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a21號公路駛出費爾黑文,進入肯特林區的中心地帶,你一定會在某個向左的急轉彎處經過一座舊電話亭,它仍在使用中。繼續開大概一百碼,你會看到「懷特丘奇,阿博茨·哈奇,倫茨·希爾」的路牌;右轉,沿著倫茨·希爾路一直往前,經過藍龍酒吧和門口有個巨蛋造型的農家小店,就會來到羅伯茨米爾河上的小石橋。這是官方命名,但不要被名字迷惑,羅伯茨米爾是條河,不過不是什麼波瀾壯闊的河流。
過橋後立即右轉,走一條單車道的小路。你可能會覺得走錯了,但這條路比官方手冊上的路近多了,風景也更好,前提是你樂於欣賞斑駁的樹籬。路到最後會變寬,透過高樹間的空隙,你會看到左邊坡地上漸漸出現了生活的跡象。前方有個木頭搭成的小車站,也仍在使用中,如果每天來回一趟車能算作「使用中」的話。快到車站的時候,你會在左邊看到庫珀斯·切斯養老村的入口標誌。
大約是十年前,原本的土地擁有者教會賣了這塊地,庫珀斯·切斯養老村開始修建。三年後,第一批住戶搬進來,羅恩就是其中一個。廣告說這裡是「英國第一豪華養老村」,易卜拉欣查過了,據他說其實是排名第七。只有年滿六十五歲才有資格入住,現在差不多有三百名住戶。維特羅斯超市的送貨車每次開過防畜溝柵,車裡的酒瓶和藥瓶都會叮叮咣咣一直響。
老修道院是庫珀斯·切斯的最高點和中心點,三個現代住宅區圍繞這一點螺旋式鋪開。過去一百多年裡,修道院是個靜謐的地方,只有長袍窸窸窣窣,單調而枯燥;只有禱告和回應,平靜而篤定。
沿著幽暗的過道輕步前行,你會看到有些女人在寧靜中感到愜意,有些女人懼怕千變萬化的世界,有些女人躲避著什麼,有些女人想證明某件模糊的、早已被人遺忘的事,有些女人在更神聖的使命中獲得快樂。你會看到寢室裡排著一張張單人床,餐桌又長又矮,小教堂那麼昏暗,那麼安靜,你甚至堅信自己聽到了上帝的呼吸聲。簡而言之,你看到的是聖教修女會,一支永遠不會放棄你的隊伍,為你提供吃的、穿的,一直需要你、珍視你,而它要求的回報是一生的奉獻。要求不斷,奉獻不止。
然後有一天,你經過上山的一小段路,穿過由兩排樹木組成的隧道,來到安息園——園子的鐵門和矮石牆俯視著修道院和遠處肯特高林地的無限美景。你的身體會躺在另一種「單人床」裡,上面是簡單的石碑,旁邊是一代又一代的修女瑪格麗特、修女瑪麗們。如果你曾擁有夢想,它們如今飄蕩在青山之上;如果你曾擁有秘密,它們被永遠塵封在修道院的四面牆之內。
哦,確切地說,是三面牆,修道院的西牆現在全換成了玻璃,為了搭配住宅區的游泳池。西面往下是草地滾球場,再往下是訪客停車場。停車位的配額極其有限,以至於停車管理委員會成了庫珀斯·切斯最有權力的小集團。
游泳池旁有一個小型的「關節炎水療池」,看上去像按摩浴缸,主要因為它就是一個按摩浴缸。跟著老闆伊恩·文特漢姆來參觀的人,無一例外地會被帶去看桑拿房。伊恩總是把門拉開一條縫,說「哎呀,裡面真是桑拿天啊」,這就是伊恩。
乘電梯到樓上的活動中心,這裡有健身房,有練習室,住戶們可以暢跳尊巴,驚起「單人床」上的「鬼魂」無數。還有拼圖室,適合更舒緩的活動和團體活動。另外這裡還有圖書室、休息室,用於規模較大、爭端較多的委員會會議,或者用於觀看平板電視上播放的足球比賽。再下到一樓,修道院又長又矮的餐桌如今成了「現代高檔餐廳」。
養老村的正中心是原始的小教堂,和修道院相連。修道院刺眼的哥特黑襯托著小教堂的淡黃色灰泥外牆,讓它看上去極具地中海風情。十年前,聖教修女會的代理人賣地時,提出了幾個不讓步的條件,其中之一便是小教堂要完好無損,保持原貌。住戶們喜歡來小教堂。這裡是「鬼魂」的地盤,長袍依舊窸窸窣窣,喃喃低語聲滲透進了石頭。這地方讓你感覺自己融入了一個更舒緩、更柔和的世界。伊恩·文特漢姆正在研究合同裡的漏洞,他想鑽空子把小教堂改造成八間住房。
和修道院另一面相連的建築叫柳樹園,它現在是養老村的私人醫院,當初是修道院設立的醫院,這也不奇怪。一八四一年,修女們在柳樹園建立起一家慈善醫院,生病體虛的人走投無路時,她們會提供無償照料。二十世紀後半葉,這裡成為老年人護理中心,修道院在當時一直被用作候診室。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由於新的法律規定,老年人護理中心最終關門停業。二〇〇五年,最後一位修女去世,教會迫不及待地想要變現牟利,把這裡當成什麼破銅爛鐵似的賣了出去。
養老村佔地十二英畝,既有樹林,又有美麗開闊的山坡,還有兩個小湖,一個是天然的,另一個由伊恩·文特漢姆的建築商託尼·柯倫帶著他的施工隊打造而成。
許多鴨和鵝也把庫珀斯·切斯當成了自己的家,它們似乎更傾心於那個人造湖。樹林沒有延伸到山頂,那裡仍有放牧的羊群。湖邊的牧場裡有二十隻羊駝。當初,伊恩·文特漢姆為了讓宣傳照片顯得別具一格,特地買了兩隻羊駝回來,結果數量逐漸失去控制,這種事情總是不受控制的。
總之,庫珀斯·切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