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見吃早飯時問婆婆:
「今天川越的姑姑和千葉的叔叔怎麼來?」
「坐電車啊,跟平時一樣。」
「那怎麼去墓地呢?」
「坐家裡的車去呀。反正孩子不來,兩輛車應該夠了。」
除了円香一共八個人,的確兩輛車足夠了。然而,雪見沒有放棄。
「可是円香的兒童座椅很佔地方呀。」
「嗯……那今天雪見抱著她吧,行不行?」
她不好說不行。
「如果實在不行,那就坐你爸那輛車吧。他的車寬敞,後面坐三個人都綽綽有餘呢。」
「嗯……」雪見實在想不到辦法堅持,不知該說什麼好。
「都什麼時候了,你突然挑剔這個幹什麼?」
俊郎不高興地說道。婆婆也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我不是挑剔……」雪見自然而然地壓低了聲音,「我只是想,能不能借到武內先生的車。」
「哈啊?!」俊郎張大了嘴。
雪見知道他的反應合情合理,但還是繼續道:
「只要說去入殮的車子不夠,他應該會借的。我就是想借到那輛車,原因暫時不能說。」
「不要。」俊郎乾脆地拒絕了,「我憑什麼要做這種事。拜託你,別浪費人家的好心可以嗎?」
被他這樣冷淡地回絕,雪見也只好閉嘴了。前些天的經歷已經讓她意識到,就算說出真實意圖,也沒有人會配合。池本他們是大人,又那麼投入地勸說都沒用,只因為円香一句話,那就更沒用了。
餐桌上的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雪見很清楚自己的言行不自然,也不知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他們也許會想,這兒媳婦出去這麼些天,回來之後究竟在想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是不是她果然不該待在這個家裡……
可是,當她瞥見公公的目光時,突然覺得並非如此。他停下筷子注視著雪見,眼中一片瞭然,像是察覺了她的意圖……就算沒有察覺,那也不是認為對方不可理喻的詫異眼神。她還是頭一回跟公公發生這樣的眼神交流。
說不定,公公也開始懷疑武內了。他昨天那麼認真地聽婆婆講家裡發生的事,也許真的是這樣。
吃完早飯,雪見把円香交給俊郎,跟婆婆一起為法事做起了準備,簡單打掃屋子,再準備會客用的茶水。
和式房擺著寫了武內姓名的花籃。聽說名字是婆婆重新寫的。當婆婆神神秘秘地說起這件事時,話裡話外像是透著一點難以承受武內好意的語氣,讓雪見感到萬分意外。不過她之所以這樣想,好像只是擔心影響滿喜子的情緒。
就算名字寫得再小,那麼大的一籃花,在雪見眼中都顯得格外異樣。花是無辜的,卻散發著武內想要侵入這個家的危險氣息。
據說他昨天又包了五萬。雖然沒有葬禮的奠儀那麼多,可就算滿喜子他們,恐怕也不會給到這個金額。他很有可能殺害了老婆婆。雪見現在已經確定了。假設如此,那他送的這籃花也不是表達哀悼,反倒可能是在慶祝。
光是想想,她就全身發冷。
法事定在中午十一點,現在時間還很寬裕,公公卻早早換上了禮服,還難得地走到院子裡,無所事事地眺望著花草。雪見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卻見公公緩緩轉過頭,又跟她對上了視線。如果換作平時,公公肯定會馬上轉開,但他這次沒有。雪見決定先停下手上的活,到院子裡看看。
隔壁的院子空無一人,武內並不在。蘭花的花架已經完全搭好,還被移動到了露臺另一頭的圍欄邊。雪見記得那裡曾經是個未完工的花壇,莫非他改變主意了?
