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婆婆的聲音一震,呆立在三人身後的滿喜子慌忙走向了廚房。
他們用滿喜子慌慌張張拿來的幾把湯匙撬開了老人的嘴,又將堵在嘴裡的雜菜飯挖出來。然而堵塞物遲遲不能被全部挖出,他們只能乾著急。老人被噎得陣陣作嘔,神情十分痛苦。
她漸漸翻了白眼,面色死灰,顯然出大事了。
「雪見,救護車!」
婆婆一喊,雪見馬上行動起來。
「我……我來……我來打……」
滿喜子表情異常僵硬地說著,可雪見擔心她說不好這裡的地址,還是自己衝向了電話機。
等救護車到達時,老婆婆嘴裡的食物基本都被挖出來了。可是,老婆婆已經沒什麼反應了,連呼吸都很難辨明。她手腳發紺,雙眼溼潤,一行淚水滑落到了鬢角。
不一會兒,婆婆和滿喜子呼喚老人的聲音,就被救護車的警笛聲蓋了過去。
*
尋惠和滿喜子並肩坐在搶救室外的等候區。
救護車開走時,滿喜子坐了上去,尋惠則管雪見要了卡羅拉的鑰匙,一路跟到醫院。她讓雪見留在家中,並叫她請武內先回去。
滿喜子上車時,急救隊員正在車上為老婆婆做心肺復甦。那一刻的光景,毫無真實感。
等尋惠趕到等候區,滿喜子轉過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她不由得想:啊,是不是不行了。不過那只是尋惠想當然的猜測,醫生還什麼都沒說。接著她意識到,自己竟已設想到了最糟糕的結果。她轉開目光,不去看滿喜子臉上的悲痛,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是我……是我不好。我不該硬塞給她吃。怎麼辦?是我害死了媽媽。」滿喜子說著令人不忍細聽的話。
「怎麼會呢。再說了,結果還不清楚呢……」
尋惠實在說不出「不會有事的」這種話。
「媽媽在我面前突然吐了出來……她看起來好痛苦,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看她沒什麼食慾,就比平時少餵了一點。可我……可我還是太勉強她了……唉,我怎麼……」
滿喜子雙手掩面,肩膀微微顫抖著。
女兒特地做的雜菜飯,婆婆想必也吃得很努力吧。這能怪誰呢?連她自己餵飯的時候,都總是心驚膽戰,害怕發生這種事,所以此時完全沒有責怪滿喜子的想法。就算真的出現了最糟糕的結果,那也是母女倆的問題,她這個外人不好插嘴。
「梶間曜子的家人在嗎……」
搶救室門開啟,一名年輕的男醫生走了出來。
「在……」尋惠和滿喜子同時站起來,被醫生請了進去。
她們被領到一個設有辦公桌、類似診室的空間。
「請坐吧。」
醫生開口後,尋惠把圓凳讓給滿喜子,自己坐在了摺疊椅上。
「是這樣的,根據急救隊的報告,梶間曜子女士今日十二點半左右在病床上吐出了中午吃的雜菜飯,嘔吐導致咽喉堵塞,進而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是這樣沒錯吧?」
尋惠只用「對」回答了醫生平淡的話語。
「後來急救隊趕到時,老人家已經沒有呼吸,也幾乎沒有心跳了。運送過程中,隊員一直進行人工呼吸等急救措施……運送到這裡的時間大約有二十分鐘……他們一直進行急救措施,可是心臟始終沒有恢復自主跳動的跡象,這個……」
尋惠感到空氣變得異常沉重,身體動彈不得。
「非常遺憾……現在只能詢問家屬意見,看要不要結束搶救……」
「那怎麼……」滿喜子硬擠出了聲音,「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如果有辦法,我們當然會用。」醫生很為難地說,「咽喉堵塞導致死亡的確讓人很難接受,但事實上,這是老年人常見的死因。畢竟老人家的吞嚥力量和嘔吐力量都很弱了。曜子女士已經八十多歲,又過著臥床不起的生活……只能說,她已經很努力了,不如讓她少受點折騰吧。」
