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婭·弗林奇脫掉麂皮鞋,鞋上還有水窪留下的黑印。她把椅子拉到空桌子旁。
自從退休後,她每週來這裡兩天,已經堅持了十年左右的時間。
她偶爾休息一週,通常是兒女和孫子、孫女去看望她的時候。她沒有自己的辦公桌,哪裡有空位,他們就把她安排在哪裡。空間不夠,資金不夠,西爾維婭很高興能參與進來,很高興能幫助這些幫助過她的人。
不管他們把她安排在哪裡,她總是拿出丹尼斯的照片,靠在電腦上,時刻提醒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她登入了網上銀行系統,今天的任務是核對賬目,確保轉入的錢已到賬,確保沒有未授權的資金流出。有時會有一些異常現象,比如承諾的轉賬沒有兌現,或者有員工用錯誤的信用卡買了午飯。從來沒有什麼嚴重問題,但最好還是核實一下。
可是今天,當西爾維婭點開主賬戶,立刻發現了一個錯誤。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個錯誤很好玩兒。如果回到過去快樂的日子裡,她會把這樣的事當笑話講給丹尼斯聽。
西爾維婭打電話給銀行,提供了細節,說明了她發現的錯誤,卻被告知這不是錯誤。不可能。她請電話那頭的女士再核實一遍,那位叫莉薩的女士非常友好,又檢查了一遍。沒有錯誤。於是西爾維婭詢問了更多詳細資訊。
她向莉薩表示感謝,掛了電話。
大人物們都在開會,八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子實在是太小了。會議室玻璃牆的下半部分是磨砂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她能看見他們的頭頂。主管被擠到一個角落裡,站在掛圖板旁,指著一些資料說話。
西爾維婭以前從沒打斷過會議,事實上,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做這種事。她從不喜歡引起別人的注意,令她高興的是,當會計很少需要打斷會議。但眼下這種情況,她可能不得不這麼做。
她一遍又一遍檢查螢幕上的資訊,一遍又一遍檢查剛剛寫下來的資訊。她最後看了一眼丹尼斯的照片。她的丈夫,她的愛人,患上了痴呆症,永遠離開了她。一個死了兩次的男人。勇敢點,西爾維婭,丹尼斯和你在一起。
她走到會議室門前,聽到裡面討論的聲音,突然覺得有點尷尬。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走進去,他們會怎麼看她?那個愚蠢的瘦老太太?那個說聲早上好,把丈夫的照片擺在桌子上,然後一整天不吭聲,直到說再見的西爾維婭?那個每次有人請她喝杯茶,她都會默默舉起保溫杯的西爾維婭?那個永遠不知道哪件毛衣應該搭配哪條裙子的西爾維婭?好吧,看來她無法改變她是誰,這一點很重要。西爾維婭敲了敲門。
裡面稍微安靜了一下,接著傳來一聲「請進」。
西爾維婭推開門,桌旁的臉和掛圖板旁的臉都轉向了她。她感到一陣眩暈。掛圖板上印有這家慈善機構的標誌——「痴呆症患者之家——愛之家」。他們盡全力幫助了她和丹尼斯,她也盡全力回報著他們。她沒有錢可以付出,所以她付出時間。她看見他們正等著她說話。好吧,不管那麼多了。
「非常抱歉打擾你們,」她說,「請問有人知道安特衛普的兩千萬英鎊是怎麼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