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下午,雪見按照約定在多摩野臺車站門口等待池本夫妻。三點鐘,他們帶著和人君準時出現了。
「孩子可以跟円香妹妹一起玩。」
二人不僅在這方面考慮周到,還都穿上了筆挺的西裝,全然沒有平時那副頹廢的模樣。由此可見,他們對這件事格外上心。
「和人君,你願意陪円香玩嗎?」
「嗯,我還帶玩具來了。」
和人君開啟他的小挎包,露出了裡面的東西。也許是父母採用了傳統的教育方式,包裡的玩具都是很有古早氣息的撥浪鼓和小沙包。
「哇,你的玩具真稀罕。要借給円香玩啊。」
雪見對和人君笑著說完,斂起笑容看向池本夫妻。
「那我們走吧。」
去梶間家的路上,池本夫妻一直很緊張,也沒怎麼說話。昨天跟他們聯絡時,雪見要他們務必冷靜地闡述,現在看來,應該不必擔心有人失控。
不一會兒,她就來到了久違的夫家。
她不知該怎麼打招呼,又覺得按門鈴很奇怪,於是讓池本夫妻在門外等待,一言不發地開門進去了。上午她提前聯絡過。因為是俊郎接的電話,她只說了有話要談。
公婆的房間沒有人。她走到起居室一看,發現婆婆正在角落裡熨衣服。
「回來啦,外面挺熱的吧。冰箱裡有中元節別人送的飲料,你快去喝吧。」
「謝謝……爸呢?」
「他不是參加了大學那個司法考試的學習會嘛,今天去慶功了。」
「他出去了?」
「走之前還說向雪見問聲好呢。」
如果公公有事,她可以重新安排時間。他真的有必要這麼早就出去嗎?雖然不至於說逃避,但他很明顯在迴避雪見一行。
雪見覺得自己已經制造了足夠的危機感,現在看來還有點不夠。既然如此,她只能隨公公去了。
「今天我帶了人來,想讓媽和小俊見上一面。」
「啊……什麼人?」婆婆愣愣地看著雪見。公公應該沒有對她說。
「之後會介紹的。我先叫他們進來吧。」
雪見請池本夫妻與和人君進了屋,將他們領到起居室。
「您好,敝姓池本,這位是我內人。」
婆婆配合池本的動作深深鞠躬,表情卻充滿困惑。
「您好。」和人君還是很乖巧地打了招呼。
「哎呀,你好。小朋友真聰明。」
婆婆忍不住綻開了笑臉。雪見不禁想,在無比倒霉的池本一族中,這孩子儼然是希望之星。
「他在二樓吧?」
雪見問了婆婆一句,然後牽著和人君上了樓梯。
俊郎正在二樓和円香玩耍。
「媽媽!」
円香看見雪見,猛地撲了上去。孩子今天沒有流淚。她感覺短短幾天沒見,円香像是成熟了一些。
「媽媽,和人君怎麼來啦?」
「和人君說,今天想跟円香一起玩呢。你願意陪他玩嗎?」
「嗯。」
看這個樣子,孩子們應該能安安靜靜地玩上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和人君馬上開啟了自己的小挎包,円香發出了歡呼聲。
「你有什麼事?」俊郎一改剛才的嘻嘻哈哈,冷冷地看著雪見。
「我想讓你見個人。已經帶過來了。」
「律師?」
「不是。」
真不知俊郎究竟在想什麼。雪見連笑都笑不出來。
走到一樓,婆婆正好給池本夫妻端了茶出來。
「你快坐吧。媽您也坐。」
雪見讓二人面對池本夫妻落座,自己則在沒有擺放沙發的下首放了塊坐墊端坐在上面。
「這兩位是池本先生和夫人。他們是鄰居武內先生成為被告人那起案子的被害人親屬。」
接著,雪見又說明了他們的具體關係和兩家相鄰的情況。
婆婆和俊郎似乎都不太明白他們為何而來,但也都沒有提問。一旦與慘案的被害者有關係,就會讓人心生躊躇。
他們靜靜地傾聽著雪見的講述。
「這兩位很熟悉武內先生,並且認為在那起案子中,武內先生絕不是無辜的。」
雪見說完,池本便掏出手帕擦著汗,發表了自己的見解。武內帶著過度的熱情主動接近那家人。對自己看上的人盡心盡力不求回報,不斷販賣人情。同時,他還用狡詐的手段排除掉妨礙他的人。當被他看上的人開始疏遠他時,武內就將其視作莫大的背叛並因此爆發……
接著,池本又介紹了的場一家被殘害案的經過,將武內招供的動機和行為與他的性格相對應,補充說明兩者極其相符。
今天,池本控制住了以往唾沫橫飛的勁頭,使自己的發言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激情。杏子則老實地坐在旁邊,頻頻點頭。
