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斯逮捕我之後,就去車裡了,把我和他的上司留在原地。我茫然無措,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在以往的日子裡,我唯一經歷過的官司不過就是超速罰單,現在卻因謀殺罪而被逮捕?簡直匪夷所思。我問卡拉我能不能打個電話。
她說:「你可以在警察局裡打。」
「但是我這裡就有手機。」
她皺了皺眉頭,但卻流露出對當前時刻無比享受的神態。「你真的因為她給了你一個差評就殺了她?」她問。
「我沒殺人!」我試圖喚醒她人性的一面,「那個,如果你還在因為上次見面時發生的事生氣,那真的不是我的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你能從實招來,情況可能會對你更有利。」她打斷了我的話。
她根本沒有人性的那一面。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她一言不發地坐在我的桌子旁,像個邪惡的佛陀一樣靜止而威嚴。我焦慮不安地等待著,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米爾斯回來了。卡拉起身去開門——她甚至不讓我去應自己家的門鈴。警察在控制嫌疑人時擁有的權力簡直令人瞠目結舌。米爾斯拿著一摞超大號塑膠袋,把它們放在桌上。「你該換衣服了。」他說。
「什麼?」我身上套著一件t恤,還穿著前一晚的牛仔褲。「為什麼?」
「我們需要拿走你的衣服。」他在塑膠袋堆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件淺藍色的連體衣,前襟是拉鏈,材質薄得像紙一樣。
「我不穿那個!」我抗議道。
「你必須穿。」米爾斯堅決地說。
「你們兩個男人在這兒吧。」卡拉說完,帶著略加掩飾的得意笑容離開了房間。不過她沒有走遠,我能感覺到她就在走廊,可能正透過門縫審視著我。
米爾斯讓我脫下衣服,穿上連體衣,還給我的手套上了塑膠袋。「哪間是你的臥室?」他問。
我帶他上了樓,在他的要求下,拿出前一天晚上穿過的衣服。他把這些衣服裝進塑膠袋,仔細地貼上標籤並密封起來。在發生了上次的事之後,他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最後,我們三個人一起離開。我穿著他們給我的衣服,感覺很荒謬。走路時還會發出沙沙的聲響。根據我前半生做的研究,當然,也包括在創作《不公正》時霍桑向我傳授的經驗,我瞭解這麼做並不僅僅是為了羞辱我。他們是為了保持證據的清潔,防止任何纖維物質在我的身體和他們的警車之間互相沾染。對我的羞辱只是額外的戰利品罷了。
他們的車停在外面,不是警車,而是一輛破舊的福特車。我問他們要去哪裡,當然他們並沒有告訴我。再次,我聽到了將所有選擇權和控制權交給國家機器所帶來的恐怖的低語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結果我被帶到了大約幾英里遠的伊斯靈頓區。車子經過了瑪莎百貨和vue電影院,然後轉進了一串我從沒去過的街道。再往左轉,眼前出現了一座美輪美奐的低層建築,看起來像是之前為轄區的高檔居民設計的市政辦公樓。我的兩個拘捕警官一言不發,車外也沒有任何警察活動的跡象。我們開始減速,停在建築旁邊的一堵牆前面,牆的頂端裝有尖刺和鐵絲網,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大門開啟後,我們開進一座停車場,裡面停滿了警車,地上鋪著碎石,還有全副武裝的攝像頭,瀰漫著令人絕望的氛圍。大門在我身後關上的一刻,我感到和自己的生活全然隔絕了。我無法描述內心空蕩蕩的感覺,那是一種把我從一直熟悉的世界裡突然拽走的虛無感。
一扇側門直接通向拘留室,那是一個小而實用的地方,塗著暗淡的灰色和白色,每面牆上都釘掛著官方表格。它讓我不禁想起特別糟糕的天氣裡舊式銀行或房屋互助協會的樣子。三名穿著制服的警員坐在桌子後面,桌上擺著有機玻璃隔板和電腦。我被安置在對面的凳子上。但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取錢,實際上,我是被存進來的人。
「名字?」看守警官語氣溫柔地問道。她穿著十分整潔的制服,儀表端莊。我不禁想,如果選擇另一種生活,她可以在薩沃伊酒店當個不錯的接待員。
我剛要開口,但馬上意識到並不需要我來自己回答。對於她來說,我只是一個等待處理的物品而已。她是在和卡拉·格倫肖說話。
「這是安東尼·霍洛維茲,」格倫肖說,「他因涉嫌殺害哈麗特·斯羅索比被捕。為了方便訊問和確保證據安全,需要將他拘留。」
這些臺詞彷彿出自世界上最爛的劇本,並且由對錶演一無所知的演員說出口。在全球所有的語言中,公文用語是最冷酷的,毫無人性可言。那個笑容可掬的看守警官也不例外。「我已經瞭解逮捕你的原因和拘留你的必要性。」格倫肖話音一落,她便對我說道。她斷斷續續地念出這些臺詞,好像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說的話。「為了保全證據,以及通過訊問獲取更多的證據,你將被拘留於此。在這個階段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能說什麼呢?
