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回到公寓時,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吉爾比我先到家,解凍了一些食物,是我在寫上一本書時就烹製好的,一直儲存在冷凍庫裡。我們開了一瓶粉紅葡萄酒,坐了下來。在那漫長的一天裡,我第一次體會到一種正常感,這才是我本應有的生活。持續了三十年的婚姻,兩個事業有成的兒子,還有一條睡在籃子裡的老狗。我望著房間的一端,那裡擺著我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鋼琴,拋光的表面在光線下閃閃發亮。寫作之餘我都會彈一會兒。在我身後是定製的書架,上面擺著大約五百本書,其中一半是父親留給我的。多年來,我也不斷在上面添磚加瓦:邦德小說全集,一九四六年無與倫比sup/sup出版的狄更斯作品,還有我在海恩韋找到的《我,克勞狄斯》的簽名版。每一本書都是一位朋友。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吉爾問。
我的舒適感和安全感頃刻瓦解。
「不太好。」我說,「今天早上我在警局的牢房裡醒來。我跟你說過我被逮捕了嗎?——因為涉嫌謀殺一位不喜歡我作品的評論家。我整夜都被關在伊斯靈頓的拘留所裡,還接受了審訊。情況看起來不太妙。他們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讓我被監禁二十年,包括——剛剛收到的訊息——案發現場房子外的樹上掉落的一片日本櫻花花瓣……」
實際上,我沒有說出這些話,儘管我很想。我經歷了人生中最糟糕的兩天,但有可能接下來的兩天會愈演愈烈。如果霍桑在dna證據出來之前找不到兇手,會發生什麼?我該如何告訴兒子們,我即將因謀殺被捕?我當然很想告訴她,但我下不了決心。經營公司已經夠吉爾忙的了,目前她正在為由我的作品「少年間諜亞歷克斯」系列改編制作的八集電視劇籌集資金。她也幫不到我什麼,這是我必須獨自面對的問題。
「我見到了霍桑。」我說。
「哦,真的嗎?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再和他合作寫書了。」
「呃……他正在調查的案件,或許值得再考慮一下。」
她很驚訝。「《貓頭鷹謀殺案》怎麼樣了?」
那是一本我已經籌劃了六個月的作品,基於虛構而非真實犯罪寫的懸疑小說。我構思出了大概結構,但還沒有開始動筆。在監獄裡可以使用筆記型電腦嗎?對此我表示懷疑。
「我今晚可能會寫一點。」我含糊其詞地說。
這提醒了她,她問起:「你昨晚去哪兒了?」
我知道她會問這個問題,而且我已經預演過要怎麼回答。「我去找伊萬·勞埃德了。他住在芬斯伯裡公園那邊,我們一起喝了很多酒,我就在他家過夜了。」
我討厭對吉爾撒謊。我們在一起那麼久,她又比我聰明得多,所以對她有所隱瞞毫無意義,而且她總能識破。但這一次,我別無選擇。我只能寄希望於能有人說出點什麼,或者某個線索從天而降,然後霍桑就可以解決這一切。我就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她永遠不需要知道這些。
「你聽說一個戲劇評論家被殺了嗎?」吉爾問。
「沒有!」我強裝鎮定,「是哪一個?」
「難道伊萬沒有告訴你嗎。我在新聞上聽到的。」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我們一起看了一檔電視節目:《權力的遊戲》第七季。雖然即使一切正常的時候,我也搞不懂那部電視劇在講什麼,但此刻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甚至無法享受那些免費的性愛和血腥鏡頭。看了一個小時之後,我上樓去了我的書房,試圖工作一會兒,但我的腦子像面前的電腦螢幕一樣空白。我感到疲倦,想去睡覺,但知道自己根本睡不著。於是我離開了書桌,帶著我的狗——一隻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出去散步。至少我可以整理一下思緒。