儘管如此,俊郎聽著聽著還是有點坐不住了。婆婆的表情似乎摻雜著同情和困惑;俊郎則冷著臉,雙手抱臂,反覆換了好幾次坐姿。很遺憾,那兩個人似乎都不太相信池本的話。
「我說……」趁池本漫長的敘述稍有停頓時,俊郎開了口,他沒有看著池本,而是注視著雪見,「我見這兩位是被害者的親屬,才一直坐在這裡聽。可是這究竟是在幹什麼?難道不應該說給老爸聽嗎?」
「我也希望爸能留下來聽聽啊。」
「說這些其實沒什麼意義吧。我當然同情這兩位的立場,但是現在說老爸的判決出錯了,我又能怎麼樣?老爸做那個判決肯定費盡了功夫撓破了頭,我和媽媽都沒資格說什麼吧。畢竟是一家人啊,你說是吧,雪見?」
被他如此冷淡地質問,雪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再說了,那案子已經有了判決,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我們生活在法治社會。武內先生又已經從調布搬到了這裡,跟我們成了鄰居,相處愉快。今後恐怕還要相處十幾二十年啊,你說這種話,我怎麼幫你嘛。」
「我們不是來請求幫助,而是希望您幾位提高警惕的。」
池本保持著恭敬的言辭,但加強了語氣。
「警惕?」俊郎重複了一遍,繼而微笑起來,「你什麼意思?這回武內先生看上了我們家,狡詐地排除了妨礙他的人,準備創造一個讓自己舒適的環境嗎?」
「我不是已經被排除了嗎?」
「你?」俊郎愣愣地看著雪見。
「我不是說了,中野君收到的那封信根本不是我寫的。那你說,究竟是誰寫了信,又是誰對墓地做了手腳?池本先生根據自己的經歷,懷疑那可能是武內先生乾的。我也這麼想。」
「什麼意思啊?那跟武內先生能有什麼關係?」俊郎嚴肅地問。
池本再次接過話頭,講述了自己對雪見遇到的一連串奇怪事件的看法。他還提到了養樂多蓋子的細節,並強調改墓碑時竟留下池本家電話號碼的人只能是武內。
俊郎一開始還閉著眼,像在邊聽邊思考。可是隨著池本的講述漸漸深入,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並開始歪著頭注視池本。
「好了好了,我基本明白了。」
池本差不多說到九成,開始反覆強調武內有多狡猾時,被俊郎打斷了。
「聽了這麼久,你都沒給出證據。既然你說得這麼肯定,那必須得有證據吧。」
「如果糾結於證據的有無,那一切就來不及挽回了。」
池本正要強行避開這個話題,雪見接了下去。「養樂多不就是證據嗎?我一直都不知道武內先生給円香喝養樂多,可他實際上是給了的。」
「別開玩笑了。只有在養樂多里檢測出藥物成分,它才算證據。」
雪見沒有退縮。「那中野君到公園來那次呢?武內先生是不是去圖書館找你了?」
「我們的確是在圖書館碰到的,但是我主動提出想開他的賓士。」
池本探出了上半身。「那只是俊郎先生碰巧先開了口,而且是他刻意製造了讓你開口的情境。如果你不開口,武內遲早會開口的。」
「那只是可能性的問題,隨便怎麼說都行,不能算證據吧。還有水子地藏留的聯絡方式是你家電話,僅憑這一點也不能證明就是武內先生乾的。既然有可能是他,同樣有可能是你啊。」
「怎麼可能!我圖什麼?!」池本瞪大了眼睛。
「是吧,你也會這麼想吧。你說武內先生幹了那些事,跟我說你的性質不是一樣的嗎?」
「完全不一樣。我這些都是基於他的人性做出的判斷。你不知道他面具下的真實面孔。如果說了這麼多你都不相信,那我就再說一件事。聽完雪見小姐的描述,我已經很確定了,是武內殺了梶間曜子夫人。」
空氣頓時凝固了。起居室裡只剩下池本粗重的呼吸聲。
雪見一直認為這件事必須慎之又慎,並且叮囑過池本,只可惜他還是沒能忍住。
婆婆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藏起了曜子夫人吃剩的雜菜飯,並趁屋裡只有他們二人的時候,把飯塞進了曜子夫人的嘴裡,讓她窒息而死。」
「你夠了!」婆婆義憤填膺地說,「我不允許你這麼信口胡言。他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不准你毫無根據地質疑他。」
婆婆瞪了雪見一眼。「你為什麼會相信這種話?」
