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跟中野再見一面,讓他收回之前的話吧。如果她威脅要報警告他非法入侵,對方也許會改變態度。屆時讓他寫下保證書,再拿給俊郎看,事態可能會有所好轉。雖然她沒有任何保證,但也不願一直被冤枉,而且為了円香,她不能什麼都不做。
第二天是星期日,雪見下定決心後,趁円香還沒起床,出門到車站門前的公共電話亭聯絡了中野。既然他堅稱那是雪見寄的信,證明他的聯絡方式還沒有變。雖然完全不值得誇耀,但她依舊記得中野的電話號碼。
她只在電話裡說了「我想跟你談談昨天的事」。而且,她控制住了攻擊性的口吻。也不知中野究竟在期待什麼,他一口答應下來,並要求在町田車站附近的咖啡廳見面,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打完電話,雪見又去了一趟公園。那裡有五個媽媽在帶孩子玩耍。
「關根女士,你今天下午要出門嗎?」
雪見叫了一聲同樣住在新型住宅區的小梓的媽媽。
「不啊,我老公今天要加班,沒打算出去。」
小梓的媽媽是個性情溫和的人,雪見懷疑她就算一整天待在家裡都不會感到壓力。
「是嗎?那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円香下午去跟小梓玩兩三個小時呢?我有點抽不出身。」
「可以呀,你要出門?」
「嗯,有點事。」
她不知道這次跟中野能談成什麼樣,所以決定不告訴俊郎。如果事先跟他說了,俊郎肯定不會讓她去。這樣就無法解決問題。她只能瞞著家人,假裝帶円香出去玩。
小梓是個還在學走路的一歲孩子,以前跟円香在沙池玩過。相比孩子們的相處,雪見覺得跟她同齡的小梓媽媽最好說話,所以才來拜託小梓媽媽。
十一點開始的法事結束,吃過午飯後,她對婆婆說帶孩子出去看動畫電影,然後去了小梓家,把円香託付給小梓媽媽。
一點五十分,她來到了中野指定的咖啡廳。進店前,她想起中野以前很喜歡看女性扎馬尾辮,就在門外解開了頭髮。
進門後,她看見中野已經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喝著手裡的冰咖啡。這是一間高檔的咖啡廳,絲毫不適合兩人見面。店鋪在大樓二層,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下方的道路。路上有許多衣衫單薄的年輕人來來往往。
「對不起啊,休息日把你叫出來。」
雪見用這句話代替了問候,在他對面坐下。她自認為這句話透露了今天要跟他冷靜交談的意圖。
「不會不會。」中野笑著回答道。看到他那裝模作樣的表情,雪見很想皺起眉頭,但勉強忍住了。
「是這樣的。」她點了一杯冰咖啡,開門見山地說,「我希望你站出來澄清,昨天說的那些話都不是事實。」
「不是事實?」他煞有介事地反問道。
「就是我寫信給你那件事。還有……明明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事情,你卻要說什麼‘有可能’,你這不是給我添亂嗎?」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這種事啊。」中野聳聳肩,「我還以為今天是我們的第二次開始呢。」
「別說了——」真噁心。後半句話險些衝口而出,但她還是嚥了回去。
「那我要怎麼做?給梶間君打電話賠禮道歉?」
「那倒不至於。你只要寫下來就好了。」
「既然是雪見的請求,我可以答應。」
雖然不想細究他的說話方式,但他好歹是答應了,這讓雪見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雪見點的咖啡端上來後,中野又開口了。
「那麼,你要拿什麼報答我?」
「報答?」她氣不打一處來,趕緊喝了一口冰咖啡保持冷靜,「沒有。我怎麼可能報答你?」
「你想得也太好了吧?」中野覷著眼睛盯著她,「我當然可以答應你,現在就寫也沒問題。我就寫‘我沒讓雪見懷孕,但的確收到了信’。你啊,不就是寄了信之後反悔,想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還把這些都怪到我頭上嗎?你怎麼不考慮考慮我的立場呢?現在我答應了你的無理取鬧,要回報不是理所當然的嘛。如果你覺得我用詞不好,那我改口,想看看雪見的誠意,怎麼樣?你不表示一下誠意怎麼行?」
「你還堅持是我寄信給你的嗎?」
「你不也死不讓步?」中野無奈地笑了笑,從手包裡拿出信封,「我猜事情可能變成這樣,就帶來了……你看這郵戳,是你那邊寄出來的吧?在你寄信之前,我壓根不知道你搬到那邊去了。」
雪見只看了一眼,就瞪向中野。
「你說不知道還不是一面之詞,誰能證明啊。」
就算他拿這種東西出來,事情的真偽也是不會動搖的。那他為什麼還要堅持撒謊呢?