「我要維護自己的權利,並把你們的愚蠢行為記錄在案。根據之前的兩次陳述,你和你的同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們都是白痴。不可理喻。如果你們不放我走,我會起訴你們所有人……」
然而,我並沒有把這些話宣之於口。這可不是一個樹敵的好地方。
「你們搞錯了。」我說。
他們都笑了。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你想通知什麼人,告訴他們你在這裡嗎?」
天哪!這是個難題。當然我得告訴我妻子;但同時,我又不能告訴她。畢竟,她也無能為力。而且如果我能在她察覺之前,就離開這個地方,又何必讓她徒勞擔心?通知希爾達·斯塔克?我的經紀人正在巴貝多度假,都沒來看《心理遊戲》的首演。我甚至都不知道那邊現在是幾點。她可能在睡覺,或者更糟——正在沙灘上曬太陽。打擾她會讓她心生不悅,而且我也不確定她能不能幫上忙。我只認識那些幫我買房子的律師,甚至我覺得他們的律所都不會有什麼刑事部門。霍桑?不,還不到時候。他是我藏在袖子裡的王牌。事情仍有轉機,我要把撒手鐧留到最後。
如果這件事被媒體曝光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怎麼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恍然間我能夠設想出,報紙上刊登著《「亞歷克斯·萊德」系列作者被指控謀殺》的大標題。我的兒童書售賣土崩瓦解,另一方面,卻可能會讓我的犯罪小說銷量飆升。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無論如何,這不是我想要的宣傳。我仍然心懷希望,警察可能只會拘留我幾個小時,然後放我離開。
「暫時不需要,謝謝。」我說。
整個過程照本宣科一般。他們讓我站在一個黃色墊子上(上面寫著搜尋墊),儘管我並沒有穿自己的衣服,也沒有口袋,他們還是用金屬探測器對我進行了搜身。然後他們把我送到另一個房間拍照。之後,又採集了我的指紋影像。他們居然不是用印泥,而是在玻璃面板上進行數字化採集,雖然我早該知道是這樣,但看到的時候內心還是稍感失望。在此期間,他們還帶進來一名穿著彈力棉運動服的中年女性,跟我走著一樣的流水線,不同的是她一直在不停地罵罵咧咧。隨著被捕的衝擊逐漸消退,我感到越來越難受。我認為自己不是個勢利的人,但從沒想過自己會淪落到犯罪階層。
卡拉·格倫肖和德里克·米爾斯已經退後一段距離,但每次我望向他們,都會發現他們在盯著我,眼看我像一隻即將上爐的雞一樣被處理。很顯然,整個過程讓他們喜不自禁。更可怕的是,他們在等著我再被送回他們手中。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的樂趣。最終,我會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然後大門一關……繼而會發生什麼?我想知道他們會把我拘留多久。當他們最後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他們將如何彌補?我能以誤逮捕為由起訴他們嗎?至少這樣的想法能讓我高興點。
我被帶進了一條狹窄的走廊,然後領進了第三個房間。雖然稱之為房間,但它沒有牆、沒有門,也沒有清晰的形狀,給人一種儲藏區的感覺。房間裡,另一名警官正坐在桌子旁邊,周圍堆滿紙箱。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房間竟然是手術室。那名警官從我手上取下塑膠袋,用木板在我的指甲裡刮下一些東西,我猜他們是想找到哈麗特·斯羅索比的血跡,這個想法讓我稍微放鬆下來,因為我知道他們會一無所獲。接下來,那個警官用棉籤從我口腔內取了一些細胞樣本。在他進行這個舉止親密的操作時,我意識到他連個招呼都沒打。我祈禱緊接著不會是直腸檢查。
實際上,所有程式已經接近尾聲。警官從我的頭上拔下幾根頭髮,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塑膠袋裡。現在他手裡有了我不同部位的dna樣本,每一個都將證明我的清白。這個才是當務之急。
而後,我被警衛遣送回了看守警官那裡。
「你可以申請免費法律諮詢。」她告訴我。
「不用了,謝謝。」我什麼都沒做,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這一切總會水落石出,我還不需要律師。
「你想讀一下我們的《工作條例規定》嗎?那裡面解釋了我們警察的權力和辦案程式。」
我有點心動。雖然聽起來不像本暢銷書,但畢竟沒有其他可以讀的。「不用了,謝謝。」我說。
「如果你想的話,現在可以打電話了。你只能打一通,所以請仔細考慮你想和誰通話。」
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這就是為什麼我不需要經紀人、律師甚至妻子的原因。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幫我擺脫眼前的困境,我一直在等待打電話的機會。「我有一個朋友……」我說。
看守警官有一臺座機,聽筒塞在有機玻璃隔板下面。我把號碼給了她,她撥了出去。
在三聲「嘟」後,霍桑接起電話。
「霍桑!」我說。
「託尼!」
這次我沒有糾正他。「我需要你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