且不說那個,看見自己家的院子裡也有個外形相似的小花架,她不禁啞然。無論怎麼看,這都是武內的作品。也就是說,他已經滲透到這個程度了。
雪見在公公身邊停下了腳步。
「池本先生可能被藏在武內先生的車後備廂裡。」
她只壓低了聲音,話語本身卻單刀直入,沒有一絲委婉。
公公也許有所懷疑,但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此時正用驚訝的目光看著她。
「円香跟我說,她看見隔壁的叔叔把外面的叔叔放到車上了。」
「什麼時候?」公公簡短地問道。
「前天。武內先生好像沒發現円香在看。池本夫人也說,她先生前天離開的家,卻是昨天犯案,有點說不過去。而且他對媽下手這件事,一是不合邏輯,二是下手太輕了。我懷疑那可能是武內先生為了掩飾罪行乾的。」
「可是……」公公悶哼道,「那對夫妻向來都是共同行動吧。他對丈夫下手,就沒想過妻子可能在附近嗎……?」
對此,雪見想起了一件事。
「池本夫人說她在家裡接過一個電話,但是對方什麼都沒說就掛了。那也許是為了確認她是否在家。」
公公嘆息似的哼了一聲。他還是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但很明顯,他認真考慮了雪見的話。
公公果然開始懷疑武內了。雪見想,這是個很大的轉機。只要多一個人站在她這邊,這個家得救的可能性就更高。而且真要說起來,正是公公讓武內接近了這個家。此時此刻,雪見很希望他負起責任,親手保衛這個家……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因為他被自己親自做的判決束縛了手腳。就算他本人產生了懷疑,但也可能不做任何行動,一直拖延下去。
正因如此,才要抓住確鑿的證據,而現在正是抓住證據的大好機會……
臨近十點,雪見上了二樓,給円香換上黑色連衣裙,自己也換了正裝。從西式房窗戶看出去,鄰居家的賓士車就停在車庫裡。雪見平時開車出去採購都是把東西放在後座,很少開啟後備廂。現在仔細一看,汽車上竟有這麼一個牢固又隔絕視線的空間,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池本的屍體還被放在那個後備廂裡,武內掌握了藏屍的唯一鑰匙,恐怕正在遊刃有餘地嘲笑四處搜尋池本的人吧。沒有人會想到開啟那個後備廂看看。她想對準這一點發起進攻。如果能出其不意,說不定對他就是致命的打擊。
下到一樓沒多久,滿喜子夫妻和登夫妻就前後腳到達了。
滿喜子看起來瘦了起碼二十斤,臉上雖然堆滿笑容,卻沒有了以前的能量。她看起來就像個患了重病形銷骨立的人。婆婆擔心地問候了她的身體,她卻說沒什麼特別大的毛病。
她注意到了武內送的花籃,但沒說什麼,只是坐在祭壇前,呆呆地凝視老婆婆的遺像。沒過一會兒,她的眼淚就湧了出來,一陣一陣地抽泣著。她掏出手帕擦掉鼻涕,繼續看著遺像。雪見不禁想,老婆婆直到去世都有人這樣深愛著她,真是個幸福的人啊。
婆婆把老婆婆的遺物擺放在起居室桌子上,幾家人聊起過去的事情打發時間。她似乎並不打算對滿喜子他們提起昨天發生的事。
十一點剛過,住持也來了。從頭七開始的法事都在祭壇前面辦,今天則是在佛龕前面唸經。法事大約一個小時就結束,老婆婆的牌位被正式納入了梶間家的佛龕。
「那麼過後在墓地見。」
住持說完,先行一步離開了。
「走吧走吧,得抓緊時間。」
婆婆把骨灰盒交給滿喜子,自己捧著供花和蠟燭,催促所有人行動起來。
因為正坐而雙腿發麻,正在盤腿休息的公公緩緩站了起來。他開啟和式房的窗戶,朝大路看了一眼,很快又關上了。接著,他叫住了從一開始就盤著腿,此時無須休息,正在起居室閒晃的俊郎。
「喂……你去隔壁把車借過來。」
