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說你以前常讀我的書。你寫過信給我,但我沒有回覆。」
「不是的。」他皺了皺眉頭,「她記錯了。不是你,是邁克爾·莫普戈。」
「哦。」我感到臉頰發燙,扭動身體換了個坐姿。
所幸霍桑已經走到舞臺前邊,朝著最後一幕繼續行進。「你還醒著嗎,卡拉?」他喊道。
「這最好是個重要的訊息,霍桑。」
他轉過身,背朝著她。
「哈麗特·斯羅索比被害的原因跟這部劇沒有關係,和託尼也沒有關係。」他說,「我一開始犯的錯誤是認為有人想要陷害他。他的頭髮、他的匕首,這些不僅毫無意義,更糟糕的是,還使整個罪案變了形。直覺告訴我這件事跟託尼毫不相干,我本應該聽從自己的直覺。但是隻有在我和你們所有人都談過之後,我才得到了完整的畫面,明白髮生了什麼。
「喬丹·威廉姆斯曾表示他想殺了哈麗特·斯羅索比。他當著所有人宣之於口,所以兇手陷害他合情合理。但是問題就出在這裡。託尼只是一個失誤。
「回想一下派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託尼到的時候淋溼了,喬丹遞給他一條毛巾。」
「我用毛巾擦乾了頭髮!」我說。
「對,老兄。你這個年紀難免脫髮。後來,有人進了喬丹的化妝間,從他的毛巾上取下一根頭髮,以為那是喬丹的。但事實上他拿的是你的。就這麼簡單。」
「然後他把頭髮留在了屍體上!」
「沒錯。至於刀,則是另一個失誤。基思下樓收走了喬丹的匕首,放到水槽那邊。與此同時,託尼把自己的匕首留在了顯眼的位置,而兇手再次以為那是喬丹的,拿走了它。當然,兇手小心翼翼地沒有在刀柄上留下自己的指紋。託尼將那把刀從包裝紙裡拆出來——同時還擦拭乾淨——之後,就沒有人再碰過它,所以只有他自己的指紋出現在上面。
「所以,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不是誰想陷害託尼,而是誰可能對喬丹懷恨在心?我認為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答案。」
突然,他站到了提裡安面前。
「我很喜歡你,提裡安。」他說,「我為你感到難過。但我必須告訴你。我什麼都知道了。」
「不,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這樣,老兄。但你不能再隱瞞了。我都知道了。」
提裡安盯著霍桑看了許久。然後,令我震驚的是,提裡安的眼睛裡湧出淚水,當他再次開口時,聽起來就像個孩子。「但我當時做得那麼嚴密!」他哭著說,「我毫無破綻!」
「並非毫無破綻。一開始你就搞錯了頭髮和兇器。」
「除了這個!」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
卡拉·格倫肖立刻站了起來。「提裡安·柯克殺了哈麗特·斯羅索比?」她驚叫道。
「好樣的,卡拉!你終於明白了!」霍桑對她笑了一下,「你只需要一些點撥。」
「但是為什麼?因為她不喜歡那部劇嗎?」
「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我要重複多少次?這與《心理遊戲》無關。」
「那……為什麼呢?」
提裡安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地流著眼淚。他甚至沒有試圖否認霍桑的話。其他的演員,還有馬丁·朗赫斯特、阿赫梅特,特別是莫琳,都驚恐地看著他。
「讓我們從派對那天晚上說起,」霍桑冷靜地提議道,「提裡安甚至在離開劇院之前就決定要殺害哈麗特了。我們稍後再說原因。當喬丹·威廉姆斯發表了他的死亡威脅,提裡安看到了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喬丹會成為替罪羊。去樓上從梳子或毛巾上拿到喬丹的一根頭髮易如反掌——但他還需要帶有喬丹指紋的匕首,這才是重中之重。
「他是第一個離開休息室的人——大約在午夜過後二十分鐘。他在十二點二十五分簽字離開,但他清楚自己必須在劇院關門之後再回來,而那時只有一種進入的方式,就是從裡面開啟消防門。所以他的做法是:順走了阿赫梅特的一包香菸,當作楔子。他開啟門栓,朝小巷的方向推開門,然後把香菸盒滑到門板底下,這樣門就不會完全關上了。
