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週三)16:20
黑貓閉著眼睛,不知是不是在午睡。
這番推理就算被認為是無稽之談也沒辦法,而最先表現出歇斯底里反應的是古家。他發出尖銳的笑聲。
「花了大半天時間故弄玄虛,這算什麼啊?居然說貓是兇手,哪有這麼荒謬的事!」
他會有這種反應也在預料之內,所以佑樹的心情像是認了。
「因為形態是貓,所以出於方便就叫它黑貓了……但它本身並不是貓。」
聽到佑樹這樣一本正經地回應,古家臉上的肉一陣陣抽動起來。
「你還在胡說八道!那要不是貓的話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只能說是名副其實的未知生物。說不定稱它為不明真身的生命體更恰當。」
三雲「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淹沒在了其餘眾人的喧譁聲中。
站在批判的風暴中央,佑樹只得露出苦笑。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最大的問題是能不能讓大家接受……我知道你們恨不得把我踹翻,可是,請先聽我解釋一下。」
看到大家雖不情願但也安靜了下來,佑樹再次開口。
「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畢竟我是這裡第一個遇到黑貓的人,其實從那時起就顯露出端倪了。」
西城似乎努力想理解佑樹的話,可一番腦內苦戰之後他還是放棄了,開口道:「抱歉,我完全聽不懂。這怎麼看都是一隻普通的貓啊。」
「第一次碰到這隻生物的時候,我就覺得它是一隻奇怪的貓……比如說,這隻黑貓從高處往下跳的時候,落地時會發出很大的一聲鈍響。」
「唔,沒什麼印象。」
「還有走在海上石子路上的時候,這隻黑貓踩到小石子時發出了跟人踩踏時一樣的嚓嚓聲。」
西城依舊一頭霧水。親歷過同一情境的三雲也不置可否,緊抿嘴唇,一言不發。
即便沒得到他們二人的認同,佑樹也不著急。
「與黑貓相遇的整個過程都記錄在攝像機裡,運氣好的話也許聲音也錄進去了。」
聽到這裡,西城胡亂抓著頭髮說道:「我好像有點想起來了。走在海上連通路上的時候好像確實有聲音。可就算落地的聲音和腳步聲不對勁,跟它不是黑貓又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事關體重。」
「體重?」
「我小時候也養過貓,知道貓這種動物身體能力很出色,是一種行動輕巧的動物。從高處跳下來落到有土或草覆蓋的地面時不會弄出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在石子路上走動的時候也幾乎不會發出聲音。」
菜穗子養的小米就是這樣。它像貴婦一樣冷豔,只要它願意,做什麼都可以不發出聲音。
這時茂手木教授開口了,像是給佑樹的話做補充。
「龍泉先生說的沒錯……家貓的平均體重在三到五公斤,這隻黑貓的大小和體型都和普通家貓一樣,體重應該也在平均範圍內才對。」
「正是如此。只有三到五公斤的貓,從高處跳下來或走動時,不可能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這次西城似乎想不到什麼反駁的話,只是有氣無力地嘀咕:「讓你們這麼一說,確實不對勁。」
茂手木雙手緩緩抱在胸前,轉向佑樹。
「也就是說,龍泉先生是這麼想的吧?不可能有這般大小卻那麼重的貓,因此那邊那隻可能不是貓……」
到底是屢次說出不靠譜推理的茂手木,他似乎擁有不管對方說的內容多麼天馬行空,他也能接受的柔軟的思考能力。豈止如此,此時他甚至眼裡放光。
然而……他是極少數。不出所料,多數人散發出實在難以苟同的氣息。
第一個將此化為語言的是木京。他語氣嘲弄地對茂手木說:「老師,別這麼輕易就上當了。你這樣居然也能當上教授。」
「你說什麼,真沒禮貌!」
「總之你們醒醒吧。龍泉從頭到尾都沒有找出兇手的意思,他只是想逼我們相信‘幽世島的野獸’確實存在。」
一口氣說完,木京猛地一個轉身,衝著佑樹說:「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這裡沒人傻到會接受你這種超時代的解釋……說什麼體重不正常的依據是‘發出的聲音’什麼的,全都是模稜兩可的話。這些鬼話沒有半分可信度。」
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駁,佑樹露出苦笑。
「唉,通常都會像你這麼想吧。不過,就是現在,這個現場也留下了貓的體重不一般的證據。」
包括木京在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灌木周圍。