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證明真的已經沒辦法了吧。尋惠心中有了唯一的答案。她對緊緊咬著嘴唇不回話的滿喜子說:
「姐……就這樣吧。送她走吧。」
滿喜子滿臉沉痛地點了一下頭。
「那請兩位到這邊來吧。」
醫生站起身,引導二人走到簾子另一側。
另一側是搶救室,油氈地板反射著冷冷的微光,隨處擺放著各式醫療器械和氧氣瓶等物品。房間深處是婆婆躺著的輪床,周圍站著好幾名醫生和護士。
尋惠和滿喜子來到婆婆身邊,背後的簾子被拉上,正在做心肺復甦和人工呼吸的人都停下動作,後退了一步。
婆婆微微睜著眼,面上已是一副死相。
這個人已經不知道自己躺在這樣的地方了……尋惠看著那具沒有了靈魂的軀殼,暗自想道。
「心臟已停止跳動。」
醫生鄭重地宣言,然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死亡時間,一點十五分。」
他用履行事務的語氣說完,微微低下了頭。
「媽媽!媽媽!」
滿喜子撲在婆婆胸前,發出嗚咽。
尋惠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原來現實生活中,真的存在如此戲劇性的場景啊……她故意在心中默唸著這句冷靜的觀察。如果不這樣,她就難以抑制內心不斷湧出的情緒。
醫生放棄了兀自沉浸在悲傷中的滿喜子,轉向尋惠說:
「從情況來看,老太太應該是嘔吐物導致的窒息死亡,但為了保險起見,這邊還是要提取一些未消化的胃內容物以檢測毒性。之後會為老太太擦淨身體,請你們在外面稍等片刻。」
尋惠猜測這就是常規操作,便答應了。
「另外,如果有更換的衣物,可以拿過來。」
「啊……那我去買睡衣吧。」
說完,她伸手掏了掏挎包,錢包在裡面。
她摟著不願離開的滿喜子離開了搶救室。
隨後,她獨自走向了大樓裡的小商店。
她在店裡買了一套櫻花圖案的淺紅色睡衣。
捧著睡衣回到等候區的路上……
尋惠終於崩潰了。
她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拿出手帕蓋住面孔。
她本來是如此巨大的存在。
她本來是自己賭上靈魂全力碰撞的對手。
自己的戰鬥驟然落幕,尋惠被一股由心而生的虛脫籠罩了。她深深體會到這場戰鬥既沒有勝者也沒有敗者,只有無盡的空虛。
直到最後,她都沒聽到一聲謝謝。
我只想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認可我啊。
一切……就這麼結束了。想到這裡,她就空虛得難以自持。
她們帶婆婆回家,讓她頭枕北方躺在佛龕前。被褥是雪見鋪的。急急忙忙聯絡完殯儀館後,滿喜子暫時回了川越。
尋惠在醫院打電話聯絡了大學,結果勳還是等到下了班,五點多才到家。
他穿著上班時穿的西裝走進安置婆婆的房間,宛如弔唁的客人端坐下來雙手合十。最後,他看著婆婆上過妝的安靜睡臉沉思片刻,嘆了口氣。尋惠只能把那聲嘆息當作他的感傷。
「想開點吧,奶奶至少是在你買的房子裡走的。」
尋惠低聲說著,他只用了一個發自胸腔的「嗯」來回答。
守夜定在明天,葬禮定在後天,地點都在附近的殯儀館。這是尋惠、雪見、俊郎和殯儀館商定的結果。對此,勳只是看了一眼日曆,沒有發表意見。
勳起身回房時,尋惠跟了上去。她很想聽聽丈夫的聲音,哪怕是一句「怎麼就走了呢」「親戚都聯絡了嗎」「照片選好沒有」,什麼都好。她想跟丈夫談談婆婆的事情,共享這份喪失感。
勳脫掉外套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了下來。接著,他一邊鬆開領帶,一邊看尋惠。
「武內先生,」他甚是為難地說出了唐突的話語,「你去跟他說說,叫他別來參加守夜和葬禮吧。」
