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能幹坐在這裡。」
公公回到池本家,咬了一口杏子再三勸他吃的飯糰後,突然嘀咕道。
但他好像想不到什麼主意,又陷入了沉思。
「我想讓您先跟小俊說說這件事。」雪見試著提議道,「現在只有他對武內先生深信不疑。如果不先說服他,就會讓那個人一直佔上風。」
「有道理。」公公沉重地點了點頭,「也許大家應該先到別墅去躲躲,不要留在家裡。然後我再找找警察那邊的關係……」
「啊,啊,啊啊,啊啊……」
杏子突然拼命擺手,陷入了奇怪的狀態。下一刻,她回過神來,看著雪見亢奮地說:「我想起來了,你們一說別墅,我就想起來了。」
「武內有座別墅。案發一年前,我們跟的場先生一家去過。那別墅在山上,我老公可能被運到那裡去了。」
那很有可能。雪見問她是否知道確切地點,杏子回答去了應該能想起來。
「那我跟杏子小姐去一趟。爸,小俊那邊交給您了。」
「你們兩個沒問題嗎?」
公公表達了擔憂,而她只能說沒問題。
雪見等人顧不上吃飯,拜託杏子的妹妹與和人君留守在家,急急忙忙地出發了。雪見先開車送了公公回家。她在餐桌上發現了前往別墅的路線圖,就把這件事交給公公,然後坐上了杏子的車。
問題就在接下來該怎麼辦。很難確定武內是否就在他的別墅,就算在,她們也只能躲起來觀察情況,不知事情會如何發展。畢竟他能夠反殺池本,若要認真應對這件事,恐怕先得想辦法弄到武器。
「雪見小姐,有車跟著我們,沒問題吧?」
「啊?」雪見回過頭,看見了那輛車。
「從我家一直跟過來的。」
「哦,那就是警察了。」
他們也許認為杏子正在前往池本的藏身之處。這樣正好,就讓他們跟吧。萬一出什麼事,這次必須讓他們派上用場。
杏子從國立府中立交進入中央自動車道,在超車道上一路疾馳。據她說,武內的別墅位於山中湖。在富士吉田立交下到普通道路後,她們繼續往山中湖方向進發。
經過山中湖畔,直到穿過酒店一條街,車速都十分穩定。可是一離開湖邊進入山路,車子就大幅減速了。
「哎……奇怪了……」
杏子一邊嘀咕,一邊東張西望。
「怎麼了?」
「應該就是這裡……要開上一條小路。」
「前面經過了好幾條小路吧。」
「嗯……但我對這裡的風景沒有印象。」
啊,其實冷靜想想,應該會預料到這樣的結果……雪見很是懊惱。這畢竟只是四年前到過一次的地方,她過於依賴杏子的記憶了。但事已至此,發現問題也沒有用了。
杏子亮起應急燈,開始緩慢行駛。後方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地超了過去。
「對不起,我要往回開。」
又往前開了一會兒,她駕駛汽車掉了個頭。
掉頭是掉頭了,但她還是找不到熟悉的道路,一個勁地看著路口發呆。
雖然幫不上忙,雪見還是跟她一起觀察起了路口。
就在這時,她發現對向車道開過了一輛白色公爵。她條件反射地看向駕駛席,是公公。
「杏子小姐,快掉頭!我公公剛開過去了!」
「啊,什麼?」
杏子顧不上困惑,強行打死了方向盤。跟在後面的警方車輛也被她們帶得團團轉。
「快按喇叭!」
她們追上去使勁按喇叭,公爵車終於減速靠邊。杏子跟在後面停了下來。
雪見開啟車門,跑向公公的車。
「怎麼回事?」公公驚訝地問。
「我也想問呢。小俊他們去的別墅在這邊嗎?」
公公看了一眼路線圖,點點頭。
「對。」
