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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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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惠啊……」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幻聽了。因為丈夫勳正坐在餐廳,盯著報紙毫無反應。

想到自己終於是產生了幻聽,梶間尋惠不禁一陣惆悵。她繼續推著吸塵器在客廳打掃,結果又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尋惠……尋惠啊……」

她關掉吸塵器,這回聲音很清楚了。然而雖不是幻聽,她還是很想長嘆一聲。

「在叫你呢。」

勳後知後覺地說了一聲,連頭都沒有抬起來。尋惠沒有理他,意思是她清楚得很。

「尋惠……尋惠啊……」

沒有了噪聲,那個喊聲就變得格外響亮通透,讓人難以相信它竟來自一具如此嬌小的身體。只要尋惠不去,那邊就會一直喊。那聲音如同魔音貫耳,就算真的變成幻聽也毫不稀奇。

尋惠開啟了婆婆臥室的房門。

「尋惠啊……」

「來啦來啦,怎麼了?」

「啊,這個。」

婆婆曜子躺在床上,剛才還在苦苦哀叫尋惠,這會兒一看到她,立刻擺出傲然的態度,抬起皺巴巴的手指向天花板。

尋惠不明所以地抬起頭,照明突然變暗,不一會兒又恢復了原狀。

原來是大熒光燈快壞了。

「太不吉利了,快給我換了吧!」

婆婆已經有點一陣清醒一陣糊塗的症狀,不過聽她的語調,現在應該是清醒的。

「過會兒給您換,您再忍忍。」

尋惠拉了一下燈繩,換成小燈照明。現在又不是晚上,應該不成問題。

「給我開電視吧。」

尋惠拿起遙控器,開啟擺在鬥櫃上的小電視,接著走出了房間。

不吉利……從婆婆口中聽到這句話,她有點意外。她甚至有點驚奇,沒想到婆婆竟會想這種事情。也許是看到閃爍的熒光燈,不禁聯想到自己所剩無幾的壽命了吧。之所以說人之將死會有各種預兆,應該就是因為這種聯想。

她又吸完走廊,接著收起了吸塵器。現在稍微彎一點腰打掃,背部就難受得很。

她抻直身子,喘了口氣,走到樓梯旁的儲物間拿出了事先買好的32號熒光燈管,又一次進了婆婆的臥室。

婆婆閉著眼睛,雙唇微啟,像是睡著了。尋惠關了電視,腦中突然閃過「預兆」二字,小心翼翼地盯著婆婆觀察了一會兒。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還有呼吸。

醫生說,老太太的心臟情況比以前更糟糕了,萬一感染風寒,恐怕就會一命嗚呼。所以她平時很注意保持房間的溫度。婆婆中風臥床三年,他們每年冬天都很擔心她能否撐過去,不過今年還是撐過來了。臨近四月,氣候變暖,他們果斷搬進了新居。現在過去了兩個月,本來還擔心換了新環境會影響婆婆的身體,現在看來是杞人憂天。反倒是尋惠自己總覺得有點不舒服。

她又拉了一下燈繩,將燈完全熄滅。雖然不會碰到小燈管,可是亮著燈更換燈管多少有點嚇人。太陽還沒完全下山,雖然略顯昏暗,但還是有光線從外面透進來。

她踮著腳抬起手,先更換了啟動器,過程很順利。

接著,她開始卸掉舊燈管。這盞燈是從上一個住處的和式房拆了帶過來的。早知道就不要摳搜,直接在安裝的時候換上新燈管了。

先拔下連線啟動器的線,然後解開三個掛鉤。掛鉤固定得很死,拆下來並不容易。她不得不使勁去掰,掰得都快斷了,才感到一點鬆動。手心不慎觸碰到小燈管,突如其來的熱量嚇得她縮回了手。

