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羅恩說。他知道自己最不可能做的就是睡覺。進了龍潭虎穴,你必須保持十二萬分的警惕。
「或者隨便走走神。」保利娜說。
走神?走到哪兒去?羅恩的頭腦從不走神。他每次被迫動腦的時候,理由都很充分。比方說,保守黨最近又在搞什麼陰謀?西漢姆聯球隊在一月轉會期需要加強哪方面的力量?餐廳為什麼不做煎蛋卷了?他愛吃煎蛋卷。是因為發生了雞蛋供應短缺但他沒有聽說,還是有人自作主張?這些都是重要的事情。假如他的頭腦沒有重要的事情要思考,那它就會停止工作,或者叫充電,為了下一個需要他關注的主題做好準備。「走神」從沒在他的日程表上出現過。
他扭頭望向保利娜,她已經閉上了眼睛。「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卡倫·懷特海德的人?或者羅伯特·布朗?」
「好好放鬆,羅尼。」她說,沒有睜開眼睛。
他感覺到安東和裡卡多走進了房間。謝天謝地,毛巾依然圍在他的腰間。天曉得他的屁股最近是個什麼模樣,大概和月球表面差不多吧。希望這些小夥子的薪水足夠高。他們有工會嗎?他等待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一直沒有等到,只感覺到兩隻油乎乎、暖融融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好的,四十五分鐘,開始計時。兩隻手沿著他的後背向下遊走,留下深而長的軌跡。羅恩提醒自己,這場磨難遲早會結束的。
裡卡多或安東開始揉捏羅恩的頸肩,按摩正式開始,羅恩無法逃避這個事實。外面肯定有各種聲音,來自車輛或商店,有狗狗的叫聲,還有母親訓斥孩子的聲音。但是在這個房間裡,只有可怕的鯨魚叫聲。也許他該思考一下貝薩妮·韋茨的案子?也許這樣能幫他消磨時間?羅恩聽見保利娜滿足地長出一口氣,這個聲音至少讓他的心情好了一點點。
一隻手順著他的脊柱向下按。裡卡多或安東在履行職責,羅恩必須承認,按摩師的技藝還是相當高超的。平心而論,他們也許見過比羅恩更難看的身體。鯨魚還在唱歌,說真的,一旦聽習慣了,其實也沒那麼難聽。他曾經讀到過,鯨魚是孤獨的生物。
也許他可以琢磨一下傑克·梅森。他喜歡這傢伙。傑克永遠在搞什麼名堂,今天買這個,明天賣那個,煽煽風,點點火。這麼多年過去,現在的他有了合法的生意、漂亮的大宅子,這裡那裡到處都有他的大卡車。他是不是還在搞什麼名堂?當然了,那還用說?不過,他怎麼知道貝薩妮是真的死了呢?
兩隻手開始按壓羅恩的大腿。他要再去找傑克聊聊,是的,這是他的任務,帶上克格勃的老傢伙,聊聊舊時光,買這個賣那個,都是他們年輕時乾的事。倫尼的宅子很大,不對,這是他哥的名字。好多年前,倫尼從倉庫的屋頂摔下來,死了。說起來,西漢姆聯球隊有過比馬克·諾貝爾更出色的隊長嗎?仔細想一想的話,比利·邦茲不錯,鮑比·莫爾也可以,但還是諾貝爾更出色。羅恩之後想問問傑克,他肯定知道。
羅恩在和鯨魚一起游泳,和它們做伴,咱們都有孤獨的時候。朋友,一切都會好的,就在溫暖的水流裡一直漂吧,像貝薩妮·韋茨一樣被潮水帶走。可憐的貝薩妮,十年前,究竟是誰殺了她?傑克·梅森知道兇手是誰。傑克·梅森,羅恩認識他哥哥……他哥叫什麼來著?
「羅尼。」是他母親在叫他起床上學。再讓我睡幾分鐘吧,老媽。我不會趕不上校車的,我保證。
羅恩感覺無比溫暖,像是被包在繭裡。是傑克·梅森本人殺了貝薩妮·韋茨嗎?羅恩並不這麼認為。害貝薩妮·韋茨喪命的是那篇報道,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就在這一刻,羅恩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遺漏了一條線索——羅伯特·布朗,他認識這個名字。
「是我,羅尼。」一隻手在愛撫他的頭髮,羅恩睜開了眼睛。他死了嗎?他相當確定他死了。人嘛,遲早有這麼一天。
「你睡著了,」保利娜說,「我叫他們別給你按正面了,你看上去非常平靜。」
「只是閉目養養神。」羅恩說,他的身體在哼唱一首新曲子。這是什麼感覺?似乎是瀰漫在舊時光裡的那種熟悉的感覺。羅恩努力確定自己究竟感覺到了什麼。
「一閉就是四十五分鐘,我親愛的,」保利娜說,「呼嚕打得像小豬。好了,咱們去蒸汽浴室吧。」
羅恩抬起頭,看見了保利娜的笑容。他喘了口氣,人這一輩子能收穫如此笑容的機會可不多。羅恩伸出一隻手,保利娜握住了。羅恩知道自己感覺到的是什麼了——沒有痛苦,他殘舊的身軀從上到下居然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在抱怨。
「謝謝你說服我來按摩。」羅恩說。
「我說過你會喜歡的,」保利娜說,「下次找個機會再來?」
「決不。」羅恩說,使勁搖頭。男人是有底線的動物。
「等你從蒸汽浴室出來,看你還能不能嘴硬。」保利娜說。
羅恩從按摩臺上爬起來。他醒來前想到了什麼來著?他努力回憶,但無論如何都沒有頭緒。
沒關係,假如足夠重要,他遲早還會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