「但有一個問題。他知道基思坐在舞臺門辦公室的螢幕前。地下走廊的燈光太亮了,當他開門時,燈光會溢位去,基思大機率會看到——即使在黑白螢幕上,一束強光也很搶眼——也許基思會過來檢視。所以他匆匆上了樓,很可能在那時,從喬丹的化妝間偷了頭髮,然後打碎了一個燈泡。」霍桑瞥了我一眼,「他並不是為了讓走廊變暗,只是在製造干擾。然後,他立刻跑到樓下,開啟消防門,此刻基思正在處理碎玻璃。萬事俱備。他等了一會兒,回到樓上,從後臺門離開——他還有意和基思聊了幾句,確保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他沒有搭火車去布萊克希思——至少不是那時去的。他在半夜回到劇院,他算準所有人都離開了——儘管他不知道喬丹正在自己的化妝間裡酣睡,不過這個無關緊要。他通過消防出口偷偷溜了回來,把皺巴巴的煙盒扔進垃圾桶,偷走了他看到的第一把刀,不過那恰好是錯誤的匕首。順便說一句,其實有一個人注意到了離開休息室時消防出口是開著的。那個人就是伊萬·勞埃德。他告訴我,他的脖子後面感到一陣寒意——他以為那是不祥之兆,他並沒有意識到到底是什麼問題……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他只是感到了微敞的門帶來的一股寒風。
「第二天早上,提裡安去了哈麗特家。他從一篇雜誌文章中找到了地址。她見到他並不驚訝。她其實一直在等他。」
「你怎麼知道?」亞瑟問。
「因為她桌子上的三本書。她是在門廳被殺的,所以她肯定在他到達之前從書架上取下了這些書。這是她的資格證書,你可以這麼說。這三本書讓她想起了自己當犯罪記者的日子,但實際上與這起謀殺案相關的是那本《壞男孩》。如果她能多活幾分鐘,那也是她會向提裡安展示的東西。」
霍桑深吸了一口氣。提裡安還在哭泣,在和霍桑共事的時間裡我曾見過他揭發的一些兇手,但從未遇到有人如此崩潰。我有些為他感到遺憾,但同時也察覺到一些可怕的東西。哈麗特·斯羅索比在她的評論中形容他像個孩子,顯然,她看到了我沒有看到的東西。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但我相信你們所有人——尤其是卡拉,都想知道為什麼。」
「你別得寸進尺,霍桑。」卡拉嘟囔著。
「要理解這點,我們就得再回到派對本身。託尼向我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切,就像我在現場一樣。
「哈麗特·斯羅索比,當然,也在那裡。她有個習慣,經常闖入首演派對,因為她喜歡讓別人難堪。我想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她的惡意深不可測。還有兩件事情我們需要記住:一個是伊萬已經解釋過她是如何把語言當武器來使用,她總是以一種故意傷人的方式自我表達,比如燃起她的火焰。另一件是託尼告訴我,她在和他交談時一直避免目光接觸,她總是看向我背後,就好像更有趣的人走進了房間似的,這是託尼的原話。他猜對了一半。
「她不是在跟託尼說話,她是在跟提裡安說話。一旦你想通了這一點,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她說了什麼?每個面孔都歷歷在目,她假裝在談論曾經看過的某個驚悚片的演員。但我敢打賭,她當時正看著提裡安的眼睛。片刻之後,奧利維亞提到了託尼的‘亞歷克斯·萊德’系列,她又是怎麼說的?寫的是一個年輕刺客的故事。這並不準確,明明是一個年輕的間諜。那為什麼這樣描述呢?」
「她認出我了!」提裡安哭著說出這些話。
「沒錯。為了確保你明白她認出了你,她甚至在那篇評論裡又強調了三次。最令我失望的莫過於提裡安·柯克,第一次見他時,我就認出……你看,她在告訴他她知道他是誰。他的表演相當孩子氣,用詞莫名其妙,不是嗎?孩子氣。她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還有最後一句,當事情變得暴力時,難以置信的是,他演得太假了,為什麼難以置信?除非哈麗特知道他曾經施加過致命暴力……」
「所以他到底是誰?」德里克·米爾斯也站起身來,倚靠在舞臺前側。
「你希望我告訴他們嗎,提裡安?」霍桑問。
提裡安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他的真名叫韋恩·霍華德。」
馬丁·朗赫斯特猛地站了起來,他的椅子向後倒在了地板上。「他和斯蒂芬……」
「正是。」霍桑冷冷地說,「他就是在菲利普·奧爾登的死亡案裡被你父母栽贓的那個男孩。韋恩和斯蒂芬在莫克翰希思是最好的朋友,正是你的弟弟激發了他現在用的這個名字的靈感。斯蒂芬受審時,帶了一本‘納尼亞’系列的《獅子、女巫和魔衣櫥》。據園丁回憶,兩個男孩經常在莫克翰莊園外的雕像前見面。那是另一隻獅子——在書中,許多動物被變成了石頭。斯蒂芬管他的馬叫佈雷。這個名字出現在‘納尼亞’系列中的第五本——《馬和他的男孩》中。說到馬,我們就看一下提裡安吧。他的鼻子是彎的,肯定是什麼時候摔斷過。我猜應該是由於斯蒂芬的力勸,他在莫克翰莊園騎馬時摔下來造成的。」
