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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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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退休兩年後。

東京日野市的多摩文化大學舉辦了每年例行的「開放校園」活動,利用黃金週假期向社會人士和考生開展免費講座,並進行學校介紹。

多摩文化大學是一所只有文科院系的小規模大學,但其法學系包含往屆畢業生在內,每年都有十數人順利通過司法考試,其教學質量頗有口碑。校園位於丘陵地帶深處,周圍綠意環繞,遠離都市喧囂,給人以清靜的感覺。

這天,勳將要負責成為法學系教授後第一場「開放校園」講座,主題是「日本審判制度的內在問題」。不過在這種型別的講座中,演講者不會使用過於晦澀的學術性話語,而是以分享自身經歷為主。譬如介紹法官的日常。

「因為庭審是早上十點開始,所以基本上是九點半上班。法官沒有規定具體的工作時間,而是按照自己的判斷行事。

「常有人問法官是怎麼上班的,其實都不太一樣,還要看當地的交通情況。有時候被稱作技術員的職員還會開黑色轎車或小巴來接送法官。相對的,也有法官每天早上騎腳踏車通勤。

「還有很多人問法官住在什麼地方。法官每三四年就要調動到別的地區,所以沒有自己的房子,全都住在公家的宿舍裡。通常在類似小區的公務員宿舍中,會有集中了法官家庭的樓棟。那些宿舍基本都是很舊的建築,想動一下內部裝潢都得申請批准,所以很不自由。而且宿舍還會規定值班拔草的人,法官們要在休息日戴著草帽,蹲在院子裡滿頭大汗地拔草。」

可容納二百人的大階梯教室坐滿了聽講的人,看來京王線的吊環廣告效果很好。

來聽講的人基本都是休息日無事可做的老年男性。站在講臺上粗粗一看,他們明顯跟平時的學生不同,散發著枯槁沉穩的氣息。偌大的教室裡只有勳被麥克風放大的聲音。

「也有不少兩夫妻都是法官的家庭。尤其是女法官,通常會跟法官結婚。他們在司法修習生時代可能就談上了。而人事也會關照這樣的家庭,讓兩夫妻調動到同一個地方。」

法官也是人,都生活在普通的家庭裡,常常因為一個判決而煩惱不已。介紹完這些日常後,勳把剩下的時間留給了聽講者提問。

臺下零零散散地有人舉起了手,教務課的職員送上了麥克風。

一名貌似退休高管的老人接過麥克風,低頭行了一禮。

「您分享的故事非常有意思。」他用低沉的聲音讚許道,「剛才您說,法官通常會同時負責好幾個案子,那他們不會感到混亂,或者混淆資料嗎?我想聽聽您如何像超人那樣完成如此繁雜的工作。」

勳帶著遊刃有餘的笑容,朝他點了點頭。

「正如您所說,刑事部的法官通常一個人負責一百餘件案子,若是民事部更多達兩三百件,光是瞭解每一件案子,就要煞費腦筋。很遺憾,法官並非超人,如果放著案子不管,腦子很快就混亂了。那我們是怎麼做的呢?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做一份總結案件要點的筆記。審判的爭議點、原告主張、被告主張,將這些要點簡潔明瞭地記錄下來。在法官之間進行的案件討論會議上,都有人負責做記錄,並根據記錄推進。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拿出完整資料確認。這種做法雖然不出彩,但只要養成習慣,大家做事就會更有效率。不如您也試試吧?」

接下來接過麥克風的,是個二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的男性。他也許是本校學生,也可能是附近中央大學的學生。

「我覺得日本司法對犯罪者的量刑過輕了。一些很明顯是故意殺人的案件,如果被害者只有一兩個人,就不會判死刑。搶劫和強姦也是,非要反覆作案,才能上升到無期或是死刑的程度。如果判了無期徒刑,十年後就能保釋。說白了,這個國家給罪犯的待遇是最好的。如果真的想減少犯罪,我認為應該每年給一百個殺人犯判處死刑。請問您怎麼想?」

「你的意見很激進啊。」

勳苦笑著說完,聽眾席也發出了笑聲。連發言的青年自己也笑了。

「對於死刑能否抑制犯罪這個問題,專家的觀點也存在著分歧。犯罪往往在犯罪者視野變得非常狹小的時刻發生。當一個人走投無路、進退維谷,或是怒火中燒、失去自我的時候,就容易發起暴行。在那個瞬間,一個國家的死刑執行數量能起到多大的抑制作用,這個非常難說。也許能有一定的作用。或者應該說,在某些案例上能起到作用。但我們可以很容易想象,在某些案例上,它沒有絲毫作用。

「我雖然不支援廢死論,但也不認為應該增加執行數。對法官來說,死刑判決也是一個極為沉重的決斷。另外,還存在冤案問題。這位提問者明天可能莫名其妙地遭到警察逮捕,並被告上法院,要求死刑量刑。這種人實際上是存在的。因為很遺憾,司法並非完美無瑕。

