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和霍桑約在霍爾本車站附近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見面。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家咖啡店戶外的桌子旁抽菸,很顯然我來之前他已經抽完好幾支了。我時常提到霍桑抽菸的習慣。想了想,我覺得他不僅是對香菸上癮,更多是沉迷於抽菸的行為本身,他覺得不抽菸,他就不夠完整。而且抽菸代表的不健康和不合群,讓他更加堅定自己的行為。儘管霍桑的才華無可置疑,但他是一個非常孤獨的人。他跟妻子和十幾歲的兒子早就分開了,我也沒有見過他的什麼朋友。除了樓下的凱文和他那個相當古怪的讀書小組之外,他從未提起過其他朋友。他獨自生活。可能因為意識到自己生活中的樂趣寥寥,霍桑更加堅決地抓住僅存的一些愛好。謀殺和香菸,這大概就是他的全部了。
我給自己買了一杯熱巧克力,坐到他跟前。旁邊的車站裡不斷湧出趕著上班的乘客,早高峰的車流沿著十字路口的四個方向緩慢前行。這可不是見面的好地方,好在至少太陽終於出來了,天氣變得宜人了些。我迫不及待地把昨晚遇到喬丹·威廉姆斯的事告訴了他。我一夜沒睡一直在琢磨喬丹的話。打一開始我就對提裡安·柯克心存疑慮。現在,喬丹又為這起謀殺案提供了明晰的動機。
令人惱火的是,霍桑並不認同。
「抱歉,老兄,」他吸了一口煙說道,「我知道提裡安那次拒絕你的劇本之後,你就不怎麼喜歡他。但這不合乎邏輯。」
「為什麼?」
「首先,我們不能確定哈麗特在派對上真的聽到了提裡安說的話,他自己也不能確定。小餐廳裡有很多人,根據你告訴我的情況,那裡肯定非常嘈雜,放著土耳其音樂,大家都在聊天,等等之類。」
「他不需要確定,他可以去她家問她。」
霍桑點點頭:「這是有可能的,但你要記住謀殺發生的地點。」
「帕爾格羅夫花園。」
「我指的是房子裡面的位置。」霍桑略帶悲傷地看著我,「她是在門廳被殺的。」
「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看,提裡安可能擔心哈麗特聽到他說電影的壞話,但很有可能她並沒有當回事。畢竟,那是一個派對。大家都在喝酒。而且記者通常不會報道私人談話。」
「她不是記者。」
「確實。但他仍然需要百分之百確定她會寫對他不利的事,才會決定除掉她——否則他不會冒險。那他會怎麼做呢?去她家,跟她談談,嘗試為自己辯解,瞭解清楚她聽到了什麼,知道她打算怎麼做。她在評論中說了他不少好話,也許他可以勸她忘了這個小插曲。但如果,事情是另一個走向,她決心毀了他的事業,那麼,好吧,他就有理由拿刀捅她了。
「但問題是,託尼,他們會站在門廳那裡進行這樣的對話嗎?我覺得不會。旁邊就是哈麗特的書房,他們大可以進去或者走到廚房,坐下來喝杯茶再聊。‘嗨,哈麗特。只是想告訴你,我昨晚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我就是犯傻了……’類似這樣。
「但事實並非如此。非常明顯,那天早上去她家的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殺了她。沒有閒聊。沒有猶豫。哈麗特開啟門,被一刀斃命。」
「那就不是提裡安乾的。」
「也不一定。順便說一句,我讓凱文調查了他,核實他告訴我們的那些事,包括在威爾士長大,父母在車禍中喪生,搬到哈羅蓋特,國家信託,等等……」
「然後呢?」
「一切都證實了。《心跳》的那一集叫《我的另一小片心臟》,雖然演員名單上他並沒有出現。」
「他只是個跑龍套的。」
「我想他們稱之為背景演員。」
我的心沉了下去。「卡拉·格倫肖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她又不會打電話告訴我。」
「法醫實驗室呢?」
「他們自己還沒搞定。」他微微笑了下,「我以為你不贊同我的朋友凱文的做法呢。」
「我願意破例。」
霍桑把煙掐滅,站起身來。我很高興不用再繼續喝那杯熱巧克力了,它有一股汽車尾氣的味道。「馬丁·朗赫斯特在等我們。」他說。
這位阿赫梅特的會計師也去了派對;我見過他和哈麗特·斯羅索比聊天的畫面。不知為何,他顯得很緊張。凌晨四點我躺在床上時,突然想起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心理遊戲》首演夜他就坐在我後面一排。即便如此,我仍然不知道霍桑為什麼對他感興趣。我們已經知曉阿赫梅特面臨的財務困境。除此以外,他還能提供什麼資訊呢?