這時已經十點半多了,而且今晚的克萊肯威爾尤其黑暗。好在天氣還算乾爽,但街道上空無一人,月亮躲在密不透風的雲層後面。住在這個區域的一大樂趣就是它的疏離感,當辦公樓下班、酒吧和餐館關門後,這裡就立刻變回到十九世紀的樣子。我的公寓位於牛過街,按照書面意思,就是曾經牛群去往肉市場要穿過的街道。雖然南多烤雞餐廳、星巴克和賽百味蜂擁而至——十五年前擠走了這裡唯一的書店,但這個地區仍然保留著它的歷史感。聖保羅大教堂就在遠處守望著這裡。
周圍有三個小公園供我遛狗。離我家最近的聖約翰公園,起初是一座墓地,後來屍體都被轉移走了(去了沃金,這一定讓屍體們都驚魂未定),只剩下一個鐵柵欄圍起來的不規則空間,花園裡有一塊草地、幾個花壇、若干小徑和一些長凳。為了防止毒販進入,地方機構到了晚上就會把公園鎖上,但他們偶爾會忘記。今晚恰巧正是如此。我悄悄走進去,解開狗繩,然後站在那裡看著它四處嗅探。地面溼漉漉的,伴隨著空氣中明顯的大麻味,我感受到了一絲春天的暖意。我的四周,有三面是空蕩蕩的辦公樓,還有一面是一排房子的後牆。狗自顧自地去玩了,留下我孤身一人。
不知道一開始是什麼嚇了我一跳,應該是從通往特恩米爾街的那條窄巷傳來的腳步聲。這本來很正常,也會有其他人晚上來這個公園遛狗,雖然我不認識那些人,但我認識他們的狗。然而,那個腳步聲聽起來太沉重、太緩慢,並且太刻意了。拐角處的法靈頓車站,橫貫高速線路工程正夜以繼日地進行著,因此留了一盞照明燈。一道拉長的影子沿著街道向我走來,然後突然停住了,在光線的映襯下形成了一副剪影,特別像一九七三年電影《驅魔人》海報上的馬克斯·馮·西杜。那是一個男人,站在那裡默不作聲,一動不動。毫無疑問,他正盯著我,我感到危險萬分。
「幸運!」我大聲喊道。我不是發出感嘆,而是在喊我的狗的名字。
狗不肯過來。
儘管發生了很多事,但我從未想過自己可能處於危險之中。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一個變態殺手可能就隱藏在今天見過的某張笑臉之下,而且可能對我有更多企圖。畢竟,他/她已經走進小威尼斯的一座房子,在門廳處刺死了哈麗特·斯羅索比。也是他/她試圖誣陷於我。假設他/她現在感到威脅了呢?假設霍桑在訪談中的某句話讓他/她以為遊戲即將結束了呢?雖然沒有任何要殺我的理由,但瘋子並不需要理由。如果他/她殺害哈麗特是因為她寫的東西,他/她是否也可能對我故伎重施?都是因為《心理遊戲》,哈麗特討厭這部作品,而我創造了這部作品。也許我們都需要受到懲罰。
所有這些想法在我腦海中形成了一個旋渦。我努力說服自己是在胡思亂想,這裡離家只有幾分鐘的路程,我無比安全。但突然間,我一點都不想待在這兒。我再次呼喚我的狗,這一次它一定聽出了我聲音中的焦慮,於是輕輕地走過來,讓我給它拴上繩子。那個男人仍然一動不動。他看起來體型龐大,從人行道上傾斜出來,好似某種魔像。
「乖!」我故作輕鬆地咕噥道。我希望那個人能聽到我的聲音,知道我並不害怕。
我們從北側離開公園,朝著金匠中心走去,那是這個地區比較新的建築。那個人立刻跟在我身後,我聽到他的鞋踢著人行道。我試圖加快步伐。不幸的是,狗不答應。它被一個滿溢的垃圾箱吸引了注意力,雖然我用力拉著繩子,但它怎麼都不肯走。
我的公寓樓比其他建築都高一些,我已經能看見它的頂層。如果我大叫,吉爾甚至可能會聽到。但在恐怖電影中,呼救並不是人們經常做的事,現在對我來說也是如此。我不確定是否真有什麼可擔心的,也許只是我的想象力在作祟。周圍沒有人能聽到我的呼救,而且我的喊叫可能會刺激這個男人發起攻擊。我環顧四周,看到他低低地拿著一樣東西,大約在腰間。他手中的東西還閃著光。難道是一把刀?
