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很多時候一樣,羅恩·裡奇拒不讓步。
協商會上,他用手指戳著合同,動作熟練。他知道這個動作看上去不錯,向來都不錯,但羅恩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顫抖,合同也在顫抖。他拿著合同在空中晃了晃,掩蓋住自己的顫抖。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有力量。
「看,這裡有句話,是對你行使權利的約束,文特漢姆先生,不是對我的。‘庫珀斯·切斯投資控股公司保留在此林地開發新住宅區的權利,但需與現有住戶協商後開發。’」
羅恩的骨架很大,看得出他從前一定擁有超強的體力,就像大馬力卡車,即使被放置在野外,外表鏽跡斑斑,底盤也還是完整地保留著。他的臉可以毫不遮掩、毫無保留地隨時出現憤怒、懷疑,或者任何需要表現的表情,表達任何可能有用的情緒。
「現在就在協商呀,」伊恩·文特漢姆說,像是在跟小孩子說話,「這就是協商會,你們是住戶。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你們想怎麼商量就怎麼商量。」
文特漢姆閒適地坐在住戶休息室前方的擱板桌邊。他的皮膚被曬成了柚木色,髮型模仿的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廣告模特,墨鏡被推到頭頂上,一副輕鬆自如的模樣。他穿著昂貴的馬球衫,戴著一塊大到可以當成鍾用的手錶。看他的樣子,應該還往身上噴了好聞的香水,但你不會真的想靠近他去聞聞到底是什麼香氣。
站在文特漢姆身邊的是個比他年輕大概十五歲的女人,站在他另一邊的是個文身男,身穿無袖汗衫,正低頭刷著手機。女人是專案設計師,文身男是託尼·柯倫。羅恩聽說過柯倫,也見過他。易卜拉欣正在記錄現場中人們說的每一句話,羅恩繼續朝文特漢姆的方向戳著手指。
「我才不信這套鬼話,文特漢姆,這不是協商,這是埋伏。」
喬伊絲插了一句:「給他講講道理,羅恩。」
羅恩正有此意。
「謝謝,喬伊絲。你管這地方叫‘林地’,可是你會把所有的樹都砍了。太荒唐了,老小子。你以為用電腦製作幾張精修圖片,我們就真的以為開發後的新住宅區‘陽光燦爛,白雲朵朵,池塘裡遊著小鴨子’了嗎?用電腦什麼都畫得出來!小子,我們要看縮尺模型,有模型樹,有模型小人兒。」
這番話激起了一陣掌聲。很多人都想看縮尺模型,但據伊恩·文特漢姆說,現在已經不再使用縮尺模型了。
羅恩繼續說:「你選了——故意選了——一位女設計師,為了不讓我大聲嚷嚷。」
「你嚷得夠大聲了,羅恩。」伊麗莎白說,她在隔著兩個座位的地方看報紙。
「嚷沒嚷不用你說,伊麗莎白,」羅恩大聲嚷道,「這傢伙知道我嚷沒嚷。瞧瞧他,打扮得像託尼·布萊爾。既然參加了戰爭,為什麼不多制伏幾個敵人,是不是,文特漢姆?」
說得好,羅恩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易卜拉欣盡職盡責地記錄下來。
以前,他還經常在報紙上出現時,他們叫他「紅色羅恩」。那時候人人都有一個「紅色」稱謂。只要羅恩的照片出現在報紙上,搭配的標題一般都是「昨天深夜,雙方談判破裂」。他當過人牆,進過牢房,上過黑名單,替工、怠工、罷工有他,爭執衝突、靜坐示威也有他。
羅恩親身參與過很多工人運動。他曾和利蘭汽車公司的工人兄弟們圍著火盆取暖;他親眼看見碼頭工人的死亡;他參加了沃平的抗議,見證了魯伯特·默多克的勝利、印刷工人的慘敗;他帶領肯特的礦工衝上a1公路,在歐格里夫被捕,煤礦業的最後抵抗遭到鎮壓。說實在的,如果不是羅恩的性格就是這樣百折不撓,換作其他人肯定會覺得自己走了黴運。弱勢群體的命運就是這樣,而羅恩心甘情願地成為弱勢群體的一分子。一旦發現自己不屬於弱勢群體,他會扭轉形勢、顛覆格局,直到讓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弱勢群體。羅恩時刻踐行自己的信仰,總是默默地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有的人過聖誕節需要幾英鎊;有的人出庭需要西服或律師;還有的人出於某些原因,需要一個支援者……而他們的名字被永遠文在了羅恩的手臂上。
文身已經褪色了,工人運動帶頭人的雙手也開始顫抖,但那團火仍在燃燒。
「你知道這份合同可以用來擦什麼吧,文特漢姆?」
「歡迎你指教。」伊恩·文特漢姆說。
接著,羅恩開始圍繞戴維·卡梅倫和脫歐公投發表看法,越說越沒頭緒。易卜拉欣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羅恩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項使命。他坐下來,膝蓋骨發出爆裂般的咔嚓聲。
羅恩很開心。他留意到自己的顫抖停止了,儘管只是暫時停止。重新回到戰鬥中,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他開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