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就是上樓的臺階。
「健太君倒在上面第二、三層臺階的位置。」
武內則倒在放置電話機的走廊中段。
在現場一看就會發現,一片狹小的區域呈現出了屍骸累累的狀態。接到報警趕來的警官開啟家門,第一眼先看到瀕臨死亡的武內,接著是洋輔從起居室探出的半截身子。若順著那個方向抬起視線,還會看見倒在臺階上的健太君小小的身體。走進起居室一看,連久美子也……光憑想象都能推測到那是何等慘烈的光景。
「所以是這樣的。」池本開始講解犯罪經過,「他們先在起居室正常交談,然後武內發現的場先生不喜歡他送的領帶,一直沒有用,就爆發了。他拂袖而去,走到門口時恰好看見了插在傘架裡的金屬球棒。衝動的殺意頓時湧上心頭,於是武內拿起了球棒。恰逢的場先生追過來想要安撫武內,武內轉身就是當頭一棒,對後退到樓梯旁的的場造成了致命一擊。久美子見狀發出慘叫。武內被慘叫聲激怒,走進起居室,瞬間就把嚇得動彈不得的久美子解決了。
「直到這時,武內才回過神來開始思考對策。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只能將現場偽裝成入侵者行兇。如果就這麼跑了,嫌疑很快就會落到他頭上。若他也是被害者之一,也許更容易獲得信任……做出判斷後,武內開始行動了。就在那時,健太君從二樓走了下來。武內認為孩子目睹了他的罪行,不能就此放過,於是追著反身逃跑的孩子上了二樓,用他送給的場先生的領帶勒死了孩子……」
這基本就是武內一開始招供的內容。不過,在現場聽到這番講述,雪見覺得更真實了。她甚至奇怪為什麼會有人對此保持懷疑。
現在的確還有疑點,那就是武內背部受傷的問題。她覺得站在現場應該能得到解開疑問的靈感,可惜事實並沒有那麼簡單。看起居室的佈局,書架和展示架沿牆擺放,空間本身又是l形的特殊造型,無論左邊還是右邊,都沒有水平揮舞球棒的空間。如果是向下毆打倒還可以。起居室和走廊的天花板都很高,尤其是走廊還有樓梯的挑高部分。的場夫妻肯定就是這樣被毆打頭部致死的。
那麼武內呢?不得不承認,從現場的佈局來看,他蜷縮著身子護住頭部,被人向下毆打背部的情況最合理。的場夫婦還沒來得及採取那種防禦姿勢就遭受了襲擊。武內採取了防禦姿勢,那麼傷勢集中在背部也就理所當然了。
該如何推翻這個理論呢?是否應該尋找武內製造詭計的痕跡?
她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再怎麼想都想不出個大概。
「謝謝你們。」
雪見決定放棄思考,對池本夫妻道了謝。她想,要徹底推翻關鍵問題的結論以說服公公恐怕很困難。看來只能儘量收集可疑之處的資訊,讓他意識到武內是個危險人物了。
「那個,能不能請兩位到我家……到梶間家商談呢?我會引見你們。」
她很擔心那家人能否接受池本夫妻奇怪的氣場,但最有力的說服手段,還是當事者的親口訴說。
「那,那真是求之不得啊!」池本興奮地答應了。
雪見告訴他們,俊郎這個星期天要參加司法考試,得等到過後再行動。接著,她鄭重地拒絕了池本夫妻送她到車站的提議,獨自離開了。
雖然忘了來時的路,但她大概知道車站的方向,便信步走了起來。她滿腦子想著的場家的事情,漫不經心地穿過了甲州街道,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舊甲州街道。
這裡離國領站應該不遠,但她不知該往左走還是往右走。應該是左邊。她選擇相信自己的方向感,邁開了步子。沒走多遠,她就看見一塊固定在鐵絲網上、黑底手寫的當地導遊圖。她走過去看了看,方向果然沒錯。前面目光可及之處,就是拐向車站的十字路口。
她的目光正要離開導遊圖……
突然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雪見站在路旁,凝視著那張圖。
她知道是什麼了。
這條街上有一家岡井石材店,正好跟車站處在相反的方向。她回頭看了看,也許距離有點遠,看不見店鋪的招牌。
這種地方竟然有石材店,這讓她感到很意外。不過轉念一想,人家愛在哪裡開石材店,她都管不著。加上這裡是舊城區,隨處可見米鋪、勞保店、釣具店等迎合當地人生活習慣的舊式商店街店鋪。或許岡井石材店也在這裡經營好多年了。
平時她完全不會在意一家石材店,今天卻無法忽視。她雖不知道武內原本住在什麼地方,但這裡既然在池本家步行可及的範圍內,可以推測武內也很熟悉這一帶。
她掉轉方向,朝調布那邊走去。走了不到三分鐘,就看到那家店鋪了。店門口停著一輛載有起重機的卡車,屋簷下方還陳列著好幾塊墓碑,可能是用於展示的樣品。除此之外,門口還擺著幾個水子地藏。看到那些雕像,雪見就更在意這家店了。