遺憾的是,雪見沒有辦法打破婆婆的牴觸情緒。然而,既然她已經做好了與婆婆和俊郎為敵的覺悟,就不能在這種時候不幫池本。
「很抱歉,我不想再聽你說了,請你們回去。」婆婆嚴肅地說。
「等等,就這麼結束了怎麼行?」俊郎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他說了這麼多毫無根據的話,我們聽了,今後如何面對武內先生啊。」
「還像之前一樣就好了。」
聽婆婆的語氣,是不想理睬池本一家,但俊郎並不答應。
「我想聽聽武內先生的說法。就這麼結束了,完全是缺席審判嘛。太不公平了。現在就叫他過來吧。」
「別給人家找麻煩。」
他不顧母親的勸阻,堅持說道:「不不不,為了武內先生也應該這麼做。池本先生,你覺得呢?如果你不能冷靜地跟他對峙,我可不答應。」
「沒關係,我可以。請你叫他過來吧。」池本接受了挑戰。
「那都沒問題了是吧,我去叫人了。」
「啊……」雪見跟著他的動作撐起了身子,「奶奶那件事先別說,那不是能簡單說清楚的問題。」
俊郎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快步離開了。
「真不好意思,我沒控制住。」池本小聲對她道歉。
雪見實在沒法責備他,只好搖了搖頭。
婆婆有點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等她重新泡好茶,俊郎也回來了。
身後跟著武內。
「為這種奇怪的事把您叫過來,真不好意思啊。」
婆婆用與氣氛完全不符的尖亮嗓音說著,朝他低下了頭。
「沒事沒事。」武內短促地應了一聲,表情略微僵硬,「哎呀這是……好久不見了。」他自言自語般說著,走到俊郎剛才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開了口。
「剛才俊郎先生已經給我簡單講了這件事。並不是說我要刻意迴避這個話題,不過的場家那起案子,無論談論多少遍,最後都只是各執一詞罷了。把梶間先生一家人捲進來未免有些過分,希望你不要太麻煩人家了。再說我用盡手段將雪見小姐趕走這件事,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聽之任之,必須要問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麼對比下來,武內明顯比池本從容淡定得多。雪見不禁有些擔心家人會怎麼想。
「再讓池本先生重複一遍實在太麻煩了,我就把我聽到的總結一下吧。如果需要補充,池本先生可以再發言。」
俊郎主動把池本的話簡明扼要地總結了一遍。不愧是要當律師的人,他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時間,考慮到讓池本一個人說恐怕又會變成冗長的敘述,雪見鬆了一大口氣。
俊郎說完後,池本並沒有補充。因為俊郎在敘述中還加入了池本親口說的「那傢伙做得出這種事」「這就是那傢伙的手法」,他的總結還突出了敘事者的感情,基本上把池本的指責原原本本地擺在了武內面前。
「這樣啊……」武內垂下目光喃喃道,「真是太為難了。」接著,他又抬起頭說:「我見池本先生今天情緒比較穩定,本來也打算認認真真地聽你說話,沒想到竟是如此漫無邊際的指責。」
「你不如痛快承認了吧!」池本瞪著他說。
雪見小聲勸了一句,讓他保持冷靜。
「雖說是偶然,但的確有些細節能夠對上號。」武內平淡地說。
「比如什麼?」俊郎問。
「我曾經從事進口歐洲精品的工作,手頭正好有一個在法國買的嬰兒人偶。而且我確實在二樓隔著窗戶給円香妹妹看過那個人偶。可是現在說我故意教那孩子粗暴對待人偶,那就是無稽之談了。我並非要把責任推到一個孩子頭上,但反倒是我模仿円香妹妹的動作,摟著人偶輕輕晃了幾下。円香妹妹看了很高興,就自己想了各種動作。也許因為這樣,她玩人偶的動作也越來越大膽了。在錯誤鼓勵孩子這一點上,我表示反省。然而那原本只是單純的遊戲,我從未想過要藉機把円香妹妹教成一個粗暴的孩子,也從未想過用這種事就能趕走雪見小姐。」
「你肯定會想。你就是要把円香妹妹教成一個不聽話的孩子,給雪見小姐施加壓力。」