這一下,掛鉤又彈回去了。

尋惠停下來喘了口氣,耐心地一個一個掰開掛鉤。每掰開一個,都會發出「啪嚓」聲,她都有點擔心燈管會不會被震碎了。燈罩因為她的動作搖擺不停。第二個……這鉤子怎麼這麼硬。第三個……不知不覺,她已經滿臉是汗。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水。由於一直盯著上方,突然收回視線時,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把汗流浹背才拆下來的舊燈管放在地上,拿起了新燈管。先穿過小燈管外側,然後插上啟動器,最後用力掰回掛鉤,把白色圓環固定起來。

好不容易扣上第二個掛鉤時,她才發現燈繩並沒有穿過新燈管的圓環。

「真是……!」尋惠突然有股摔燈的衝動。她當然不能這麼做,最後只能重新掰開掛鉤,把燈繩穿進去,重新安好。做到一半時,她意識到其實不用重新安裝,只需在安好之後將燈繩扯出來。於是,她更煩躁了。

裝好燈管後,她癱坐在地,後頸上全是冷汗,腦袋熱得發昏,四肢卻冰涼麻木。

她艱難地喘了一會兒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換個燈管就累成這樣。身體就是不聽使喚。這幾年來,同樣的感覺越來越頻繁了。近乎驚恐發作的焦躁感,還有類似泡澡熱暈的倦怠感。兩種感覺同時向她襲來,使她的身體失去控制。

自從開始看護婆婆,她就感到了這種異常。此前,她雖然與婆婆同住,但她的身體沒什麼問題,還能找一份每天工作五小時的兼職,高高興興地工作。勳對此很不滿意,因為家裡並不缺錢,可她就是受不了跟婆婆從早到晚待在一起。何況婆婆在病倒之前一直對她頤指氣使,彷彿自己永遠都是一家之主。

後來,婆婆中風臥床,她不得不辭去工作專心看護。但是剛開始,她並沒有感到像現在這樣的憋悶。起初,婆婆的障礙只是手腳輕微麻木,只要攙扶一把,就能自己上廁所,也能坐起來自己吃飯,甚至自己還經常翻身防止褥瘡。而且平時尖酸刻薄的婆婆不再對尋惠頤指氣使,反倒眼看著衰弱下去,沒有尋惠就什麼都做不成。這下,尋惠終於感到自己掌握了家庭的主導權,內心稍微安穩了一些。

只可惜好景不長。看護老人是一場看不到終點、前途一片黑暗的戰鬥。而且一年比一年糟糕。開始看護一年後,尋惠遭遇了巨大的轉折。由於新發作的腦梗死,婆婆的身體越發無法挪動了。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想去拿存摺……最後身體不受控制地摔倒,手臂和大腿都骨折了。

住在川越的大姑子相田滿喜子接到聯絡,馬上趕了過來。

「有尋惠在,怎麼還會變成這樣?」她困惑地看著勳,還一直撫摸著婆婆的手,「真是……媽媽太可憐了。」

從那以後,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滿喜子都會到家裡來住,還把被褥鋪在婆婆的床邊。梶間家的看護戰爭就此爆發,尋惠不得不表現出超過滿喜子的看護熱情。第三方的看護服務,已經淪為不存在的選項。她只選用了輔助沐浴服務,別的全都靠家裡的女人自己做。這成了一場意氣之爭,尋惠就是不想被婆婆和大姑子看扁,說她是個沒用的媳婦。因為自從她嫁到這個家裡,從未受過她們的半點恩惠。

身體還算健康時,婆婆對尋惠很冷淡。她不允許尋惠回家看護母親,甚至不允許尋惠見母親最後一面。尋惠永遠記得那一夜,她坐在不知能否趕得上守夜的列車裡泣不成聲。然而,無論她多麼努力,婆婆都絕不會對她說聲謝謝。因為婆婆是個從未看護過老人的千金小姐,並不瞭解這種工作的辛苦。

尋惠接受了婆婆這樣的性格,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心一意地看護。她要完美地做好看護工作和家務,不招來半句抱怨,不拖不欠地送走婆婆。她非要讓婆婆到最後即使不情願,也得對她說聲謝謝。這也許是沒有意義的堅持,但尋惠是真心的。