「提裡安·柯克……?」我努力回憶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國王提裡安是《最後一戰》中的一個角色。我知道所有納尼亞傳奇的書,因為我和兒子一起讀過。迪戈裡·柯克在其中三本書裡出現過!當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就覺得有點可疑。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問他這個名字的來歷。直到我們去了莫克翰希思,我才完全明白其中的含義。」
「稍等一下!」我不想再次插話,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搞清楚,「你是說提裡安·柯克其實是韋恩·霍華德。但你告訴我,你已經驗證過,他給我們講的關於自己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老兄。我是說我已經搜尋過他,驗證了他告訴我們的每一件事。這不是一回事。他的整個人生故事是假的。不管怎樣,我也有點費解。提裡安講述自己的事時,為什麼要加入那麼多細節呢?撞死他父母的車是一輛送貨卡車。他的姑奶住在哈羅蓋特的一家改建的牧師住宅裡,離市中心五分鐘路程。他的戲劇老師叫哈維吉爾小姐……諸如此類。就好像他在用科學矇蔽我們。你在我家的時候我跟你說過——事實太多了,聽起來不太對勁。」
「都是他編造的!」
「沒有!韋恩·霍華德見過報,還成了一本書的題材。他刑滿釋放時會得到保護,這是多機關公共保護機構的工作。他們會給他安排一個全新的身份,換一個新的名字。他不可能回到莫克翰希思——但他在哈羅蓋特有親戚,所以安排他去了那裡。不過他並沒有和姑奶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一家經批准的招待所。你知道的,我有個朋友在國家刑事管理局和緩釋局工作,就在佩蒂法蘭西,我今天早上和他聊過。他挖出了真相。
「韋恩釋放後仍處於特殊許可狀態。他很清楚自己隨時有被召回的風險。他不許聯絡和菲利普·奧爾登或朗赫斯特有關的任何人,也永遠不能進入西南地區。他定期要和他的假釋官見面,假釋官會在他生活中的每一個環節都進行風險評估。即使成為演員後,也仍然保持這樣的狀態。」霍桑又和我對視了一眼,「這就是為什麼他不得不拒絕你那部電視劇的角色,託尼。讓他扮演一個年輕罪犯是不可能獲批的,太容易被認出來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從沒去過法國,他說這個的時候,你可能有點驚訝。他之前沒有護照,不被允許出國,直到他被選中出演那部大電影。很多做法都是為了保護他。他必須獲得特殊許可才能出演《信條》,其實假釋服務部門也不希望阻止他。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幫他恢復正常生活。
「不幸的是,正是《信條》引發了所有的麻煩。可以想象,在和哈麗特·斯羅索比相遇後,他一定恐懼萬分。」
「她會到處說的!」提裡安已經泣不成聲。
「這就是她對你的威脅。其實我認為她只是在和你玩遊戲。她就是這麼噁心。但眼看著大好機會灰飛煙滅,職業生涯土崩瓦解,殺了她是唯一的出路。」
霍桑進入收尾階段。米爾斯和格倫肖已經踏上了舞臺的臺階,等著抓捕提裡安。
「我第一眼看到提裡安的化妝間時,就感覺有什麼不對勁。」霍桑說,「他基本沒什麼卡片,也沒有照片,孤家寡人的感覺。而且一切都太整齊了!靠墊之間的距離恰好十釐米,毛巾也疊成了完美的正方形。這是曾被關押過的人相當明顯的跡象。其餘演員都跟他很疏遠也不足為奇。喬丹說他冷淡,伊萬說他不合群……他就是這樣的人。孑然一身。」
霍桑走到提裡安身邊,他終於停止了哭泣,疲憊不堪地癱坐在椅子裡。霍桑伸出手,放在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上。「你不應該這樣做,」他說,「沒必要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知道。但不需要再害怕了。都結束了。」
霍桑退後一步。
兩名警察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