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樹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茂手木教授好像已經開始工作了。」
見無線對講機遞到眼前,海野皺了皺眉,但馬上收拾表情接了過去。
這次的外景拍攝有明確的分工。攝影分成兩組,一組跟著三雲介紹幽世島,叫「三雲組」,由佑樹和西城負責攝影。另一組是跟著茂手木拍攝調查和研究經過的「茂手木組」,有海野和八名川二人。
當然,節目主體是三雲出演的部分,而且可以預料茂手木那邊的野外調查會非常辛苦。海野會去茂手木組,僅僅是因為茂手木教授點了海野的名字。
雖不太清楚在學生時代是前輩後輩關係的這兩個人到底誰強誰弱,但看起來海野在茂手木面前有些唯唯諾諾。
海野毫不掩飾提不起勁的表情,一口喝光了手裡的咖啡,然後把對講機塞進了口袋。
「……看他那樣子,肯定沒什麼大發現吧?」
「他舀了一堆橙色的黏糊糊的東西。是黏菌之類的吧。」
「嘔啊,至少弄點能在電視上播的東西啊。」
海野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招呼架著相機的八名川去茂手木那邊。佑樹微笑著目送他們,把一臺對講機塞進了自己的隨身包。
無線對講機是為了在幽世島上拍攝期間,拍攝總部協調配合三雲組及茂手木組而準備的。
剩下那一部是木京的,他會在設於公民館的拍攝總部對拍攝的整體進度進行統籌和排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安排的。
而實際上,這次拍攝就沒有木京能做的事情。本來實際拍攝就是製作公司的監製和導演的工作,與電視臺的監製木京無關。
他擅長的領域不是拍攝,而是調整各個節目的策劃,利用人脈安排演員,談贊助商,以及取得公司上層的批准等。因此木京大多窩在電視臺裡,一步都不邁出去。
他這樣的人竟會主動提出跟來這座南方島嶼參與拍攝,這讓與他一起工作了半年的佑樹都很意外。
心存疑惑的佑樹曾試探著問了一下,才知道木京和古家不知聽誰說的,以為幽世島是個夏日樂園。可能外人未經許可不能上島這一規定也讓他們好奇,助長了想來看一看的念頭。
也就是說,木京和古家僅僅是以拍攝外景為藉口到南方的島上來玩的。
確實,幽世島的海和天都蔚藍得通透,十分美麗。特別是大海,在日本也是為數不多的美景。但這裡並沒有海灘,也沒有完善的觀光設施,能讓這兩個人滿意嗎……佑樹心存疑問。
不管理由是什麼,這兩個人決定到島上來都是件幸運的事。不必搞什麼小動作,復仇物件就齊聚於一處,這讓他幾乎想把幽世島稱為惡徒趨之若鶩島。
……距離殺第一個人還有十六個小時。在那之前要進行外景拍攝,至少不能讓人覺得不自然。
佑樹對轉眼就吃完了第二個麵包的信樂說:「身體沒什麼問題的話,差不多開始搬行李吧。」
這位來兼職的小夥子中氣十足地應了聲「知道了」,可臉色似乎還很蒼白。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西城把相機放回盒子,開口說:「我也幫忙。」
平時除了攝影別的什麼都不幹的西城居然主動開口幫忙,這很少見,所以佑樹和信樂互看了一眼。西城可能有些不好意思,繼續道:「畢竟我暈船給大家添麻煩了,說不定活動一下還能恢復得快一些……而且總不能把領導們丟在一旁太長時間吧。」
他以視線示意,佑樹看去,那邊木京和古家正指著地平線繼續聊天。木京抽著他偏愛的「七星」煙。看他們時不時還會發出笑聲,應該沒生氣。
佑樹和信樂雙雙決定接受西城的好意。
趁著領導還沒厭倦南國的風景,先佈置好宿營地大概是上策。
開始搬執行李之前,要先把室外用的東西和室內用的東西分開。
室外用的烹飪工具等放在正門附近,發電機和三桶汽油放在後門旁邊。每桶汽油都是十升。
後門附近也有屋簷,又朝北,不會受到日光直射,汽油桶放在那兒應該沒有危險。
然後再把室內用的東西搬進去放置好。
結果用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開啟並擺好一觸式帳篷等一連串工作弄完了。佑樹主要負責監視屏的設定,最後他把給拍攝本部人員使用的無線對講機放在了帳篷旁邊。
