一側壓下去。
我的頭下面就是咆哮著的河流。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等待獵物掉人口中的野獸。我的臉被暴雨猛烈地敲打著,頭髮也在隨風飛舞。
我已經顧不上疼痛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計算好了不能用扭傷的腳做支撐,所以用完好的那隻腳使勁猛地踩到陽臺的地面上,然後抬高扭傷的那隻腳。
腳尖命中了他的胯襠處。「嗷——」他尖銳地喊著弓起了身子。
我趕緊從欄杆上下來,繞到了手捂著胯襠尖叫不已的男人身後。
我用自己的身體撞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危急時刻發揮出了我的潛能,還是剛才我撞上去時已經出現了裂痕,欄杆並沒有阻擋住他倒下的趨勢。
「嘎吱——」伴隨著一聲金屬似的摩擦聲,木材裂開了。但這摩擦聲很快就被男人拖著長音的喊叫蓋了過去。
他就那麼掉了下去,身上還裹著欄杆的殘骸。
不久,他高大的身軀就被湍急的河流給吞噬了。那感覺,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野獸把自己的獵物一口就整個吞掉了似的。
我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時之間再無法動彈,就那麼恍恍惚惚地置身於狂風暴雨之中,接受著風吹雨打。
過了好久,我才終於回過神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別墅內。雖然剛剛被雨水沖洗過的頭上的傷口又開始出血,我卻完全沒有心思處理它。或者應該說是,我完全沒有萌生這種想法。
我開始恍恍惚惚地在別墅裡轉來轉去。非要說我在做什麼的話,應該說我是在尋找香織的屍體。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但那個五百棲的亡靈對她異常愛護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怎麼也揮之不去
最終,我在她自己的臥室裡找到了,香織的屍體就那麼橫躺在雙人床上。可能是因為死後僵硬,屍體還保持著摔下臺階時弓著背的姿勢躺著,而且全身裸露著。
仔細看了一眼,我發現屍體的旁邊還放著疊好的溼毛巾,上面還粘著泥汙。貌似五百棲的亡靈呵護地把香織肌膚上的髒汙擦乾淨了。這氛圍,就好像馬上要開始什麼儀式似的。
那人到底是誰?我回到客廳,再次觀察五百棲的屍體。確實死了沒錯。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那麼被河流吞噬的人到底是誰呢?
雙胞胎——自然而然地,我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完全一樣的臉和體格,不可能有別的原因了,那人就是五百棲的雙胞胎兄弟,雖然我也分辨不清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