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霍桑,這件事不行。我們的合約結束了。」
我討厭跟霍桑爭論。不僅因為我總是敗下陣來,還有,他會讓我覺得就連我試圖去贏的這個想法都是錯的。在他咄咄逼人的時候,暗褐色的眼睛會顯得非常兇猛;但當我反駁時,那雙眼睛就會突然變得受傷而戒備重重,這讓我瞬間潰不成軍。儘管我確定自己是對的,也會不由自主地反思和道歉。我之前也說過,他的情緒有股孩子氣。我從來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這就導致我基本沒法寫他的故事。這正是我們眼下在討論的話題。
我跟隨霍桑探案總共三次,這三次調查正好成就了三本書。第一本已經出版;第二本我的經紀人正在評估(已經評估兩週半了還沒有任何反饋)。我將在年底開始著手第三本,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因為我親歷了案件的全過程,對最後的結局也瞭然於胸。我已經接受了三本書的合約。對我來說,三本就夠了。
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霍桑了。書店和電視裡總是充斥著大量的犯罪小說,讓人以為每天每時每刻都會有人被謀殺。幸運的是,現實生活並非如此。距離我們留下三具屍體,離開奧爾德尼島,已經過去了幾個月。我不知道他這段時間在忙什麼。事實上,我都沒有怎麼想到他。
突然間,他就出現了,打電話邀請我去他在倫敦的公寓。進入那個地方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我得按別人的門鈴,還要假稱自己是奧卡多(ocado)sup/sup的配送員。瑞沃考特是一棟七十年代的低層公寓樓,在黑衣修士橋附近,霍桑在那兒的頂層置辦了一個空間。用空間這個詞實在再恰當不過了。沒有傢俱,也沒有掛畫,空空如也的屋裡,只擺了一些他熱衷組裝的airfix模型sup/sup和一臺電腦。那臺電腦是他黑進警局資料庫的工具。當然,這件事要仰賴住在樓下的那個少年。
我第一次無意間走進凱文·查克拉博蒂的臥室時,他就得意揚揚地向我展示如何把一張我和我兒子的私人照片設定為電腦屏保,這讓我目瞪口呆。凱文承認照片是從我手機裡竊取的,他還告訴我,他幫助霍桑侵入了漢普郡警方使用的自動車牌識別系統。我沒有教訓他,一方面因為他確實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有用的資訊;另一方面,不管怎麼說,誰會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少年一般見識呢?我從來沒有跟霍桑提過這件事。畢竟,他是因為將一個戀童癖推下樓梯而被開除出警察部門的。他可能擁有一枚道德指南針,但指標指向哪個方向由他自己決定。
順便說一下,這套公寓不是霍桑的,他甚至連租客都不是。他跟我說過他是房子的看管方,僱用他的是倫敦的一個房地產經紀人,他跟那個經紀人的關係「有點像同父異母的兄弟」。霍桑就是這樣,他沒有像嫂子、表兄妹這種關係簡單明瞭的親戚。他跟妻子同樣如此,兩個人雖然分開了,但還是不清不楚的。他的一切都錯綜複雜,因此我問什麼問題並不重要,因為根本得不出個所以然。想想真是讓人沮喪。
此刻,我們倆坐在他公寓的廚房裡,周圍嶄新的鉻合金操作檯閃著亮光。我是從克萊肯威爾的公寓走路過來的。我倆的住處只有大約十五分鐘的步行路程,跟我們之間的情感距離形成了鮮明對比。霍桑還是通常的裝束:西裝搭配一件白襯衫,不過這次他把西裝外套換成了一件灰色的圓領毛衣,看起來很休閒的樣子。他給我倒好了茶,還貼心地準備了幾塊甜點:準確地說,是四塊,兩塊兩牙的奇巧巧克力交叉地擺在盤子裡,像是圈叉遊戲的棋盤。他自己喝著黑咖啡,旁邊放著一包從不離身的香菸。
他想讓我寫第四本書,這就是本次見面的緣由。而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寫了。為什麼不寫?就算不提我在倫敦住的那兩次院,霍桑對我也一向不太好。他從一開始就明確表示我們只是工作關係。他需要有人寫他的故事,因為他要賺錢。更過分的是:他還告訴我,我並不是他的首選。我來之前就已經鐵了心。真是夠了,我又不是他的僕人。我想寫的是我全權掌控的故事,我也有的是選擇,這點他永遠都不會懂。作家不是為別人寫書的,我們為自己創作。
「你不能現在停下來。」霍桑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關鍵詞是謀殺》真的很不錯。」
「你讀了?」我問。
「讀了一部分。但評論都說很棒!你應該對自己感到滿意,《每日郵報》都說它非常有趣。」
「我不看書評。還有,那個是《快報》。」
「出版商也想讓你多寫點。」
「你怎麼知道?」
「希爾達說的。」
「希爾達?」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話。希爾達·斯塔克是我的作品經紀人——就是那個一開始就勸我不要摻和進來的經紀人。我還記得當她聽到我說會和霍桑平分利潤時的表情。我知道他倆最近在企鵝蘭登書屋見過,我也看得出來她對他有點迷戀。但我完全沒有想到,他們居然一直揹著我聯絡。「她什麼時候告訴你的?」我問。
「上週。」
「什麼?你給她打電話了?」
「不是打電話,我們一起吃了午飯。」
聽到這兒,我感到頭暈目眩。「你都不吃午飯!」我喊道,「不管怎樣,你為什麼要去見希爾達?她是我的經紀人。」
「現在也是我的了。」
「你說真的?你同意給她百分之十五的報酬?」
「事實上,我講了一點價。」他急匆匆地繼續說,「她認為我們可以再籤三本書的合約,還可以拿到更大的一筆預付款!」
「我寫作不是為了錢。」這話聽起來有點老套,但是真心話。對我來說,寫作一直是一個很自我的過程,是我的生活,讓我感到快樂。「不過,無所謂了。」我接著說,「我沒法再寫你的故事,你現在連新案子都沒有。」
「現在是沒有,」他承認道,「但我可以給你講一些過去的事啊。」
「你在警局時候的?」
「離開警局之後的。比如在里士滿的河濱克洛斯的那件事,一個人在富人區的巷子裡被錘死了。你會喜歡這個故事的,託尼!這是我的第一起私人調查案件。」
我想起在奧爾德尼島時,他談起過這件事。sup/sup「這可能是個很棒的故事,」我說,「但我寫不了,因為我根本沒有參與。」
「我可以告訴你發生了什麼。」
「對不起,我不感興趣。」我伸手想去拿一塊餅乾,隨即又改了主意。一想到巧克力,我就覺得有點倒胃口。「好吧,這不僅僅是罪案方面的事,霍桑。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讓我怎麼寫呢?」
「我是個偵探。你還需要知道什麼?」
「我們早就聊過這個。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注重隱私的人。但你應該換位思考替我想想,對你三緘其口的人,你怎麼以他為主角寫出一個故事。坦白說,和你在一起,我覺得處處碰壁。」
「你想知道什麼?」
「你是認真的嗎?」
「直接問我!」
「好。」我的腦子裡一下子湧出二十幾個問題,但我張口問出了第一個閃現在眼前的那個:「在里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