留下的腳印已經被踩亂了,不太好分辨,但也有不少完整的。不一會兒,湊近地面檢視腳印的信樂驚撥出聲。看來他第一個領會了佑樹的話中之意。
信樂的眼前有一個貓腳印。
人留下的腳印都只在泥地上印下%u極為淺淡%u的痕跡,而貓的腳印在地面上實實在在地按下了%u深深%u的痕跡。
「正如你們所見,只有貓的腳印異常之深。就連我和西城把海野d從灌木上搬下來的時候留下的腳印也只是稍微深了一點點。這也就是說,那隻貓踩在地面上的壓力,比我們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壓力大了好幾倍。」
木京露骨地白了佑樹一眼。
「你這是詭辯。貓的爪子要比人的腳小得多,因此即使體重很輕,也會在泥地上留下較深的痕跡,只是這樣而已吧?」
「我認為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
「就算貓爪子的底面大小不到人腳底大小的十分之一,可貓的體重同樣不到人的十分之一呀。」
茂手木輕輕點頭。
「而且貓是四隻腳行走的,走路的時候一隻腳上承受的體重比雙足行走的人要分散……不太可能留下比人深這麼多的腳印。」
木京聽罷似乎有了剎那的退縮,可馬上又反駁道:「那就是貓的腳印是在下雨之後、泥地變硬之前留下的。在泥土水分多的時候留下腳印,肯定就會深一些了。」
佑樹用力搖了搖頭後開口道:「這也不對。腳印中有一些應該是貓踩到血之後留下的。看,就在木京p和古家社長腳邊。」
古家怪叫一聲跳開了,木京則沉默著退後了幾步。二人都死死地盯著地面。
一直激烈否定的兩個人此時都默不作聲了,現場的氣氛也隨之改變。剩下的人似乎也跟著逐漸認可佑樹的說法有一定道理。
黑貓依然沉睡著。八名川厭惡地盯著它,然後伸手摸著短髮,說:「龍泉,即便黑貓是兇手,是不是也還有很多事情解釋不了?」
「我也有同感。」
這是佑樹發自內心的感受。八名川無力地笑了。
「哎呀哎呀,威風凜凜地做完一番推理之後不能這樣吧?」
「說實在的,意識到存在呈現貓的形態的某種東西的時候,我也徹底沒轍了……這是一個未知的生物,在不知道其生活習性等情況下嘗試推理,真是聞所未聞。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哈哈,你的感受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總之很不公平。資訊嚴重不足,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不可能猜中真相。」
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想法一口氣全都說出來,佑樹終於痛快了。等心情平穩下來後他又繼續道:「雖然這麼說……但根據目前收集到的資訊,也許能對那隻黑貓的生活狀態及習性進行一些猜測,建立假設。」
茂手木突然欽佩地哼了一聲,佑樹一愣。
「怎麼了?」
茂手木換上裝腔作勢的口吻說道:「推理小說中有一個類別,叫‘設定系’。」
「呃。」
「這類小說中會出現只在該小說的世界裡通用的超自然現象,然後會圍繞現象設定特殊的規則,而那些特殊的規則就是解開謎題的前提條件。」
佑樹也讀過這類書,知道有這種類別。因為融合了推理、科幻還有恐怖設定,最近似乎頗有一些人氣。
然而儘管知道這些,佑樹依舊猜不到茂手木想要說什麼。摸不透對方的話風,佑樹漸漸不安起來。
「那個,這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啦。這次的事件,有些地方我覺得跟虛構的‘設定系推理小說’很相近。」
「……這裡可是有人死了,真虧你還能跟推理小說做比較啊。」
佑樹原本是想嘲諷一句,可教授卻當耳邊風,繼續說道:「因為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沒人能告訴我們僅限在這座島上通用的特殊規則……所以我們需要靠自己,從襲擊我們的生物留下的蛛絲馬跡中找出特殊規則是什麼。這就是龍泉說的要進行的推理吧。」
包括木京及古家在內,其餘六人似乎連對茂手木這番草率的發言感到憤慨的力氣都沒有了。也可能他們認為跟這個人說什麼都沒用。
佑樹越發感到困惑,無奈地回應道:「確實,要是能瞭解這種生物的生活狀態及習性,那用來推理出事件真相的線索也會多起來。可是——」
「就是這個哦!這次事件最大的特徵是,解決問題需要分成兩個階段進行推理。要不我們暫且把這起事件稱為‘襲擊之謎’吧?」
「不要,聽起來像是‘日常之謎’一樣,感覺不太舒服。」
儘管覺得連反駁他都是一件傻事,佑樹還是這麼嘟囔了一句。不過不知是不是聲音太小了,沒傳到茂手木的耳朵裡。
「‘襲擊之謎’的推理第一階段是,‘通過反覆推理,掌握特殊規則’。然後推理的第二階段是……‘在確定為正確的特殊規則之上,推理出事件真相’。」