車庫旁邊有個辦公室,隔著窗戶能看見裡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那個,打擾了。」
雪見開啟門,男人覷著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有件事想問問。」她搶先說了這句話,以免被誤會為客人,「您家最近接過多摩野靈園梶間家墓地的工作嗎?」
「啊,嗯。」
店老闆隨口應道。她生怕那只是單純的應聲,就又問了一遍,這回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的確是有過這樣的訂單。」
竟然……
「那個,呃……」雪見慌忙思索下一個問題,「您還記得是什麼樣的人來下訂單的嗎?」
「就是梶間先生啊。」老闆彷彿裝傻一般回答。
「他可能是這麼說自己的……其實我才是梶間家的人。」
「哦……」
「請問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啊,是打電話來的。」
「電話?」
「對,他說工作太忙,白天來不了,說晚上會把戒名和墓地的區域編號寫下來放進我家郵箱裡。後來就真的放了。」
「包括水子地藏的訂單嗎?」
「沒錯。他說就要擺在外面的最小的那種。」
「他怎麼付的錢?」
「銀行轉賬。」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個線索,沒想到又斷了。
「怎麼?你不知道是誰訂的嗎?」老闆反問道。
「嗯。」雪見有氣無力地回答,「那個,他的聲音有什麼特徵嗎?」
「這個嘛……說起來是有點奇怪,那聲音聽著很模糊,像鼻子被塞住了。」
不行,對方真的一點破綻都沒有。
「不過我知道那邊的電話號碼。雖然每次都是那邊主動聯絡,我從來沒打過。」
雪見猜想那可能是瞎編的號碼,不過老闆表示可以借電話機給她,她就試了試。
聽筒裡傳出了等待鈴聲。她意識到這是真的電話號碼,不禁有些緊張。
鈴聲中斷了。
「你好?」片刻之後,她聽見了人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先是感到意外,隨即發現那是自己熟悉的聲音,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你好?」對面又問了一聲。
「那個……是我……」
「哎,雪見小姐……?」
「嗯……剛才辛苦您了。」
果然是杏子。確定之後,雪見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啊,那個……怎麼了?」
「我……找到那個石材店了。」
「啊?你……你等一等。」杏子慌張地說完,拿開話筒喊了一聲「老公!」
「你好,換我接電話了。」池本的聲音對她說。
「那個,我找到石材店了。就在你們家附近,舊甲州街道上。」
「啊,竟然在那裡……那,是武內嗎?」
「不,老闆說對方是打電話訂購的,我剛撥通了那個客人留下的電話號碼。」
「打到哪兒了?不是武內那裡嗎?」
「就是這個。打到你家了。」
「什麼……」池本悶哼一聲,隨後啞著嗓子說,「是他,就是那傢伙!那傢伙肯定知道我們家電話,為了防止查到他身上,故意留了這個電話。混蛋,這就是他的手法。」
原來如此。如果真是武內乾的,那他的確可能留下池本的電話。真是個滴水不漏的人……
「這下你知道不是中野先生乾的了吧?」
「……嗯,是啊。」
確實可以肯定不是中野乾的。
可是這並沒有讓她感到釋然,甚至產生了新的不快感。
總之她很討厭這種感覺。
週末過去,雪見到多摩文化大學找到了公公。要帶池本夫妻到那個家去,且不說婆婆和俊郎,她必須先說服親自參與了審判的公公。
雪見只有高中文憑,走進大學直感到渾身不自在。她跟著一群昂首闊步的學生走進校園,從門衛口中問到了公公研究室的所在地。那個地方位於校園中心大樓的五層。
她探頭進去看了看,雖說是研究室,裡面卻沒有什麼裝置,窄小的房間裡塞滿了書本。一個看似四十多歲的瘦削男人坐在辦公桌旁,另一張辦公桌應該就是公公的。這裡原來是兩名老師共用一間辦公室。
雪見問了一聲,得知公公正在上課。接著,她被請到了擺著橢圓形桌子的所謂研討室等待。
她在安靜的房間裡一動不動地坐了三十分鐘後,隔壁的研究室傳來了公公的聲音。他的語氣很友善,完全不像在家說話的感覺。過了一會兒,研討室的門開了。公公撓著頭走了進來。
「真對不起,到這種地方來打擾您。」
公公微微點了一下頭,平淡地問:「怎麼了?」