與他們捉襟見肘的客戶不同,弗羅斯特和朗赫斯特事務所顯然運營得很好。事務所的辦公室坐落在一條安靜的後街上,佔據了一座安妮女王風格建築裡的四層樓。他們的名字是整棟樓宇大門上唯一的標識。當我們走進接待區,豪華的地毯和原創油畫(馬匹和鄉村別墅)讓我不禁想起阿赫梅特在尤斯頓的地下室。為什麼他們會接納阿赫梅特這樣的客戶呢?這個機構看起來更適合高階律師、商人和對沖基金經理。
馬丁·朗赫斯特幾乎立刻出現了,他帶著我們來到大樓更深處。在首演派對上,他顯得很侷促。在阿赫梅特辦公室相遇時,我覺得他看起來病懨懨的,但可能只是因為他看到了演出的預售情況。此刻的朗赫斯特完全換了個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穿著塞維爾街定製的西裝,黑色的頭髮往後梳理得整齊油亮,袖子上的金質袖釦閃閃發光。在他的領地穿梭時,他還特意停下來向我們炫耀了幾幅畫作——「這是愛德華·沃爾特·韋伯的作品。那匹馬贏得了一八四〇年的大利物浦跳馬大賽……」我們被帶進一間會議室,裡面擺著一張像鏡子一樣閃亮的橡木桌,十二把椅子,還有一個咖啡和茶水自助吧檯。我們一邊說話,一邊坐了下來,他給霍桑倒了咖啡,給我倒了茶。
「安東尼,我很喜歡你的劇,覺得非常有趣。事實上,我女兒是你的粉絲。她年紀小,還讀不了‘亞歷克斯·萊德’系列,但如果你能送她一本別的簽名書——希望你別介意,她會很高興的。」我看到桌子上有一本翻閱過很多次的《祖母》。如果一個房間裡有我的書,那肯定是我第一個會注意到的東西。
朗赫斯特坐下來。也許因為他太高了,所以動作謹小慎微。他坐得筆直,用優雅的手指拿起一瓶氣泡水。他三十多歲,可能因為繼承的財富或年少有為,顯得自信從容,跟我在尤斯頓見到的那個人截然不同。難道他會根據客戶差異而打造不同的人設嗎?遇到越是殷實和有地位的客戶,他就會變得越溫文爾雅、充滿自信?