此刻茂手木似乎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話語之中,他繼續道:「嗯,倒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推理小說,可即便如此還是發人深思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佑樹終於也敗下陣來,沉默了。
不知是不是覺得這麼下去會成為茂手木的獨角戲,這時西城表現出抗拒。他見茂手木想要再次開口,以「怎麼能讓你得逞」的態度硬是插嘴道:「我想問一下龍泉……要怎樣才能保護自己不被那隻黑貓傷害?那是一種怎樣的生物,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好不容易奪回了話語權,佑樹重新開始說明。
「首先,我認為這個生物肯定是由超出常識的物質構成的,因為從腳印的深度來看,它的體重是普通貓的好多倍……不僅如此,構成其身體的物質,比重有可能類似於重金屬。」
聽了這話,西城無力地笑了起來。
「喂喂,這麼一來,豈不成了金屬構成的生命體了嘛!」
「實際上說不定就是這樣。」
一聽佑樹說出這句話,西城便盯著蜷在樹根邊的黑貓,表情僵住了。
「不會吧?」
「而且,這隻神秘生物現在至少外表上完美地化成了一隻貓,那它應該有改變身體形態的能力。」
一個能夠隨心所欲變幻形態的金屬生命體……聽到佑樹如此說明的一瞬間,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想到了某部科幻電影。不過在電影裡出場的是一種智慧機器人,不是生物。
木京哼唱起那部電影的主題歌,像是在暗諷。佑樹不理會他,繼續說道:「電影裡也有這樣的場景……這種生物能夠改變身體形態,那麼也許能讓身體的某個部分變形成刀具,當武器用。」
似乎一直在找機會插話的茂手木再次哼哼起來。
「這也發人深思啊。」
佑樹提防著他又會說出什麼來,不料這次的發言相對正經。
「……也就是說,兇手取走兇器的原因並不是擔心‘留下真正的兇器就會因兇器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果是把身體的某個部分當兇器用,那的確沒法留在現場。」
佑樹趁著茂手木停頓了一下,連忙開口。
「海野d應該是想在灌木邊抽菸,而黑貓則在尋找單獨行動的人。當然了,是把那人當作自己的獵物。」
實際上海野應該是打算吸食毒品,不過這些事就沒必要在此細說了。
「沒人會因為黑貓靠近而警惕。特別是那隻貓以一副親人的樣子靠近的時候。黑貓就這樣讓海野d放鬆警惕,撲向他,刺中了他的心臟。」
海野的體重加上那隻神秘生物的體重,把灌木中較粗的樹枝都壓折了。
「結果不小心刺得太深而貫穿到了後背?」
聽到西城小聲嘀咕,佑樹微微點頭。
「我想是的……在行兇之前,黑貓跟著我們一起去了公民館對吧?那時候它發現了碎冰錐,大概想著可以偽裝成兇器就撿走了。」
「可這不是很奇怪嗎?它明明不是人,卻放下一把碎冰錐作為偽裝,我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如果那隻神秘生物是兇手的話,那就算讓人知道是它乾的,應該也無關緊要吧。」
「大概是為了讓人誤以為‘殺害海野d的兇手是人’吧。因為如果兇器是碎冰錐的話,我們就會認為兇手在我們之中。至少不會想到貓是兇手。」
這個解釋讓西城皺起了眉。
「目的是讓我們起內訌?」
「不,我想是為了繼續襲擊我們。它打算以貓的樣子讓我們掉以輕心,然後把我們一個一個、實實在在地變成自己的獵物。」
信樂的聲音變了調。
「呃……你可別說那隻黑貓有這麼高的智慧啊。」
黑貓依舊閉著眼,時不時擺擺尾巴,還沒表現出要逃跑的舉動。
佑樹只得苦笑。
「很遺憾,我想這隻黑貓的智力應該跟人差不多。不過似乎還不夠老到。」
信樂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害怕,身子都縮了起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該不會,四十五年前在這座島上發生的事件,兇手也是……?」
「既然已能確認實際存在未知生物,那所有的前提就都被顛覆了。我想當年那起事件很有可能是同一種神秘生物引起的。」
一直默不作聲的木京低聲說道:「這個不明生物,殺死獵物的時候似乎習慣於直刺心臟。這麼看來,跟那起事件的共通點很多……」
當時的警方記錄中也說沒在現場找到兇器。如果那個時候的兇器也是該生物身體的一部分的話,那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佑樹用力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道:「看來‘幽世島的野獸’是真實存在的。」
