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架是用廉價金屬管焊接而成的——中空的金屬管。
當然了,回頭再看,康妮很清楚易卜拉欣做了什麼。他拿出了一面鏡子,讓康妮與她自己對話,看清楚她自己。他在幫助她明白一個道理:假如你愚弄了所有人,那麼你真正愚弄的其實只有一個人,也就是你自己。易卜拉欣對她說過,「我們最大的強項也是我們最大的弱點」,康妮當時翻了個白眼。但出於某種原因,她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康妮把床翻過來,拔掉一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裡面空空如也。繼續找。
假如她並不是天性邪惡呢?假如「天性邪惡」只是她多年來一直向自己灌輸的謊言呢?那恐怕太難以接受了。她可以就此拒絕易卜拉欣的探視,但他似乎已經開啟了一扇再也不可能關上的門。
她拔掉第二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還是什麼都沒有。
比康妮·約翰遜活得更加悽慘的大有人在,她很清楚這一點。她的生活方式並不光彩——無論是她如何掙錢、如何對待他人,還是她如何閉目塞聽,無視自己造成的苦難,但她一直覺得這是不可避免的。就好像她生下來就該這樣,就好像她遵循的是另一套生存法則。
她拔出第三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依然一無所獲。
但是,萬一這些全都是假象呢?她真的想要直面自己做過的一切嗎?
康妮拔掉最後一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
為了不打破平穩的生活,她並不想揭開真相,還是繼續自欺欺人的好,她還是那個叫康妮·約翰遜的小女孩,很多年前她的父親拋棄了她,同時創造了現在的她。她會通知易卜拉欣,她不想繼續做心理治療了。非常感謝,但到此為止吧。
康妮把手指插進中空的床腿,立刻摸到了東西。幾張紙,緊緊地卷在一起。大概有五六張,用橡皮筋紮在一起。她把紙卷掏出來,拿掉橡皮筋,儘可能撫平紙張。紙上寫滿了整潔的小字,用的是藍墨水。她從第一行開始讀:
透過鐵窗,我聽見鳥叫。
在這個空蕩蕩的牢房裡,隔著厚實的牆壁,康妮無疑找到了會讓易卜拉欣感興趣的東西。易卜拉欣給了她一個任務,而她完成了使命。她瀏覽了一遍希瑟·加伯特留下的文字,但這好像僅僅是一首詩,不是其他什麼東西。她本來以為能找到一份漂漂亮亮、清清楚楚的自白書,或者指名道姓地說出同謀是誰,總之有助於解決貝薩妮·韋茨的案件,然而她的運氣沒那麼好。但康妮依然能從心底裡感覺到,這幾張紙能派上用場。
另外,就算她這會兒參不透其中的奧妙,她也認識一個能看懂它的人。她可以再忍受一次易卜拉欣的心理治療,給他看這首詩,直到他們搞清楚牢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