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沒有多出來。而且我買的東西憑什麼給你啊。」
她聽了母親的話,早已怒火中燒。然而當著円香的面,她又不能太不客氣。
「別這麼說嘛。一個家裡要兩臺冰箱,那不是多餘嗎?」
那臺冰箱是雪見的嫁妝,搬家後一直放在餐桌旁邊,主要用來儲存飲料和冷凍食品,起一個輔助的作用。雖然三百升的容量不算小,但作為一家六口的冰箱還是不太夠用,怎麼都比不過公婆從宿舍搬到租住公寓時買的四百升五門大冰箱。若問是否有用,它的確派不上什麼用場,但那畢竟是自己花十萬日元存款買的東西,雪見對它多少有點感情。
同樣是嫁妝的洗衣機實在沒地方放,所以在搬家時送回了孃家。那邊也許嚐到了甜頭,才會來要冰箱。
「你一直不回家,我也給你留了個房間呢。若是租給大學生,一個月至少能收三萬的租金。你至少得給點東西補償我吧。要不然,我可就把你的東西都扔了。」
這年頭哪裡還有大學生會租那種散發著黴味的破屋子。話雖如此,這人倒是真能做得出扔東西的事情來,雪見不能不理睬。
「你別亂碰我的東西,那些都很重要。」她壓低聲音警告道。
單身時代的東西拿到這裡來只會佔地方,但是扔了又可惜。普通人的孃家肯定不會嘮嘮叨叨,但她這個媽與眾不同。
實在沒辦法,她只好答應考慮考慮。
「哼,那你好好想想。」
說完,電話就掛了。那人一句關心円香的話都沒有。真是的,當反面教材也要有個限度。
不過話說回來……
雪見放下聽筒,對通話中持續不斷的雜音感到異常不愉快。
家裡的電話機是滿喜子那邊淘汰下來的,在通話過程中拿起別的聽筒,也能聽見通話內容。她跟婆婆經常在一樓和二樓同時接電話,每次都能聽見這樣的雜音。
她不認為婆婆會偷聽。
雪見輕手輕腳地走下樓,看了一眼起居室。武內還在看書,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應該不至於吧。一般人怎麼會偷聽別人家的電話呢。然而他剛才也一臉無所謂地上了二樓,雪見無法斷言不可能。
她帶著心裡的疑惑,回到了二樓。
不久之後,樓下傳來婆婆叫她的聲音。看來她睡醒了。
「你快趁現在去買菜吧。」
「好。」今天能出門去,真的讓她鬆了口氣,「円香,去買菜啦,走吧。」
円香頂著哭累的小臉,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去買菜咯。今天想去哪兒買菜呀?」雪見一邊套上白色披肩,一邊催促円香。
她不經意間看到了攤在地上的蠟筆畫。那一刻,雪見一下就明白了円香剛才的意圖。
「円香,你這幅畫真好看,不如拿給奶奶看看吧?」
她問了一句,円香立刻用力點了點頭。
「哇,畫了這麼多呀。這都是円香畫的?真棒!」
孩子在樓下得到奶奶的誇獎,高興得春風滿面。
「這個是小貓,這個是小兔子,這個是長頸鹿。」
「真的呢,畫得真好。」
雪見覺得對不起孩子,今天不該打她的。不過,既然円香已經高興起來了,她也就不再多想了。
「媽,我買的那個冰箱,可以送回孃家嗎?」
雪見故意唐突地說起了這件事。婆婆臉上閃過片刻的困惑,接著微笑道:
「當然啊,那是雪見自己的冰箱嘛……」
婆婆果然不知道這件事。雪見心裡有了底,但武內還是一副不感興趣、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邊的好像壞掉了。」
「是嗎?」婆婆面露同情,「既然如此,那就趕快請搬運公司來,給親家送過去吧。咱家的冰箱大,一個就夠用了。」
「嗯……那就這麼辦吧。」
「你媽媽精神不錯吧?」
「嗯……」一提到生母,她就無法掩飾情緒。於是雪見隨口應了一句,結束了話題。「好了,我出門去了。」
走到外面,她先把円香放到了車後座的兒童座椅上。
「媽媽,我們去哪裡?」
「去哪兒呢?要去西友呢,還是洋華堂呢?」
她剛要開出去,路上就有一輛黑車駛過。雪見輕踩剎車,讓它過去了。
等等,那輛車……
好像一直停在我們家門口,剛剛才開走……雪見看著遠去的車輛,意識到這件事。
買菜回來的路上,円香睡熟了。雪見把車開進車庫,決定讓女兒繼續睡。她剛才已經睡過午覺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起來。她照舊開了車窗,敞著玄關大門,走進家中。
「我回來了……」
映入眼簾的竟是她的冰箱,雪見不禁愕然。怎麼這麼快就搬到門口了?