「啊……為什麼?」
他皺起眉。「你想啊,肯定會有法院的人過來弔唁,最好別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吧。」
「誤解?」
「為什麼曾經是被告的人會參加做出判決的審判長家的葬禮。跟我一起審判的紀藤先生可能也會來。如果武內先生在場,他肯定會覺得奇怪。要是被人誤以為我們在審判前就有關係,那多不好。」
尋惠很不服氣。
「你說的是有道理,可是拒絕一個沒有做錯什麼的人出席,這實在……」
武內幫忙照顧過婆婆,在婆婆被送回來後,他也專門過來,流著淚為她祈禱冥福。他甚至提出願意在葬禮上幫忙做任何事情。尋惠也已經答應了。
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他就要這樣避人耳目,實在是太可憐了。而要求他這麼做的,就是對他做出無罪判決的人,何等諷刺。
「你只要好好說,他會理解的。快去吧。」
那你怎麼不自己去呢?尋惠這樣想著,卻沒有力氣反駁,只好走出去,按了鄰居家的門鈴。
也許是因為鄰居家出了大事,武內來開門的神情格外肅穆。在尋惠磕磕巴巴地說出勳的安排時,他的表情慢慢變成了微笑。尋惠一眼就看出那是強裝的笑容,不由得心裡一緊。
「那沒辦法了。我很明白梶間老師的顧慮。」武內故作爽快地說,「唉,這就像我命中註定的東西。雖然很遺憾……真的很遺憾……但我恐怕一輩子都要揹負這個宿命……」
武內保持著笑容,眼中卻泛起了淚光,尋惠忍不住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真的太對不起了。」
「別呀,夫人您不必向我道歉。這種事誰都很無奈。我知道了。給別人添麻煩,我自己也會很痛苦。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和後天就不過去了。」
「太對不起了。」尋惠只說得出這句話,並且不斷向他低頭道歉。
「如果今晚是私下守夜,我過後能去看一眼嗎?」
「好的,請您一定要來。」
武內拍了拍尋惠的肩膀。
「夫人,老太太一定是明白的。您很努力了。這麼盡心盡力,她怎麼可能不明白呢。雖然很突然,但這就是壽數啊,誰也改變不了。現在您就專心送她走吧。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您就能迎來新生活了。這次您一定要為了自己而活。我會一直支援您。」
聽了他的話,尋惠不由得眼角一熱,再也無法看武內的臉,頭也不抬地向他行禮,轉身回家了。與她並肩作戰的戰友果然什麼都明白。他的鼓勵讓尋惠感激不盡。
僧侶來唸完枕經,一家人吃過晚飯,也聯絡完朋友熟人,結束了最初的忙碌,到了九點多鐘,家中開始盪漾著憂傷的空氣時,武內上門了。
他對勳簡單表達了哀悼之意,在婆婆枕邊放下弔唁的點心與奠儀,手握念珠祈禱了很長時間。隨後,他又與念枕經前趕到家中的勳的弟弟登交換了幾句問候。
「聽說老太太今天早上還高興地唱了歌……沒想到竟會變成這樣。」
「哦,媽媽唱歌了?她也許是感應到什麼了吧。畢竟她向來有很強的直覺……不過還真奇妙啊。」
武內與他閒聊了兩句,適可而止地結束了話題,安靜地說:「那我就先告辭了。」
武內一走,盤腿坐在起居室沙發上的俊郎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來,拿起了他放下的奠儀。
「哇,又是厚厚一沓。」他不合時宜地驚呼一聲。
「快放下。」尋惠說了他一句。可是,勳卻皺起了眉催促道:「開啟看看。」
跟上次杜賓犬傷人一樣,奠儀的袋子裡也裝了三十張一萬元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