之後,佑樹看著擺在多功能廳的帳篷,嘆了口氣。因為紫紅色和藍灰色的帳篷沒有擺成他預想的樣子。
「西城先生……我沒說把紫紅色的放到最右邊嗎?」
其中一頂帳篷是打算給女性專用的,為了便於分辨,佑樹計劃把紫紅色帳篷分給女性成員。
聞言,負責擺放帳篷的西城難為情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放錯了。」
「紅色系就是女性,龍泉先生你這想法太老土啦。不過我先調整過來吧。」
信樂邊刻薄地說著邊動作利落地搬動帳篷。藍灰色的兩頂是給海野、佑樹、信樂、西城和茂手木五人用的。
「這是雙人帳吧?」
西城低頭看著帳篷,嘟囔了一句。佑樹輕輕點頭。
「商品說明上寫著是兩人到三人用的,但感覺比想象的要小呢。」
另外,帳篷是作為私人空間用來更衣睡覺,以及當蚊帳防蟲用的,因此選擇了薄且通風好的產品。
「……老實說,一想到幾個大男人兩個晚上都要擠在一個帳篷裡,不覺得特別鬱悶嗎?要不在外邊睡吧?」
信樂無所忌憚地這麼嘟囔了一句,佑樹和西城都發愁地看著他。
「信樂,你又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我是個臭烘烘的大叔,真不好意思。」
脫下了外套、只穿一件深藍色t恤的西城雙手抱胸道。他的身高就給人一種壓迫感。
總喜歡多說一句的信樂連連擺手,道:「對不起。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不是在埋怨啦。」
「你這麼說也於事無補哦……唉,算了,沒事,放在小房間裡的帳篷是給木京p和古家社長用的吧?」
佑樹邊做著把睡袋放進帳篷這項收尾工作邊答道:「嗯,至少也得弄成那樣,不然那兩個人會發火的。」
之前就定好裡面的兩個房間是vip室,信樂進去各放了一頂帳篷,顏色是紫紅色的。
「嗐,再怎麼細心安排一樣會捱罵。」
西城屬於自己說話帶刺,可對方不管怎麼說他都能接受的型別。他和佑樹相差十歲,在職場算是佑樹的大前輩,二人非常投緣。
信樂怨恨地看著剛擺好的睡袋。
「暈船搞得我好累,真想眯一會兒……可做飯用的東西還沒弄好,還要準備飯菜。」
不愧是愛好露營的人,以前在其他節目做野外烹飪特輯時的經驗也起了極大的作用。
可就算是他,應該也是第一次做九人份的飯菜。信樂對吃的好像挺講究的,聽說他準備的選單很細緻,還帶了各式各樣的調味料來。
而佑樹帶了一大堆安眠藥上島。他費了不少工夫才弄到易溶於水、無色也無味的安眠藥,裝在了放維生素的小瓶子裡。
他打算待會兒吃晚飯時,在分發給各人的紙杯上做手腳,給除了海野和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下藥。他們應該不會懷疑那襲來的睏意,會以為是長途奔波的疲勞和白天吃的暈船藥導致的。
明明還沒喝下安眠藥,西城就已經顯得睏倦不已了,不停地打哈欠。
「一待著不動就犯困了。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拍攝了吧?」
「也好。」
佑樹點點頭,看了眼手錶。幾乎與此同時,信樂發出一聲哀號:「糟了,都快十一點半了啊!讓木京p和古家社長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這個時候才著急也沒用了,佑樹等人腳步沉重地慢吞吞向外走去。
公民館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放著燒烤臺和雙灶頭煤氣爐,以及裝在箱子裡、尚未開封的食材和水等。他們先佈置了室內,還沒來得及處理外面這些東西。
可已經有東西擺出來了。
木京、古家還有三雲圍坐在摺疊桌邊,估計是自己開啟了摺疊桌和椅子,連塞在行李縫隙裡的戶外用超強效果的防蟲蚊香都用上了。
摺疊桌上擺著威士忌酒瓶和塑膠瓶裝的蘇打水,金屬冰桶裡裝著滿滿的碎冰,旁邊還放著碎冰錐。碎冰錐是行動式的迷你尺寸,針尖部分長約六釐米。