伴隨著佑樹說完這句話,黑貓睜開了金色的眼睛。然後它起身優雅地伸了個懶腰,舉止間絲毫不見焦急之意。
木京面容扭曲,嫌棄地說:「該不會連我們說的話它都能聽明白吧?」
黑貓從樹根邊離開,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向這邊走來。
它的嘴角高高揚起,眼睛眯成新月狀。那不像是貓會有的表情,仿如正打心底裡嘲笑眼前的人類。
「我也不想相信……但看起來它能在一定程度上聽懂人類的語言。」
像是在回應佑樹的話,黑貓輕輕叫了一聲。
「喵嗚。」
就連那撒嬌似的聲音,此時聽起來都令人發怵。
隨著黑貓越走越近,在恐懼的驅使下不斷有人往後退。結果等貓靠近到三米左右時,留在原地的只有佑樹和三雲兩人了。
黑貓突然站定。它已經不再「笑」了,抬頭看著他們,雙眸閃著燦爛的光芒。
佑樹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衝著黑貓說道:「……你問我為什麼不逃?」
黑貓定定地看著佑樹,佑樹就當這是讓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又開口說道:「理由很簡單。因為我知道你成不了太大的威脅。」
之前一直很放鬆的黑貓突然緊張,毛都豎了起來。
說這話佑樹只是想試探一下,但似乎說中了。見狀他乘勝追擊,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有兩個或更多人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會襲擊,只把單獨行動的人作為目標……那是因為跟人一對一交戰你有勝算,可再多你就覺得危險了,對吧?」
此刻黑貓的耳朵倒向後方,尾巴縮排兩條後腿之間。這表示它害怕了。
「也就是說,作為生物,你的力量和戰鬥力也就那麼回事。」
佑樹繼續說下去,黑貓開始往後退。
「這傢伙想逃跑!」
古家突然叫了一聲。他的聲音格外大,接著塔拉也像瘋了一樣狂吠起來。看來黑貓流露出的膽怯給它壯了膽。
要怎樣才能捉住它……正在苦苦思索這個問題的佑樹差點兒跳了起來。不出所料,黑貓高高跳起,轉過身一溜煙跑遠了。
黑貓向神島方向逃去。它的體重明明應該比普通的貓重上好多倍,可跑起來的速度極快,一轉眼就鑽入樹木之中看不到了。
要是用對方法,說不定能抓住它呢。佑樹這麼想著,瞪了古家一眼,可這也無濟於事。而且古家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的冒失行為帶來了什麼後果,仍在嚷嚷。
「還愣著幹什麼呢?這不正是了結它的機會嗎!」
一聽這話,佑樹控制不住地發出了哀號。他做夢都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人做出讓大家分散的荒唐舉動。
佑樹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話,就聽到一段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不行……這麼珍貴的新品種怎麼能殺掉呢。」
「新品種?不是應該暴打一頓嗎?」
丟下這幾句話,科研呆子和虐待動物慣犯——茂手木和木京——就狂奔了出去。
「你們在幹什麼啊,快回來!」
佑樹連忙叫道,可那兩個人都像沒聽見一樣。
茂手木人不可貌相,跑得很快,一下子就看不到身影了。木京可能是想拿點東西當武器,只見他撿起一根粗樹枝,也消失在了樹木之間。
佑樹呆愣著,可馬上意識到剩下的五個人搞不好也會失控,連忙回過頭說道:「各位請回公民館。只要五個人結伴行動,應該就不會被襲擊。」
「那龍泉先生你要幹什麼?」
問話的是三雲。她一臉不安。
「我去把那兩個人找回來。對了,監視屏旁邊有備用對講機。隨後我會聯絡你們。」
顧不上好好聽三雲回應,佑樹也朝著茂手木和木京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儘管也擔心茂手木,但佑樹更在意復仇目標的安全。要是再讓黑貓搶先,就太對不起隆三和菜穗子父女了。
然而剛跑出去,他就嘆了口氣。因為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緊跟而來。
「真是的,怎麼一個兩個沒一個人聽話啊?」
佑樹回過頭,西城不高興地回敬道:「怎麼,我這是擔心你,你單獨行動也很危險。」
被黑貓踢開的泥土和落葉在地面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