雪見很少有機會與公公促膝交談。他們並沒有共同語言,因為公公平時看電視只看新聞,又對孩子沒什麼興趣。
儘管如此,他在家庭之外,還是顯得更平易近人。
「那個,關於隔壁的武內先生,我想問您幾個問題。」
「武內先生?」公公挑起一邊的眉毛,「不是問俊郎嗎?」
「嗯。也不能說毫無關係……我總覺得自從那個人來了,家裡就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媽又跟他關係很好,我實在問不出口。」
接著,雪見對一臉詫異的公公說了墓地的事情、中野收到信的事情、円香行為異常和養樂多的事情。她暫時沒有說出池本夫妻的存在。
「您說,是不是很奇怪?」
聽了雪見的話,公公面露疑惑。
「那跟武內先生有關係嗎?」
實在沒辦法,她只好搬出了池本的推理。
「嗯……」公公為難地沉吟了一會兒。雪見等得不耐煩,決定繼續往下說。
「爸,我知道您負責了的場先生那起案子的審判,您是為什麼判了那個人無罪呢?」
「什麼意思?」
「您是覺得他沒有犯罪,還是雖然可疑,但證據不全面,才判他無罪?」
「那不都一樣嗎?無罪就是無罪,不分白色或灰色。」
「話是這麼說……」
聽見那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雪見有點無奈。
「武內先生一開始不是招供了嗎?我覺得他的話沒什麼漏洞。」
「你說那個啊。那你的看法有點跳躍了。」
「可是一心為對方著想,卻沒有得到重視,正常人都會覺得不甘心吧。」
「話雖如此,也不至於因為一條領帶就爆發吧?」
「可能因為之前積累了很多怨氣啊。如果他是脾氣不好的人,那應該有可能。」
公公只是歪了歪頭,沒有作答。如果本身不是一心討好別人的性格,可能無法理解自己的熱情不被接納是什麼感覺吧。當然,因為一條領帶引發慘案的確很偏激。但那依舊是一種可能性。只是要說服公公相信這個,實在是太難了。
「再說了,那是武內被警察逼供說出來的話嘛。」
「被逼供了,就會輕易承認自己沒有犯過的罪嗎?」
「不瞭解冤罪的人通常會有這個疑問。實際上,一般人很難承受警方的高壓審訊。我聽他講過自己的經歷,那是典型的冤罪模式。」
向法律專家丟擲如此淺顯的疑問,肯定無法說服對方。
「爸,您覺得武內先生是碰巧搬到隔壁來的嗎?」
「嗯?」公公發出了疑問。
「武內先生和的場先生本來是在國際航班上認識的,兩家人的住處卻在步行五分鐘的範圍內。您說,會不會是武內先生專程搬到了的場家附近?」
「這不好說啊……我記得的場家一直住在那個地方……但不記得武內是在認識的場之前還是之後搬過去的。」
公公也許終於意識到了梶間家與的場家的共性,變得有些狼狽起來。
她試著繼續煽動危機感。
「那個人開始幫忙看護不到十天,奶奶就去世了。您覺得這也是巧合嗎?」
「什麼?」公公皺著眉,聲音略有些尖銳。
「我也只是猜測,沒有證據。」
這裡只需要造成驚嚇就夠了吧。雪見主動收回了自己的推斷。
「別亂開玩笑。」公公很不高興地責備道。
「但我看您也在有意和武內保持距離,讓媽去跟他打交道。其實,您也覺得那人有點奇怪吧?」
「怎麼能這麼說。我同情他經歷的苦惱,也敬佩他的頑強戰鬥精神。正因如此,我才邀請他給學生分享了自己的親身經歷。但是鄰居來往和朋友來往就不一樣了。在外人看來,我們是前法官和被告人的關係,必須保持恰當的距離。這話我也對尋惠說過了。」
「那您真的一點都不懷疑那個人嗎?」
「那當然。」
雪見知道他的回答是為了貫徹自己的判決,但那與其說是信念,更像是梗著脖子不願改口。既然他如此警戒這個話題,恐怕是沒有希望了。
「看來您不會改變主意了。」雪見喃喃道,「我可能要與所有人為敵。因為我懷疑那個人有問題。」
「你想幹什麼?」
「我最近在跟的場久美子的兄長夫妻保持聯絡。爸,您知道他們吧?」
「哦……他們對判決很不滿意。」
「是的……但他們說並不怨恨您。因為他們在判決之後又發現了新的情況,一直想找我們談話。我會趁大家都在家的時候帶他們上門。現在小俊的考試也結束了,我打算下個星期天就過去。」
「嗯……可你這麼做能怎麼樣?」公公似乎難以釋懷,皺著眉說。
「不知道。只想讓大家都聽聽他們的話。」
公公依舊像平時一樣態度含糊地哼了一聲。每次看見他這個樣子,雪見總是想:這人真的是個法官嗎?
「與其去管那種事,現在更重要的是跟俊郎和好吧?我更擔心你們倆。」
原來他還知道擔心啊……雪見有點諷刺地想道。
「我就打算用這件事證明自己的清白。您也是,如果不多關注家裡,過不了多久您也會失去立足之地的。」
雪見扔下那句話,起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