這會是偶然嗎?不太可能。
「我們也跟您去。」
儘管她還整理不了腦中紛亂的思緒,但心中湧出了不祥的預感。雪見跳上了杏子的車。
*
尋惠牽著円香走出臥室,武內依舊大汗淋漓地坐在壁爐前,朝她們笑了笑。
「快烤好了。」
此時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年輪蛋糕變厚了不少。
然而,蛋糕的香甜只讓尋惠感到陣陣作嘔。
俊郎還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尋惠自己找到廁所,讓円香進去小便。上完廁所後,她又匆匆回到了臥室。儘管她們並沒有被限制行動,但從心理上說,這與囚禁沒什麼不同。
她坐在床上嘆了口氣。撐不下去了。繼續待在這裡,她的精神會崩潰。她無法裝作什麼都看不見,若無其事地燒烤、放煙花,還在這裡過夜。
她猶豫了一會兒,但那只是白白浪費時間。
「你去叫爸爸起來吧。」
尋惠說完,讓円香去了起居室。
沒過多久,臥室門開啟了。円香先走進來,後面跟著睡眼惺忪的俊郎。
「有事嗎?」
尋惠拉著他的手,自己關上了房門。深吸一口氣後,她開口了。
「我們回去吧,別告訴那個人。」
「哈啊?」
俊郎一時間摸不著頭腦,而尋惠只是搖頭。
「總之我們要離開這裡。先離開再說。」
「等等啊。為什麼要偷偷走?怎麼了啊?」
尋惠想了想,又壓低了聲音:
「我看見屍體了。」
俊郎伸長脖子,歪著頭,用整張臉做了個「啊?」的表情。
「池本先生的屍體就在這裡。」
「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俊郎皺起了眉,「在哪裡?」
「掛在車庫後面的杉樹上。樹林外面那棵。」
俊郎盯著她,彷彿想知道她是不是瘋了。最後,他小聲說:「我去看看。」接著就走出了房間。
「我們要回家嗎?」
円香抬頭看著尋惠。尋惠抱起了孩子。
「對不起,但是今天你要聽話。」
円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撒嬌。
「可是我想玩煙花。」
最後,孩子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媽媽在家裡等你呢。回去跟媽媽一起玩,好嗎?」
「真的?」
「嗯。媽媽今天就回來,再也不走了。她說要一直陪著円香。」
這並不是胡言亂語。因為雪見再也不需要離開家了。
她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屏息靜氣地等了一會兒。俊郎回來了。他關上門,瞪了一眼尋惠,長嘆一聲。
「別胡鬧了。你真的相信雪見那些鬼話?」
尋惠懷疑自己聽錯了。「就在那裡呀。」
「沒有。什麼都沒有。你究竟看見什麼了啊?」
俊郎的表情無論怎麼看都很正常。
難道是我腦子出問題了……尋惠陷入了混亂。
她走出臥室。武內看了她一眼,但她沒有理睬,徑直穿過了起居室。她不敢放開円香,乾脆抱著孩子走出了木屋。
經過車庫,踢開雜草,來到杉樹下。
抬頭看。
沒有。真的沒有。
那,她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尋惠呆立在那裡。
很快,她就回過神來。
折斷的樹枝還懸在上面。
那麼……他是藏到別的地方去了?