難道這都是為了管她要「回報」的自導自演嗎?如此一來,俊郎說的那句「他覺得用這種方法就能追到你嗎」,也就有了解答。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追到她,只是為了要挾。
「你偷偷摸進了我媽家,對不對?要是不想被告,你應該先道歉吧。」
「那我是真沒做過。這次我不會說‘有可能’了。」
莫非他知道自己沒有證據,才會如此淡定?
「昨天那封信的原件,讓我看看。」
就算再怎麼模仿筆跡,仔細檢視應該會有細微的差別。雪見決心要找出那個差別。
「昨天那個就是原件,還讓梶間君拿走了。他可能想拿去當打官司離婚的證據,但那是我的紀念品,你去要回來啊。」
「那不是影印件嗎?」
「信封裡裝的就是那個。你不是影印了一份,把那份寄給我了嗎?那原件肯定在你自己手上嘛。」
「你說什麼呢……太假了吧。」
他堅持說自己只有影印件,不就等於承認了背後有鬼嗎?但是中野一直裝傻,她也沒辦法證明這一點。
簡直是沒完沒了。
最後,她還是沒能讓中野寫下保證書。因為他不斷改變說辭和態度,執拗地問她要「回報」,最後雪見被說得直犯惡心,乾脆離席而去。
她拒絕了中野請客的建議,單獨支付了自己的賬單,離開咖啡店。
「這就回去了?」走在樓梯上,中野問道。
「當然要回去,反正不回去也是浪費時間。」
「下次啥時候能見到你啊?」
「一輩子都別想。」
她冷冷地說完,下巴突然被中野掐住,強行擰了過去。下一秒,他的臉就填滿了她的整個視野。
「放開我!」
雪見轉過臉,潮溼的觸感從唇邊滑向了臉頰。她推開中野,惡狠狠地瞪著他,全身散發著厭惡。
「我都到這裡來了,至少得有這點回報吧。」中野滿不在乎地說,「我可不介意親口對梶間君說,為了雪見我會奮起戰鬥,這次還有勝算呢。」
他一臉得意的表情讓雪見氣不打一處來。她竭盡全力甩給他一個輕蔑的目光,隨後不理睬他的糾纏,快步走向車站。
只是被親了一下……她心裡雖然這樣想,卻難以抑制噴湧的怒火。這就是所謂怒火中燒的感覺吧。她覺得自己被玷汙了,內心萬分不甘。
她在車站的洗手間清洗了嘴唇。完全洗掉口紅後,她又重新補上了。
真是的,我究竟幹什麼來了。
雪見這一趟出門毫無收穫,反倒讓心情更鬱悶了。下午三點半稍過,她來到小梓家,準備接走円香。
「哦,這麼快呀。」
小梓媽媽見到她,露出了微笑。聽她的語氣好像沒什麼問題,但雪見還是客套地問了一句:
「孩子乖嗎?」
「呃……嗯……」小梓媽媽突然變得吞吞吐吐。她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然後把雪見推出門外。
「出什麼事了?」雪見有點不安。
「不不不,也不算什麼大事。」小梓媽媽強顏歡笑,稍微壓低了聲音,「我對円香妹妹說:‘要跟小梓一起玩喲。’所以她特別配合,像個大姐姐一樣,小梓也很開心。」她越說越為難,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扭曲了,「她還拉著小梓的手蹦蹦跳跳。可是我稍微離開一會兒,小梓就哭了。我猜,應該是円香妹妹拽得太用力,把孩子拽痛了。」
「哎呀,真對不起。」