「……哈啊?!」俊郎突然聽見父親的吩咐,瞪大了眼睛。
「別拖拉了。」公公轉開目光,略有些躊躇地說,「就說你車子有點問題,找他借過來。」
「什麼啊……?」
「他爸……」婆婆插嘴道,「寺裡的人先走了,得抓緊時間。」
「你也一起去借。」
公公堅決不讓步,婆婆甚是為難。滿喜子他們不明就裡,也都呆呆地看著那一幕。
「媽,我跟您去吧。」
雪見猜想即便是父親的命令,俊郎不願意的也不會答應,便催著婆婆走了。
婆婆也很不情願,無奈時間緊迫,只好選擇了照辦。
二人走出大門。
「怎麼回事?」
婆婆小聲問道。雪見只是歪了歪頭,沒有明確回答。
賓士停在車庫裡。公公應該從窗戶看到了。
「最好先問問武內先生是不是準備出門。」
如果一上來就借車,他可能會藉口有事出門而拒絕。為了防止他推託,雪見不著痕跡地提醒了一句。
婆婆按了門鈴,沒過多久,武內就出來了。他跟昨晚一樣頭上纏著繃帶,一副可憐的模樣,但雪見沒有同情他。
「那個……武內先生,您下午有出門的計劃嗎?」婆婆委婉而殷勤地問道。
「沒有……怎麼了?」
「我家馬上就要去給老太太入殮了,可是俊郎的車有點問題……這麼突然真不好意思,能麻煩您把車借給我們用用嗎?」
武內突然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至少雪見是這樣理解的。他的回答似乎也慢了一拍。武內轉動眼珠瞥了一眼雪見,然後才緩緩張開了口。
「可以啊,請拿去用吧。」
「真不好意思,您真是幫大忙了。那個……我們在路上還會吃頓飯,可能要三點多才回來。」
「沒關係,慢慢來就好。」
說完,武內轉身回房,拿鑰匙去了。他進屋後,婆婆面露疲態,嘆了口氣。婆婆之前還願意讓他幫忙看護老人,現在求他幫點忙卻好像很不情願。當然可能是因為不明就裡,不過她看起來好像也有點心境上的變化……
最後決定由俊郎駕駛賓士車,雪見、円香和登兩夫妻同乘。武內站在車庫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上了車。
公公婆婆和滿喜子夫妻開著自己的車先出發了,俊郎對武內輕按喇叭致意,然後跟了上去。
「這輛車果然很不錯啊。」
俊郎一改剛才的不情願,興高采烈地握著方向盤。
拐過路口,快開到公園時,她看見公公的車開著應急燈停在了路旁。
「快停車,快停車。」
雪見讓俊郎跟在後面停車,然後走了下去。公公也下了車。
「怎麼了?」俊郎放下車窗問。
雪見與公公對視一眼,然後看向俊郎。
「開啟後備廂好嗎?」
「哈……為什麼?」
雪見懶得回答他,直接繞到了車後方。
「快開啟。」
公公催促道。
幾秒鐘後,隨著一聲悶響,後備廂的鎖開啟了。
公公扶著後備廂蓋,緩緩抬起。
雪見屏住呼吸,凝視著緩緩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後備廂。
裡面……什麼都沒有。
後備廂就像一個黝黑的洞口,裡面什麼都沒有。
雪見呆呆地站了一會兒。
沒趕上嗎……
雪見再次沉浸在敗北的沮喪中。她很遺憾,很不甘心。因為她錯過了抓住武內的機會,也錯過了讓池本回到杏子身邊的機會。
「怎麼了?」
回過神時,婆婆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俊郎站在後面,怪異地看著她。
「沒什麼。」
公公面不改色地說完,合上了後備廂。
順利入殮之後,他們在預約好的日本料理店包間吃了飯,臨近三點時回到了家。
俊郎把賓士車開進武內家的車庫,按了一下喇叭。雪見抱著睡著的円香剛從車上下來,武內就出來了。
「下次再讓我開開吧。」
俊郎幾乎像朋友一樣跟武內說著,把鑰匙還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