木京和古家手裡拿著塑膠杯,杯子裡裝著放了足量冰塊的淡琥珀色液體,大概是加冰的威士忌。桌子上還擺著鰹魚乾和頗有小資情調的芝士等下酒小食。
看著這情景,佑樹不禁半張著嘴愣住了。
……這些酒吧裡用的物件都是從哪兒弄來的?這裡可是大海上的無人島啊。
想是這樣想,其實他也並非完全沒有頭緒。
隨船一起運來的行李中有兩件佑樹和信樂都很陌生。看到時兩個人都警惕起來,生怕是可疑物品,不過很快就搞明白了,那是木京的私人物品。
其中一個是也能當保冷箱用的行動式冰箱,木京還借用船上的電源使用來著。另一個是普通的藍色保冷箱。估計行動式冰箱裡裝著板狀冰塊,保冷箱裡則塞滿了製作加冰威士忌所需的東西吧。
酒量異常好的木京看起來就像滴酒未沾,他嚷嚷起來:「這幫廢物,做事總是這麼慢,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三人搬運沉重的行李累得渾身是汗,可他們大白天就喝著加冰威士忌,憑什麼要被他們這樣說。
接下來是陰陽怪氣的挖苦。
每當這種時候,木京肯定會壓低聲音說話。然後冷不丁激動起來,扯著嗓子大喊一些否定對方人格或否定這個世界的話……感覺他的冷嘲熱諷是在慢慢磨損人心,而呵斥則是正面傷人。
至今為止,因木京的職場pua導致身體健康受損、精神狀況失衡的人數不勝數。離職後自殺的超過了五人。
一次又一次領教過他的訓斥之後,佑樹發現這人冷嘲熱諷和激動大罵的次數總是維持著同樣的比例: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九比一。
其實吧……木京扯著嗓子罵下屬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氣瘋了。他假裝「激動」似乎是因為知道那是打擊下屬最有效的辦法。
總之,木京好像十分享受通過打擊摧毀掉什麼。
比如說他會頻繁地購買寵物,但不管是狗還是貓,每一隻都養不了幾個月。當然他會找藉口說送人了或生病死了,但只要稍作深究,就不難知道他對寵物做了一些什麼事情。
更糟糕的是,為了不讓虐待行為曝光,木京施加暴力的物件僅限自家的寵物,而精神打擊則僅限於針對自己的下屬。
木京有一種近乎惡毒的狡猾。因此在佑樹的下手目標中可以說是最棘手的一個。
不知是不是因為木京訓斥的時間太久,同樣坐在桌邊的三雲頭越垂越低。感覺面對著裝滿蘇打水的塑膠杯的她極不舒服。
而看著這一情況,古家對膝蓋上的狗說:「對不起啊,這些人太吵了,塔拉害怕了吧?」
博美犬舔著放在桌子上的紙盤。雖然佑樹很想相信盤子裡裝的只是水,可那液體看起來像是摻了威士忌,真是過分。
木京又進入了激動模式,可佑樹沒怎麼認真聽。
為了報仇,他辛苦混進了j製片廠和j電視臺,所以不管多麼不懷好意的嘲諷,在他聽來都是當事人在坦白自己奪走了菜穗子的性命。
木京的訓斥一般會持續四十分鐘,因為知道這點,所以佑樹等足了十分鐘,就打斷道:「對不起,怪我太沒用了。」
「道歉的話,不管多沒用的人都會。問題是——」
「已經為木京p和古家社長二位準備好了單間。木京p請使用靠裡的房間,古家社長請使用前面的房間。」
「別轉移話題。」
「啊,請不要擅自食用紙箱裡的即食米,那是村公所的東西。」
「啊什麼啊!誰會吃啊!」
木京眼裡泛著殺氣,對此佑樹故意回了一個「我是出於好意才提醒一句,不懂你為什麼會生氣」的表情。
「算了……我忘了跟你說不通。」
木京深深嘆了口氣,伸手去拿裝鰹魚乾的袋子,看來他已經沒有心思繼續推進那虛偽的激動了。
「那我們去拍攝了。」
佑樹衝著木京微微低頭致意,便催著三雲和西城往港口走。
木京會乾脆地作罷,原因之一是不管怎麼打擊佑樹都沒有樂趣。不過還有一個真正的理由。
佑樹的父親是國內規模最大的製藥公司龍泉製藥的副社長,光從這點也能知道,現在他們家仍是商業的中心。也就是說,龍泉家在商界有一定的影響力。
要是佑樹有那個意思,大可以動用龍泉家的人脈。他能在j製片廠當上ad並跟著海野工作,也是託這個的福。
當然……佑樹也可以選擇動用人脈進行復仇,可他偏偏不那麼做有幾個原因。
暗地裡出手很有可能無法徹底毀掉木京等人。
特別是木京,他巴結上了某眾議院議員,二人關係極深。那人曾連任大臣,木京在他的庇護下,在電視界、音樂界、廣告界都建立起了穩固的地位。饒是佑樹,也很難毀掉他的堡壘。