「那麼,我能幫你們做點什麼,先生們?」他終於問到了這個問題。
我沒有答案。我稍感尷尬,因為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顯而易見,我們想和你聊聊哈麗特·斯羅索比的事。」霍桑說。
「我不知道有什麼可以聊的,」朗赫斯特謹慎地選擇措辭,「特別是關於她的謀殺案,我更沒什麼可說的。我的客戶,尤爾達庫爾先生,昨天告訴了我這件事,你可以想象我的反應。」
「尤爾達庫爾先生做你的客戶多久了?」
「我第一次見他大約是八年前,那時候他在為我們公司開發一款軟體系統,做得很出色。後來他決定創業做戲劇製片人時,問我可不可以幫他查賬目。雖然我必須承認他並不完全符合我們公司的形象——或者說不符合我跟合夥人希望打造的公司形象,但我還是同意了。很遺憾他的事業沒有成功,但我相信他會東山再起。他是個神通廣大的人。」
「你知道那天哈麗特·斯羅索比會去劇院嗎?」
「我想到了她可能會去。不知道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霍桑先生。你是認為我與她的死有關嗎?」
「嗯,你是最後幾個和她交談的人之一。」在朗赫斯特否認之前,霍桑繼續說,「我知道演出結束後你們倆在託普卡匹土耳其餐廳見過面。」
朗赫斯特猶豫了片刻。「周圍人很多,我和她說了幾句話。」他承認道,「但我們沒談什麼特別的事。」
「你是說,你之前從未見過她?」
我看到會計師的眼中閃過一絲慍火,他意識到無法隱藏真相。「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事實上,雖然我不願再提,但我們確實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約二十年前。」
「我明白你不願再提,朗赫斯特先生。不幸的是,當有人被害,尤其是以極度殘忍的方式被害,有些問題就必須得回答。」
「我沒殺她。」
「但你有充分的理由殺她。」
「我有嗎?」
「她寫了一本關於你的書。」
聽到霍桑的這句話,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位於小威尼斯的哈麗特·斯羅索比的辦公桌上,有三本她寫的書,其中一本叫《壞男孩:英國鄉村的生與死》。亞瑟·斯羅索比給我們講過,「它寫的是特雷弗·朗赫斯特和安娜貝爾·朗赫斯特夫婦的故事。你對他們還有印象嗎?」他們的兒子牽涉進一位教師的死亡事件。朗赫斯特這個姓氏並不常見,霍桑肯定立刻就跟馬丁聯絡到了一起。
「你的父母就是特雷弗和安娜貝爾·朗赫斯特吧?」霍桑問。
可能有半秒鐘,朗赫斯特想要否認,但他明白這樣做徒勞無益,於是他開口承認道:「是的。」
「你的弟弟叫斯蒂芬。」
「沒錯。」他仍然攥著那瓶氣泡水,用短促且近乎暴力的動作擰開了瓶蓋。
隨即霍桑換成安撫的語氣說道:「很抱歉不得不再提及這個,朗赫斯特先生。」他說:「我知道對你來說那件事依然非常痛苦。」
「你根本無法明白我的感受,霍桑先生。在我十八歲時,斯蒂芬因為犯錯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他是我的親弟弟,比我小八歲。在那之前,我的童年波瀾不驚,可以說,非常幸福。但那一刻,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你弟弟害死了他小學裡的一位老師。」
「不。我剛說了,我弟弟只有十歲!不管法律怎麼判定,我都認為他還沒到負責任的年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是個天真的孩子,被比他大一歲的男孩帶壞了,於是才出了問題。他根本不是斯羅索比在書中描述的樣子——那本書本身不過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二流寫手把一堆汙衊、無知的閒言碎語拼湊起來的垃圾。」
「所以,你對她的評價不高,對嗎?」
「你大可以隨意奚落我。我承認,你們一進辦公室,我就應該馬上坦白我和那個女人的關係。但時至今日,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的傷口仍未癒合。」
「碰到她肯定讓你非常震驚吧?」
「我確實沒料到。我剛才也說了,我知道她會去劇院。但是,阿赫梅特希望我去首演——畢竟他的經濟前途取決於此——我不想讓他失望。而且我覺得在六七百人的禮堂裡相遇的機率很小。我看見了她坐的位置,所以我特意避開了。」
「直到你們去了餐廳……」
「嗯,是的。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她會參加首演派對,我聽聞報紙評論家很少參加這樣的活動。可以說是一個驚嚇。」
「那你們談了什麼?」
「她先看到我的,」朗赫斯特解釋說,「不然我早就找藉口離開了。事實上,過去那麼久了,她還能認出我來,這讓我很意外但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過來,做了自我介紹,提醒我她是誰,好像我會很高興再次見到她似的。我實在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她一靠近,我就感到生理性不適。她開場就問我父母怎麼樣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內心深處只想馬上離開,但我還是簡短地回答說他們很好。」
「然後呢?」
「她問我是否喜歡這部劇,這讓我感到很詭異。她是評論家,為什麼要問我對劇的看法?」
「你怎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