我心一橫,彎下腰解開了狗的繩子。它難道不應該保護我嗎?如果它感覺到主人有危險,也許會轉身吠叫和齜牙。
狗卻跑回了垃圾箱。
更糟糕的是,我算錯了時機。當我提著繩子站起來時,那個人已經走到我身邊。他就在那兒,陰影籠罩著我。我看著他,完全看不清他的臉。接著,他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認出了他的聲音。
「喬丹!」我低聲說,「真是個驚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為什麼喬丹·威廉姆斯會在這裡?他是故意嚇唬我嗎?他為什麼不在舞臺上?不對,劇已經結束四十五分鐘了,足夠他換好衣服坐地鐵來到法靈頓。他並沒有拿刀。此時他就站在我面前,我看到他手裡拿著一部手機。
「你好,安東尼。」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以為你住在……」我意識到我並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我住在霍克斯頓。但我需要冷靜思考的時候,有時會從這條路回家。」
「今晚的演出怎麼樣?」
「還不錯。」
「觀眾還可以嗎?」
「沒有滿座,但觀眾們都很喜歡。」
我們面對面站在那裡,狗在旁邊搜尋著肯德基的殘渣,畫面有點可笑。
「我是想去找你。」他承認道,「我想著你家要是亮著燈,我就去樓上找你。但當我從地鐵站出來時,看見你正帶著狗穿過馬路,所以我就跟著你來了這裡。」
「為什麼?」我意識到自己聽起來有些戒備。雖然現在我知道跟著我的人是誰,但喬丹似乎仍然是個危險。畢竟,他曾威脅過哈麗特·斯羅索比,也傷害過斯凱·帕爾默,我還聽說他要拋妻棄子。如果在深夜墓地出現的是提裡安或伊萬,我可能會放鬆些,他們的身材跟我更相近。「現在已經很晚了,喬丹。也許我們可以明天再聊。」
「我今天碰巧和莫琳·貝茨聊過。」他對我的話置之不理。
「哦,真的嗎?」我輕快地回答道,「我今晚去了她的辦公室,她沒有提到見過你。」
「我們在電話裡聊的。她告訴我你好像在寫一本書。」
「一本書?」
「關於我們的——關於哈麗特·斯羅索比的。」
我不明白莫琳怎麼會得知這件事,我並沒有跟她說過。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根本沒有時間想這個。
「據說,你已經寫了一本關於那個偵探的書。她說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兩個會一起出現的原因。」
「嗯,我還沒有想好。不妨告訴你,我和霍桑已經解約了。」雖然聽起來有點愚蠢,但我還是忍不住又補充道:「但我想,什麼都有可能。」
這句話讓他再次激動起來:「你應該在進我的化妝間之前告訴我這個。」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出現在你的書裡。你明白嗎?如果你事先告訴我你的想法,我就不會和你說話了。」
「為什麼不想?」我真的困惑了。我能想到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謀殺了哈麗特,他不想將此公之於眾。畢竟,這對他的事業毫無幫助。「你是在害怕什麼嗎?」
「我沒什麼害怕的!」他沒有提高聲音,但能聽出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使用我生活中的任何一個方面作為創作素材,你都應該獲得我的同意,當然我根本不會同意。我不想在你的書中出現。我不想參與其中。就此打住。」
「等一下,喬丹。」我也生氣了。他沒有權利像剛才那樣跟蹤我,還從陰影裡跳出來,大半夜把我嚇個半死。我的怒火一下子升騰起來。「聽著,我可能會寫,也可能不會。但無論如何,我認為這都跟你無關。我不明白你有什麼權力阻止我。」
「所以你還沒有開始寫嗎?」
我無法對他撒謊,於是說道:「我做了一些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