她見門口那雙鞋沒了,猜測武內已經離開了。公公除非有特別的工作或應酬,基本在五點到七點之間回到家。俊郎一般也是傍晚就回來,所以武內幫忙的時間,可能也只到五點左右。
「這是武內先生幫忙搬的。」
婆婆坐在起居室,看雪見回來了,就對她說。
她早已猜到是這樣,所以沒怎麼吃驚。只不過,她也沒有感謝之情。雖說是得有人把冰箱搬到門口,但雪見其實不太情願讓他碰自己的東西。
「今天真是太輕鬆了!」
婆婆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爸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呀。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可能瞞著他呢。」婆婆笑著說,「就是還沒跟滿喜子說。因為她還沒聯絡過我。」
雪見想,那個人肯定有話要說。她是很典型的挑剔性格。
到頭來,這個家的老人看護問題成了婆婆與滿喜子的靈魂對決,婆婆與之殊死一戰,悲壯地凋零了。
但雪見認為,這背後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公公事不關己的態度。婆婆總捧著公公,雪見偶爾說漏嘴提一句意見,她就會責備:「你不能對賺錢養家的人說這種話。」
儘管如此,當婆婆為照顧老婆婆忙得團團轉,公公卻慢悠悠看報紙時,雪見還是會想:需要看護的是他的親媽,這樣真的好嗎?雖說她自己對親生父母的態度也就那樣,可是,公公應該不恨自己的母親吧。何況就算是恨之入骨,也不能把一切都扔給妻子啊。
公公做著受人尊敬的工作,還買了一座能容納全家人一起生活的嶄新的房子。這都很了不起。可是,他對住在房子裡的,最關鍵的家人正在面對的問題,似乎毫不關心。於是,婆婆成了獨自承受這一切的人,扛起了所有壓力,不得不獨自忍耐。公公會不會壓根沒發現這一點呢?
正是這件事,讓她難以釋懷。
「這兒有餅乾,過來吃吧。」
聽見招呼,雪見坐到沙發上,拿了一塊餅乾。
「這也是鄰居給的?」
「他很清楚哪裡的東西好吃呢。」婆婆用這句話代替了回答。
不管是誰給的,餅乾就是餅乾。雪見把餅乾塞進嘴裡。的確很好吃。
「雪見啊,等你寬鬆一些,差不多能考慮一下了喲。」
「考慮什麼?」她呆呆地看著婆婆。
「二胎。」
「哦……」
「円香一個人孤零零的也沒個伴,多可憐啊。至於他奶奶,總會有辦法的。」
「嗯……」
「俊郎的將來嘛,你也不用太擔心。爸爸和我都不會讓你們過苦日子的,儘管依靠我們吧。」
二胎……有件事她沒對任何人說過。其實円香就是第二胎。前面還有個明日香,現在已經成了放在孃家的嬰兒玩偶。她平時不怎麼回孃家,但也不會徹底斷絕聯絡,就是為了去看看那孩子。
所以老實說,她不想再生孩子了。現在光養育円香就夠緊張的,而且她也很滿足。
不過話說回來,婆婆這多管閒事的態度,讓雪見不禁苦笑。
真的像個媽媽一樣……
也許,這個人腦子裡時刻都在想著家人。
雪見很慶幸自己嫁到了這個家,正因為有她這樣的婆婆。坊間到處流傳著婆媳不和的故事,但那都與雪見無緣。她的生母還在孃家,而且從小到大共同生活了許多年,可是,雪見還是在來到梶間家之後,才真正感受到了母親的存在。不著痕跡的關心,不著痕跡的鼓勵……雖然有時會覺得她多管閒事,但雪見至今仍在感慨,若是能讓這樣的母親養育長大就好了。
「我可是說真的。」雪見好像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婆婆擺出了更嚴肅的表情,「這種話跟俊郎說,肯定也是被當成耳旁風,所以我才對你說的。」
「好好好,我知道啦。現在暫時還沒那麼寬鬆,您可別太期待了。」
「唉,我也不是在逼你,你別太有壓力了。」
「不會的。反正順其自然……」
雪見突然停了下來。
她發現,耳邊一直縈繞著窸窸窣窣的人聲,就是因為那聲音漸漸遠離了,她才突然注意到。
那聲音很微弱,她本以為是老婆婆房間的電視機,現在看來,她猜錯了。
雪見猛地衝出起居室,穿過走廊,在門口套上了涼鞋。接著,她飛奔過院子裡的小路,跑進車庫撲向卡羅拉的後座。
沒人!
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兒童座椅。
她感到渾身血液倒流,腦子一陣眩暈,像是浮在空中,雙腿卻無比沉重,動彈不得。
附近有男人的聲音!
雪見踉蹌著跑到了外面的道路上。
「這是最後一個啦……」
咫尺之外……円香就站在武內家門前。武內坐在她旁邊,正喂她吃點心。
「怎麼了?」
武內友善地笑著問道。他招呼得如此稀鬆平常,雪見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發怒。
「啊……沒什麼……」
「円香妹妹,媽媽找到你啦。」
武內說完,円香就直直地看著雪見,也許想趁著媽媽還沒發火,把手上的點心一口氣塞進了嘴裡。
別被幾塊點心就拐走了呀……雪見不禁感到脫力。隨後,為了掩飾尷尬,她捋了一下頭髮說:
「我是前幾天聽先生說,周圍有奇怪的人在徘徊……」
雪見說完,武內只是挑了挑眉毛。
「是嗎?我見円香妹妹一個人在車上,實在放心不下。」
雖說她是一個人,可那也是自己家裡面啊。再說了,這人哪來的權力亂開別人家車門?就算是一片好心,也要講個限度吧。
「我平時都很注意的……不用您費心了。」
雪見覺得自己的話很乾脆,但武內依舊看著她,並沒有移開目光。他的視線何等清冷,像要看穿雪見心中的惡意。
「對不起,看來是我僭越了。」武內面無表情地說,「不過世道艱險,鄰居之間還是互相注意一下更好啊。互幫互助嘛。」
說完,他總算把目光移向了円香。
「那明天見咯。」
他摸摸円香的頭,走進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