由於沒有親眼看見當時的場面,雪見很難判斷實際情況如何,但她實在想不到円香會故意傷人。應該是玩的時候沒有控制力道吧。她當然不能這樣辯解,只能先道歉再說。
「我本來以為沒什麼,可是小梓難受了好長時間,我婆婆就說,孩子會不會脫臼了。」
「啊?」雪見忍不住驚呼一聲。
「不,真的沒什麼。後來小梓不哭了,手也能正常活動。可我婆婆就是個愛操心的性格,覺得萬一有什麼事就不好了,剛剛帶小梓去看休息日的急診了。」
「這樣啊?」雪見覺得這不是能一笑置之的話題,不由得沮喪起來。小梓才一歲,家長免不了會多擔心一些。
「真的沒什麼,你別在意。我只是想說,我婆婆反應太誇張了,真是對不起。」她為難地笑了笑,反而對雪見道歉了,「你可千萬別責備円香妹妹。因為我們剛才手忙腳亂的,她現在好像也沒什麼精神了。」
得到這樣善解人意的體諒,雪見連連鞠躬道: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真是太對不起了。」
「不不,應該是我向你道歉。我婆婆實在太誇張了。」小梓媽媽不好意思地繼續道,「不知道你見沒見過那種人。她搞不好會到你家去說點什麼,但那只是做做樣子,希望你別介意。」
雪見暗道不好。
「我過後會正式上門道歉的。」
聽了雪見的話,小梓媽媽搖搖頭。
「你真的別介意,她只是做做樣子。因為她覺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有事情也該跟對家的婆婆說。我實在是拉不住她,真對不起。」
「這樣啊……」
雪見的心情頓時沉重了許多。然而一直在這裡糾纏沒有用,雪見接回円香,離開了小梓家。
正如小梓媽媽所說,円香沒什麼精神。因為走回去只需一兩分鐘,雪見乾脆抱起了孩子。円香也像考拉一樣緊緊抱住了媽媽。
「聽說小梓喊痛啦?我們對小妹妹要溫柔喲。」
円香沒有回答,而是把臉伏在了雪見的肩膀上。
雪見很希望這只是偶然。這孩子在公園裡也沒欺負過別的孩子。她願意分享自己的玩具,也願意排隊玩滑梯。雪見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教育得很成功。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再教一次吧。
回到家中,婆婆正在打掃浴室。
「怎麼樣,好看嗎?」
她應該是問電影的事情。
「嗯……我本來想去的,但是臨時有事,就把孩子送到關根家了……」
她覺得應該馬上說清這件事,但對方不一定會來,乾脆搪塞過去吧。
她帶円香上了廁所,回到二樓開始教育。
「聽好了喲,對小弟弟小妹妹應該這樣。」
她把明日香擺在円香面前,摸了摸人偶的腦袋。
「真可愛,真可愛。就像這樣,你試試看吧。」
「我要吃點心。」
回到家後,円香又有了精神。
「等會兒再吃,你先照媽媽說的做。」
她又示範了一遍,円香有樣學樣地照做了。
「沒錯。要誇弟弟妹妹可愛,動作還要很溫柔,明白了嗎?」
「我要吃點心。」
「嗯,那我們下樓吃點心吧。要分給寶寶吃喲。」
她帶著懷抱明日香的円香下了一樓,給孩子端來餅乾和橙汁。
「來,喂寶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