滿喜子一開始還很積極,但很快就受不了連住兩天,沒過多久就只有星期六上門,後來又變成了一個月來兩三天。儘管如此,每次她到家裡來,婆婆還是會滿臉笑容地說:「謝謝你啦。我們滿喜真孝順。」甚至會塞一張五千日元的鈔票給那六十二歲的女兒,報銷她的車馬費。那錢不可能從婆婆的存摺裡拿出來。到頭來還是尋惠給的。尋惠把它當成了正常的謝禮,再加上不想欠滿喜子的人情,便從來不說什麼。當然,這種時候她也得不到一句「謝謝」。婆婆每天都盯著自己的存摺看,很清楚那上面一毛錢都沒有少。

「尋惠啊。」

不知何時,婆婆睡醒了,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尋惠的呼吸還沒平復,但還是強迫自己站起來,看向婆婆。婆婆看見尋惠突然冒出頭來,並沒有感到驚慌,依舊頂著呆板傲慢的表情,蠕動著嘴唇說:

「給我換尿片吧。」

尋惠嚥下了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嘆息,留下一句「稍等」,拿著舊燈管走了出去。她把燈管放在後門,洗了手之後回到了婆婆的臥室。

她掀開被子,撩起了婆婆的睡衣下襬,接著幫她彎曲膝蓋,取下了紙尿褲。一股臭味撲鼻而來,尋惠改用嘴巴呼吸。這下更喘不上氣了。

沒有大便。她拿掉髒尿墊,扔在地上鋪的報紙上,然後用嬰兒溼巾擦拭婆婆的胯下,擦完便將溼巾扔在了髒尿墊上。她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很急促,同時又想,換完尿墊還得給婆婆翻身。新尿墊呢……她環視四周,想起尿墊用完了,死死壓抑的煩躁開始沸騰。

真是……她忍不住嘖了一聲。

沒辦法,只能先穿上紙尿褲了。

雖然這只是一件瑣事,但她還是異常煩躁。即便只是浪費了一片紙尿褲,她還是感覺自己並沒有完美地做好家庭主婦的工作。

這時,房門突然開啟,有人走了進來。尋惠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我買了這個……」

是兒媳雪見。她懷裡抱著一大包尿墊。

「啊……來得正好。」

「媽,你怎麼了?臉色好嚇人啊,還流了好多汗。」

聽到她說臉色好嚇人,尋惠不禁有些慌亂。

「來幫幫忙。」

她故意轉移了話題,拆開一張新尿墊給婆婆墊上,並跟雪見合力幫她翻了身。

「我說……」婆婆翻了身,靠在背部左側的靠墊上說,「明天幫我去打個存摺。」

「奶奶,」尋惠的聲音有些尖厲,「明天養老金還沒下來呢,去銀行什麼也打不出來。」

婆婆又擺出一副呆板的表情,彷彿在疑問:真的嗎?

多麼無辜的表情啊。

尋惠難以忍受心中的煩悶,很想出去透透氣。

「我去打理一下院子。」

她對雪見說完,拿起報紙包裹的汙物塞進垃圾袋,重新洗了手,走向玄關。

大門敞開著,應該是雪見沒關上。円香應該在睡覺。

她套上涼鞋走到外面。卡羅拉停在車棚裡,円香果然在後座的兒童座椅裡睡得正香。這孩子一被人叫醒就大發脾氣,雪見經常讓她這麼睡著。每次她都開啟車窗,保證空氣流通。

這時,尋惠突然注意到左邊鄰居家的車棚裡停了車。那是一輛白色賓士。這麼說來,上午外面的確車水馬龍有點吵,看來是隔壁有人搬進來了。

站在傍晚涼爽的風中,尋惠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接著她拽出連在水龍頭上的橡膠水管,走進了院子。

來到院子中間,她突然覺得有種奇怪的開放感。這裡跟隔壁由一段胸口高的木圍欄隔開,除此之外,另一邊的院子應該還有幾棵沿圍欄栽種的、大約兩米高的纖細常綠樹。現在,那幾棵樹都被砍掉了,隔壁的院子一覽無餘。