「另外,你剛才還提到了無期徒刑十年就能出獄。確實,在關押十年後,罪犯有機會申請保釋,但從實際情況而言,無期徒刑的平均關押時間在二十年左右。因為它是比有期徒刑二十年更重的刑罰,一般不可能十年就放出來。

「作為現實問題,你所說的被害者在這個社會得不到救贖的現象,有許多值得贊同的地方,但這不只是司法的問題,而是社會整體的問題。我認為應該將它與刑罰的問題分開探討。

「社會整體被視作一個巨大的生物,哪怕切除了不好的部分,它也不會變成強壯健康的生物。最重要的其實是生命力。所謂生命力,就是自淨能力和再生能力。讓罪犯悔過自新就是一種途徑。若問是不是全部一刀切社會就能變好,當然不是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反倒是不健全的行為。」

這樣說他應該能理解。勳滿意於自己的答案,拿起桌上的水杯潤了潤喉。

職員順著聽眾席中央的座位向上走,尋找下一位提問者。

勳注意到一個舉手的人。

他覺得那個人很眼熟。由於距離較遠,又難以置信,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想到一個人名。

職員經過那個人,將麥克風遞給了身穿白襯衫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面容很是嚴肅,語氣卻相對大大咧咧。

「我這不算什麼大問題,只是出於好奇想知道。你是否在外面碰到過審判的當事人,並因其心懷怨恨而遇到過危險呢?」

勳忍不住看向了坐在提問者前排的那個人。那人迎上了他的目光,表情沒有波動,像普通聽眾那樣等待他的回答。

「這……」他躊躇了一會兒,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其實沒什麼稱得上怨恨的遭遇,只是偶爾有人上門抗議,或是寄信到法院。老實說,我只有一次被相關人士揪住了衣服,當時的確有點害怕。在地方法院工作,難免會有走在街上偶然碰到當事人的情況。有時甚至在居酒屋碰到,對方倒是很無所謂,我反而覺得尷尬。」

他回答完,又有幾個人舉起了手。

「那麼我再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勳說完,職員把麥克風遞給了坐在後面的年輕女性。

「請問,法官需要具備什麼素質呢?」

她提問的表情很嚴肅,也許是希望成為法官的學生。

「應該是喜歡人吧。畢竟這是一份跟人打交道的工作。」

勳簡潔地回答完畢,職員最後做了幾句總結,演講順利結束。聽眾同時起立,走向教室的四個出口。

唯獨坐在中間那一列的男人,朝著講臺緩緩走了過來。

果然是他。

那人也許感覺到勳認出了他,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武內真伍。

勳在公審和媒體報道上早已看慣了他的臉,但今天是第一次見他露出笑容。沒想到他也能露出如此柔和的表情。

他今天也穿著一看就很高檔的亮色西裝,裡面應該是馬球衫。乾爽的頭髮三七分界,混著一些白髮,反倒有種時髦的感覺。

「審判長……不,應該叫老師了。」他對勳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此前承蒙您關照了。我是武內。」

武內的圓臉上又露出笑容,繼而緩緩行了一禮。

「哦……這可真是,你好。」

勳不知如何回應,只得含糊地應付過去。

「託您的福,我最近剛穩定下來。」

大約半年前,的場一家遇害案的二審出了結果。駁回上訴。檢方無法提交更有力的新證據,高院便維持了勳給出的一審判決。若要將武內視作兇手,他背後的擊打痕跡是無可迴避的合理疑點。檢方本應在其立場上解釋那個疑點,但沒能成功。

如此一來,檢方就連續兩次丟人現眼了,恐怕會氣得咬牙切齒。最後,他們放棄了向最高法院申訴。武內的無罪判決正式確定下來,勳還在新聞上看到了他流淚召開記者會的樣子。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想對您道聲謝。後來出於偶然,我在電車上看見了講座的廣告,那時才知道您已經不當審判長了。」

「這樣啊。」

他的臉似乎比公審時圓潤了不少,漆黑的眸子泛著潤澤的光芒,使得眯起的眼睛炯炯有神。這個人有一天突然被剝奪了平凡而安穩的生活,不得不孤獨奮戰將其奪回。如今他已成功,並站在這裡微笑。

想到這裡,勳不禁感慨萬千。

從結果來說,他為武內的孤軍奮戰提供了助力,幫助一名紳士回到了日常生活。雖然稱不上恩人,但他也頗為得意。

「武內先生,您真的努力戰鬥過了呢。」

勳向他伸出手,武內一時哽咽,眼中泛起盈盈水光,繼而變作大顆的淚水滑落下來。他的笑容與哭泣的容顏並沒有太大不同。武內雙手握住勳的手,反覆向他低頭道謝。

勳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眾已經全部散去,職員也收拾好了教室準備離開,於是勳決定不再久留。

武內拿著手帕,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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