不過就算沒有那個眾議院議員,佑樹大概還是會選擇跟現在一樣的方法。因為平常的報仇方式……比如不幸失去權勢、丟了工作,或是遇到事故喪命這樣的事情,都無法與他們深重的罪孽匹配。
所以佑樹甚至祈禱這三個人要健康平安地迎來今天這個報仇的日子。
跟他們共事半年,佑樹知道這三個人最怕的就是「死」。這樣的話,就讓他們充分品嚐死的恐懼,之後再在他們耳邊悄聲告訴他們為什麼不得不死,這樣挺好的……這項工作佑樹是不會考慮交由他人代勞的。
他看著眼前大片的亞熱帶植物。
島上手機收不到訊號,既不必擔心目標三人逃跑,也不必擔心受到干擾。報警之後要好幾個小時警察才能趕來,這也很合他的心意。
幽世島……這是一個為佑樹的復仇計劃度身定製的地方。
《未解之謎》(二)
月刊雜誌《未解之謎》二〇一七年二月號
追尋真相系列之「幽世島的野獸」事件
(續前文)
然而,縣警得出的「是島上居民養的狗啃食了屍體」這一結論,有太多解釋不通之處,這也是事實。
筆者會這樣想,依據如下。
第一點是關於島上的三條狗(中型犬)。
事件發生之後,在本島上發現了兩具狗的屍體,胸口皆被錐形物刺傷。剩下的一條狗被發現逃到了神域。警察把那條狗殺掉了。
可據當時參與搜查的原警部b氏說,獸醫檢查了狗的胃中殘留物,認為這三條狗都不曾襲擊人類。
一九七四年,島上除了家養的狗和半野生的貓之外沒有其他食肉動物了。考慮到這點,獸醫的說法就顯得很蹊蹺。
……啃食笹倉屍體的真的是家養的狗嗎?
第二點與發現笹倉博士屍體的地點有關。
據b氏說,發現笹倉博士屍體的地方,距離認為是三雲氏從懸崖跌落時留下的痕跡超過十米。
這樣的話,要說兩個人曾纏鬥過,那距離未免太遠了。當時的警方高層牽強地解釋說,是笹倉博士瀕死時往前走了幾步。
……可心臟被刺中的人有可能走動嗎?
第三點是關於留在現場的打鬥痕跡。
據b氏說,懸崖上方的打鬥痕跡不像是人與人打架留下來的,樹木也折損得很嚴重。而且緊挨懸崖邊的地方除了三雲氏跌落時留下的痕跡之外,還有嶄新的泥土被刨開過的痕跡。
……那天跟三雲氏打鬥的真的是笹倉博士嗎?
第四點是關於獵槍。
三雲氏從家中拿出了獵槍,而墓地所在的懸崖上丟著一把彈夾打空了的來復槍。據原本是島上居民的a氏說,三雲氏槍法極好,能打落一百米開外的海鷗。然而笹倉的屍體上沒找到槍傷。
……槍法極好的三雲氏究竟是對著什麼開槍呢?
第五點是最難以解釋的。
當時島上的港口停著兩條船,都是島上居民的,警方發現船的發動機遭到了破壞(而且遭到破壞的只有發動機,備用的燃料等都安然無恙)。調查指紋的警察從推斷是用來破壞發動機的工具上收集到了三雲英子的指紋。島上和船上的無線電裝置也都遭到了破壞。
……三雲氏為什麼要破壞無線電和作為交通工具的船的發動機呢?
當然,筆者對鹿兒島縣警公佈的「笹倉博士偷挖墳墓,最終犯下殺害島上居民的罪行」這一見解沒有異議。只是,若寧可被指責想象力過於豐富也要一吐為快的話,那也不能否定那個時候幽世島上可能有未知的野獸。
比如說,島上會不會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呢?
笹倉博士出於某種原因帶了一條大型犬上島,可那條狗並不聽笹倉博士的話,而且性格非常兇暴。
狗掙開繩索逃走,在笹倉殺害了島上十一名居民和島上養的兩條狗之後撲向他。笹倉受到撞擊,手裡的兇器刺穿了自己的心臟從而喪命。
之後笹倉的屍體成了瘋狗的食物。發現事態不對的三雲氏拿著獵槍把狗逼上了絕路,可槍裡的子彈用完了。
無奈之下,三雲氏只好拿起笹倉用過的兇器應戰,成功將瘋狗打落懸崖,掉入海中……可打鬥中她也和笹倉一樣喪命,跌下了懸崖。b氏看到的懸崖附近有原因不明的泥土被刨開的痕跡,可能是瘋狗掉入海中時留下的。
長篇大論了這麼多,可這充其量不過是一種可能性。
另外,筆者也明白,這樣的假設也無法解釋一切。比如就無法解釋三雲氏為何要破壞無線電和船上的發動機。
警察的解釋是對的嗎?幽世島上曾有未知的野獸嗎?距事件發生已過了四十幾年,現在也許無從得知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