「請你別再亂說了。」武內平靜地答道,「雪見小姐,你可千萬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詞。」
「但這也證明我們確實說對了呀。」杏子難掩興奮地開口道。
「不,一般人不可能認為用這種辦法就能趕走雪見。」俊郎站在了武內那邊。
「然而我的確被趕走了呀。」
這句話對雪見來說,也是向武內發出的戰書。這下他們終於明確了敵對的姿態。
「雪見小姐。」武內面帶悲傷地說,「我以前說過,不要理睬這種人。」
「武內先生,你親眼看到過我打円香的腿。是你聯絡了兒童援助中心,對不對?」
「雪見!」這回婆婆也生氣了,「你不反省自己的行為,怎麼怪起別人了?」
「如果他覺得這樣不對,大可以直接對我說。什麼都不說就舉報,我只能感到惡意。」
「我沒有舉報你。」武內認真地看著她,「當然,我無法證明這一點。但是面對毫無根據的指證,我為何要提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呢?」
「不需要。你只需要搖頭說不是就行了。」俊郎挑釁地看著雪見。
雪見更激動地繼續道:「定做水子地藏時留下池本家的電話號碼,這可不是中野君能做到的事情。同理,肯定也是別人偽造了那封信。這一件件小事分開來看都是單純的惡作劇,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種預謀,把我從這個家排除出去的預謀。」
「就算你說的預謀真實存在,那也與我無關。這很明顯,完全不需要證明。」
「除了你還有誰?武內先生搬過來以後,才發生了這些怪事啊。」
「並不是這樣的。雪見小姐,請你冷靜。」
「我很冷靜!」
他為什麼能泰然自若地否定?哪怕只有一點點證據,也能化作箭矢擊穿這個人的心臟了。
「雪見小姐,請讓我說吧。」池本氣得聲音都在發顫。
「池本先生。」
「不,我要說。武內,是不是你殺了這家的老太太?是不是你把吃剩的雜菜飯塞進她嘴裡了?我這麼說你肯定明白。你究竟要殺幾個人才罷休?」
「池本先生,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武內的表情也冷了下來。
「這是誹謗。武內先生,你可以起訴他。」俊郎氣憤地說。
「求之不得!我們到法庭上說清楚吧。」
池本應了一句,武內卻只是搖頭。
「我不會起訴。跟這些人說這個沒用。」
「武內先生,你那天從奶奶房間出來,去洗過手對不對?後來姑媽再進屋,奶奶已經噎著了。」
「雪見小姐,你連這種事都相信了嗎?看護老人會觸碰各種東西,出來自然要洗手。我甚至不記得那天有沒有洗過手了,因此無法回答你。我幫忙看護老太太,只想盡一份自己的力量。現在僅僅因為以外人的身份碰巧出現在不幸事故的現場,就要被你這樣懷疑嗎?這也太不講理了。你可能因為的場家的案子對我有了太多的偏見。梶間老師已經認定了我是無辜的,現在我跟你是一樣的普通市民。如果你對我沒有偏見,也就不會這樣懷疑我了。」
「那不行。關於的場家的案子,我也不認為你是清白的。那起案子只是沒能立證而已。」
「我是清白的,當然就無法立證。」
「無論你怎麼否認,我都會保持懷疑。因為我在你身上察覺到了危險。只要看看的場家的下場,就能猜到你接近的家庭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現在,這個家正在走上同樣的道路。我就算不要這條命,也必須阻止你。」
「哪兒來的什麼同樣的道路。這種關聯性一開始就不存在。」
「別裝傻了!」池本怒吼道。
「請你注意自己說的話。」俊郎冷冷地警告道。
「我們會堅持戰鬥!」雪見斷言道。
接著,她向武內傾倒了內心強烈的感情。
「武內先生,無論你現在怎麼狡辯,我婆婆和我丈夫遲早都會察覺你的異常。我會讓他們察覺。到時候,不,在此之前,你最好乖乖收手。我絕不會讓円香變成第二個的場健太。就算跟你同歸於盡,再也無法回到這個家,我都無所謂。」
「雪見小姐!」武內似乎再也無法忍耐,暴躁地說,「別鬧了,請你看清現實吧!」
「我已經看清了!」
「不是那樣的,雪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