尋惠跑出草叢。能馬上轉移的地方,只有那裡。
她走向堆在車庫旁的枝丫的小山。
小山的大小跟剛才看起來差不多……
她一隻手撩起了層層疊疊的枝丫。
有了。
凝視,無言,繼而慌忙蓋住了円香的眼睛。孩子發出輕輕的嗚咽,她又輕輕拍起了孩子的背。
「別害怕,別害怕。沒事的。」
尋惠輕聲安慰著孩子,卻控制不住自己的顫抖。
實在是太異常了。
他把屍體轉移到這裡,還在若無其事地烤蛋糕。
無法忍受。
尋惠轉出車庫,想去叫俊郎。
面前……卻是武內。
他推開尋惠的肩膀,看了一眼堆積的枝丫。下一刻,佈滿血絲的眼睛就轉向了尋惠。
「夫人,我剛才說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就好了。」
他強撐著笑容,搖晃她的肩膀。
「夫人,你不是支援我的嗎?關律師那次,你不是還幫了我嗎?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移動了。我相信你。所以,請你不要背叛我。請你相信我。沒關係的。我的安排一定會順利,請交給我吧。」
尋惠被武內暗淡無光的眸子所震懾,覺得全身發軟。眼前這個人,正是癲狂的化身。
武內兀自點點頭,飛快地整理好了堆積的枝丫。「蛋糕烤好了,大家一起吃吧。」他驟然改變了語氣,彷彿這才是他的現實。
尋惠失去了意志,順從地回到木屋。俊郎等在門口,見武內聳聳肩,以為問題已經解決,高高興興地走了回去。
「來,這是剛烤好的。你們一定沒吃過熱乎乎的年輪蛋糕吧。」武內開朗的聲線顯得極其不自然。
「我都等不及啦。」俊郎拍著手說。
尋惠放下円香,跟俊郎一起坐在沙發上。
「我找到了。他轉移了。」
尋惠對俊郎耳語了一句,他卻誇張地皺起了眉。「別說了。」然後,他就不再理睬尋惠了。
「怎麼樣,合口味嗎?」
武內將脫模出來的年輪蛋糕切開放在盤子裡,遞給了他們。
「哇,好大。」
正如俊郎所說,這個年輪蛋糕無比碩大,看得尋惠直犯惡心。
「要是不夠吃,後面還有。」
武內煞有介事地說完,俊郎爽朗地笑了。
「請用請用,別客氣。」
武內又給他們倒了紅茶等飲料,然後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嗯,好吃!」俊郎塞了一大口蛋糕,感嘆道,「真是太絕了,我全都能吃掉。」
武內高興地眯起眼,自己也吃了一口,嘴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快吃吧,怎麼了?別客氣呀。不是我自誇,真的很好吃。」
他攤開手催促尋惠。
「円香,真的很好吃喲。」
俊郎又連塞了兩三塊蛋糕,美美地邊吃邊說。円香也跟尋惠一樣,定定地坐著,沒有動口。
「夫人,快吃啊。」武內的笑容越來越僵硬了。
尋惠看向桌上的蛋糕。那一刻,她感到喉頭哽塞,又一陣嘔吐感湧了上來。他用焚燒池本衣服的火烤了這個蛋糕。想到這裡,她一點都吃不下去。
「夫人。」武內聲音沙啞地逼迫道,「請你吃吧,這可是我很努力做出來的。」
「啊……她可能還不太舒服吧。」
俊郎好像也被武內奇怪的氣場嚇到了。他苦笑著幫忙解釋,把話鋒轉向了円香。
「円香,來啊。爸爸給你弄小塊點,你嚐嚐。」
他切了一小塊蛋糕,要餵給坐在尋惠腿上的円香。
円香搖頭拒絕了。
「怎麼了,快吃一口試試啊。」
円香使勁搖起了頭。
「為什麼不吃啊?」
「我想回家。」円香小聲說。
俊郎看著她,哼了一聲。
「才剛來,為什麼要走?」
「我要回家。」這次,她斬釘截鐵地說。
「回去幹什麼啊?回去什麼都沒有啊。」
「有媽媽。」
俊郎為難地對武內苦笑了一下。然而,武內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笑容。
他再一次看向尋惠。
「夫人,你應該吃得下,求求你吃吧。」他執拗地逼迫著。
「武內先生,算了吧。剩下的我來吃。」
「我要回家!」円香尖叫道。
「我們回去吧。」尋惠也忍不住說道。
「別這樣。」俊郎不耐煩地說。
「夫人,請你別讓我失望。」武內懇切地說。
「可我吃不下去……」她忍著噁心,眼眶溼潤了,「我什麼都不說,讓我回去吧。」
「我希望你吃!」
「哎,武內先生……」
「回家!回家!」
「我費了好大心思烤的!」
「武內先生!」
「夫人!」
「回家!回家!回家!」
円香話音剛落,武內就抓起手邊的蛋糕,用力朝她扔了過去。
円香開始號啕大哭。
「你幹什麼?!」
俊郎猛地站起來。尋惠緊緊抱住了円香。
「哈!是我錯了嗎?!」
武內亢奮地喊著,眼珠不停轉動,呼吸越來越急促。
「對一個孩子至於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