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今天也還這麼覺得。明白嗎,戴爾?那些人知道怎麼享受生活。他們會跳舞,知道該穿什麼衣服,該剪什麼髮型。我不是這種人,你是嗎?」
「不是。」戴爾說。
「但這會過去的,」維克托說,「會過去的,你會成為你自己。過去的你是個孩子,現在的你必須變成男人,這並不容易。」
「對,」戴爾說,「我父親離開了,然後,唉,我就一直覺得很孤獨。我們以前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你一個人游泳,戴爾,咱們每個人都是。你必須一直往前遊,直到爬上對岸。你不能轉過身往回遊。」
「真希望我能。」戴爾說。
「不存在這個選項。你不想一輩子在電話上教我這樣的老人做事,對吧,戴爾?」
「對,」戴爾說,「請原諒我這麼說。」
維克托哧哧輕笑,笑聲愉快而動聽。「沒什麼。你想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不知道。」戴爾答道。
「不,你知道。」維克托說。
「大概和動物有關吧。」戴爾說。
「願望會實現的,」維克托說,「你會去做和動物有關的工作,但你必須有耐心。也許必須做一段時間現在的工作,直到你找到人生的方向,慢慢沉澱下來。」
「你真的這麼認為?」戴爾說,「我覺得我已經把人生搞砸了。」
「你還年輕,」維克托說,「我聽得出你不笨,而且心地善良。隨著時間過去,你會發現人們更需要的是一個聰明和善良的人,而不只是會跳舞和懂做髮型的人。」
「所以我應該……」戴爾說。
「應該保持耐心,用你對待其他人的善良來對待自己。確實很難,而且需要時間,但你可以多多練習,直到你開始適應……好了,咱們來看看預約流程怎麼走,什麼時候能派個工程師來我家?」
線路對面可喜地沉默片刻。「這樣吧,」戴爾開口道,「我不該這麼做的,但我可以給你的工單加個緊急標誌,直接插隊到最前面。」
「天哪,我可不希望你惹上什麼麻煩。」維克托說。今年的《大英烘焙大賽》有個名叫維拉的基輔女選手,因此他比往年更加關注這個節目。
「只有體弱者或名流能得到這樣的優待,你符合這兩個條件嗎?」
「從我的角度來說,兩者我都符合。」維克托答道。
「很好,」戴爾說,維克托聽見了敲鍵盤的聲音,「九十分鐘內就會有人上門。」
「謝謝你,戴爾。」維克托說。
「不,謝謝你,」戴爾說,「謝謝你聽我倒苦水。」
好了,審訊結束。人們永遠有話想對你說,你真正要做的只是讓他們開口。
「是我的榮幸,」維克托說,「祝你好運,未來一切順利。」
維克托放下電話,無意中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禿頭,肩膀扛不住的大腦袋。卵石紋鏡框的眼鏡,眼鏡對他的臉來說太大了。這些年來,他越來越喜歡自己的這張臉。要是一個人討厭自己的相貌,這種厭惡感遲早會體現在臉上。
維克托的電腦發出收到郵件的提醒鈴聲,他扭頭去看。
維克托有一整套複雜的來信提示鈴聲體系。日常郵件有指定的鈴聲,例如《園藝愛好者問答》的通訊簡報、維特羅斯超市的特價促銷資訊,等等。然後是客戶,不同的客戶按不同的優先等級設定不同的鈴聲。還有一些特定的郵箱地址,每個都有獨一無二的來信提示鈴聲,例如某位重要的哥倫比亞客戶,或者某位耐心很差的塞爾維亞人。維克托目前一共存了一百二十個郵箱地址,而且每時每刻都在變更,但他給不同客戶設定專屬鈴聲的習慣保持不變。
他還給另外一個郵箱地址設定了專屬鈴聲,但他沒有把這個地址給過任何人。這是一條保密熱線,深藏於暗網之中。事實上,那是他的早期預警系統。要是有人挖到了這個郵箱地址,他就知道自己的安保措施已經受到破壞。假如他的安保措施受到了破壞,那他就知道自己有麻煩了。
這個秘密郵箱的來信提示鈴聲是一聲槍響,算是維克托和自己開的一個小玩笑。槍聲和子彈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此刻在維克托·伊里奇的寓所裡響起的來信提示鈴聲正是一聲槍響。維克托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他掃視天際線。有什麼異常嗎?有人在監視他嗎?游泳池裡,電臺主持人正在自拍。
維克托點了支菸。你需要盯著看很長時間,看得非常仔細,才能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開啟郵箱。這封郵件的附件是兩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