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我們的系統顯示,你所在的地區沒有出現訊號故障,所以我也無能為力了。」
維克托·伊里奇點點頭。「我明白,完全明白,但電視就是沒訊號呀。所以你看到了,我現在就是這麼一個處境。」
電話另一頭的年輕人開始惱羞成怒,顯然受夠了這場腦力較量。
「我只是想告訴你,伊……伊裡……」
「伊里奇。」維克托·伊里奇說。
「對,這位先生,」年輕人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的系統顯示,你的電視一切正常,因此我今天沒法派維修人員去你那兒。」
「所以今天不行了?」維克托說,「今天沒電視看了?」
但今晚有《大英烘焙大賽》的半決賽。維克托透過落地窗掃視倫敦的天際線。他能看見外面,但外面看不見裡面,這讓一位老間諜非常欣慰。
「是的,先生,今天不行。你登入你的維珍媒體app……」
「我沒有這個app,」維克托說,「你看,我不為維珍媒體打工。我付錢給你們就是為了做這些事情。」
「我明白,完全明白。」年輕人說,「你也可以用瀏覽器,登入你的賬戶,找到‘預約維修人員’頁面,然後選擇你方便的日期。」
「好的,我方便的日期就是今天。」維克托說。他望向露臺。從他的豪宅頂層望出去,能看見懸浮於兩座建築物之間的游泳池。游泳池出現在大眾面前的那天引起了轟動。這座懸在半空中一百英尺的游泳池,維克托很少使用它。這會兒游泳池裡只有一個人,那是一位沙特公主,她正在自拍。沒人真的會去游泳,天氣太冷了。
「就像我們說過的,先生,」年輕人說,「今天不可能。」
「‘不可能’是個誇張的說法。」維克托說,抬起兩條腿放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躺好。維克托還在克格勃的時候,有一個外號叫「子彈」。要是你想審問一個人,標準的做法是派兩個人進審訊室。英國人管這種做法叫「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他們通常都能問到想知道的情報。有時候也會嚴刑拷打,但維克托從來不認可這種做法。拷打沒有意義。是的,你能用拷打撬開一個人的嘴巴,但你沒法確定對方說出來的是不是實話。只要能保住牙齒和指甲,能逃過電擊,大多數人都會開口說點什麼。
「呃,對,我明白……」
但有些時候,有些人就是不會開口,不會認輸,無論你怎麼拷打都沒用,他們就是不會被打敗。每到這種時候,就會有人打電話到莫斯科,請求「子彈」的幫助。維克托自有他的辦法,他有一套自創的方法論。
「我年紀大了,」維克托說,「而且一個人住。」他倒了一杯白蘭地。
「我非常同情,先生,但並不……」
「還有電腦?我根本搞不懂電腦。」維克托是第一個入侵美國五角大樓ibm主機的蘇聯人。
「系統很簡單,要是你的電腦就在手邊,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審訊時,維克托用的永遠是同一套辦法。走進房間,坐下,開始聊天,建立良好的氛圍,也許清理一下血跡,點支菸,尋找共識。
「你說話很像我兒子亞歷山大。」維克托說。
克格勃鼓勵每個人都擁有個人生活,但他沒結過婚,也沒有孩子。維克托的生活由謊言構成,謊言的土壤開不出愛情的花朵,而假如彼此之間沒有愛情,那維克託也就不感興趣了。現在他已經金盆洗手,但能開出愛情花朵的土壤也已貧瘠不堪。
「聽起來你也就二十一二歲,對吧?怎麼稱呼?」
「呃,我叫戴爾,」年輕人說,「我二十二歲。需要我帶著你走一遍預約流程嗎?」
「戴爾,你念完大學了吧?還是沒上過?」維克托問。維克托喜歡普通人,希望人人都過得好。現如今這被視為弱點,但多年以來,這就是他最大的優勢。
「我……呃……我上過大學,但退學了。」戴爾說。
「因為孤獨?」維克托問,他能從年輕人的聲音裡聽出來,「是不是覺得很難交到朋友?」
「呃……我必須在五分鐘內處理完客服電話,否則就要寫報告說明情況了。」戴爾說。
「報告永遠少不了,」維克托說,「我本人就寫過許許多多個報告,但從來沒人真的看。所以你在大學裡沒有朋友嗎?我二十二歲的時候也很害羞。」
「唉,大概是的吧,」戴爾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人打交道,這完全難住了我。你開啟網站了嗎?」
有時候維克托走進房間,會看見一個年輕人癱坐在椅子上,鮮血浸透了襯衫,眼睛腫得睜不開,而自己必須和他建立情感聯絡。審問無非是一場交談,而交談需要兩個人的共同參與。假如你需要從別人那裡知道些事情,這事絕不是探囊取物那麼簡單,你必須讓對方主動告訴你才行。
「我也一樣,但那是許多年前了。」維克托說,再次望向窗外。沙特公主不在游泳池裡了,現在有個年輕男人在打量池水。維克托認出了他,他是一個電臺節目的主持人,曾經幫維克托搬過行李。維克托喜歡這個人,嘗試過聽他的節目。他的節目並不適合維克托,但維克托不可能討厭這個年輕人的熱忱。那個節目會給知道法國首都是哪兒的來電者一千英鎊,而且還提供三個選項。
「你覺得你周圍的人都知道了享受生活的秘訣,而你似乎錯過了人生的這一課。」
「是啊,」戴爾贊同道,「要是你已經開啟了網站,我可以帶著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