被砍掉的樹已經捆成一捆,躺在院子中間。一條精壯的大狗正在周圍打轉,看起來像是杜賓犬。那條狗一看見尋惠,就衝到圍欄邊狂吠起來。氣勢著實可怕。

尋惠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同時,鄰居家露臺的紗門發出了輕巧的摩擦聲。一個男人探出頭來,原本冰冷陰鬱的眼神轉眼之間變成了和藹的笑容。

「萊奧!不行!」

他笑著走進院子裡,對狗斥責道。

「真不好意思。它剛來到新環境,好像有點興奮。」

男人討好地向她道歉,尋惠也就沒了脾氣。

「你這狗看起來好厲害呀!」

男人像是把這句話理解成了稱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以前住的地方有個奇怪的人總跑進院子裡,於是我就養了它,起個看家護院的作用。它接受過正規的訓練,平時很有禮貌,就是性格有點神經質。」

這人看似跟尋惠差不了幾歲,是個五十上下、面相友善的人。因為長著一張圓臉,還顯得挺年輕。他挽起了薄針織衫的袖子,下身穿一條牛仔褲。

「一下子開闊了不少呢。」尋惠看了一眼被砍掉的樹。

「哦。」那人露出了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的表情,「這幾棵樹跟我想要的庭院有點不搭,乾脆就砍掉了。我打算在這裡搭一個花盆架,並在夏天之前加蓋一個簡單的遮陽頂棚。現在雖然兩邊都看光了,但很快就能遮起來。」

尋惠不禁感嘆,這還是個喜歡打理庭院的人呢。勳每次到院子裡,頂多就是乘涼。他從來不幹院子裡的活,包括澆水。

尋惠自嘲地看了看自己家的庭院。

「我也想慢慢添置一些花草……只是怎麼都抽不出空。」

現在,院子一角種了南天竹、小松樹和杜鵑花,另一個角落則放著兩層花架,擺了十小盆廉價買回來的大花三色堇等植物。院子雖然不大,但還是顯得空蕩蕩的。

「我這兒有點大花蕙蘭,不如分點給您吧?」那人朝自己院子角落裡的許多盆栽努了努嘴,「每次分株都多出好多來,現在有……十一盆了。我分三盆給您吧。」

尋惠被那細長茂盛的綠葉奪去了目光,但還是客套了一句:「哎呀,您這麼寶貝的東西,不好吧。」

「沒什麼,真的太多了,我正發愁送不出去呢。讓它開花雖然有點難,但只要不過分忽視,基本不會枯萎。夏天擺在日陰處,冬天養在室內。適當澆水。這種花啊,只要能開花,就是賺到了。」

「真的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鄰居笑著點點頭,隔著圍欄遞來了幾盆葉片修長、生機蓬勃的蘭花。塑膠花盆並不重,她把它們擺到大花三色堇旁邊,這下多少有了點庭院的模樣。

「這裡環境真不錯,我一下就喜歡上了。」

男人手肘支在圍欄上說。

「是啊。雖然在東京,但是這一帶沒有那種喧囂感。您是從哪兒搬來的?」

「調布。我有個熟人也搬到了這附近,還對我說這是個好地方。我開車過來看了一次,發現真的挺不錯,正好這裡還有空房子,我就忍不住買下了。」

這人搬家搬得如此隨意,看來經濟比較寬裕。不知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您在這兒待太久沒問題嗎?家裡人肯定在忙著拆行李吧?」尋惠拐彎抹角地打探起對方的家庭情況,他卻搖了搖頭。

「我就一個人,單身漢。」

「哎,是嗎?那還挺輕鬆的。」

尋惠口頭故作隨意,內心其實有點驚訝。她記得隔壁這座房子是四室兩廳,總價接近六千萬,迎合了家庭需求。這人看起來五十上下,萬萬沒想到竟是個單身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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