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麥基神父沿著林蔭大道慢慢爬上山。
他原以為託尼·柯倫的死會給一切畫上休止符,可以不必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了。他去見了伊恩·文特漢姆,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卻失望而歸。「林地」專案照舊進行,墓地註定要被遷走。
是時候想一個b計劃了,動作要快。
道路彎向左邊,然後變直,安息園出現在眼前,就在路前方更高的地方。麥基神父從這裡可以看見鐵門,門足夠寬,能過一輛車。鐵門連著紅磚牆,門看上去很舊,牆看上去很新。門前有個小環島,以前走靈車,現在走維修車。
他到了門口,推開門,一條中央小路向前延伸,遠處盡頭有一座巨大的十字架上的基督雕像。他穿過靈魂的海洋,默默走向基督。雕像後方,園子外面,一棵棵高大的山毛櫸樹順著山坡往上爬,直到山頂開闊的農田。麥基神父站到基督雕像的底座旁,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他現在已經無法下跪了,關節炎和他信仰的宗教是一對矛盾的組合。
馬修·麥基轉過身,在陽光下眯起眼,望向整個園子。路兩邊是一座座墓碑,整齊、有序、工整,按時間順序朝著鐵門排開,最古老的墳墓離基督最近,後來的逝者一個個加入佇列中。高高的山上大約有兩百具屍骨,如此美麗,如此寧靜,如此純粹,麥基甚至覺得這地方是上帝存在的有力證據。
第一座墳墓是一八七四年建成的,埋著修女瑪格麗特·伯納黛特。麥基正是從這裡轉身,開始慢慢地往回走。
年代比較久遠的墓碑更華麗、更花哨。他往前走,逝者去世的時間慢慢往前推移。有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人,墓地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她們也許曾對帕麥斯頓或者布林人感到憤怒;再往前,這些女人曾坐在修道院裡,第一次聽說萊特兄弟;再往前,女人們一邊為兄弟們祈禱,祈禱他們從歐洲平安歸來,一邊為擁進大門的傷員提供救助;再往前,女人們有了新的身份,醫生、選民、司機,她們目睹了兩次世界大戰,仍然堅守信仰,這時的碑文變得簡單易懂;再往前,他能從墓碑上讀出電視、搖滾樂、超市、高速公路、登月……麥基神父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左右離開小路,這時的碑文簡明清楚。他沿著另一排墓碑前行,看著碑上的名字。世界千變萬化,但一排排墓碑始終工整,名字保持不變。他到了安息園的邊牆,牆齊腰高,比正面的牆古老得多。他放眼望向一八七四年以來未曾改變的風景,樹林、田野、小鳥,以及永恆無休止的一切。他走回到小路上,經過一座墓碑時拂去了上面的落葉。
麥基神父繼續往前走,終於站在了最後一座墓碑前。修女瑪麗·伯恩,二〇〇五年七月十四日去世。瑪麗·伯恩可以告訴修女瑪格麗特·伯納黛特許許多多的事情,儘管她們的墓地相隔只有一百碼遠。世界改變得太多,但至少在這裡,太多沒有改變。
修女瑪麗·伯恩的墓地後面還有空地,可以用來修建更多的墳墓,不過暫時還用不上,修女瑪麗是佇列中的最後一個。修女會的姐妹們全都躺在這裡,牆壁一如既往地環繞著她們;藍天在她們的上方,樹葉一如既往地落在墓碑上。
他能做什麼呢?
麥基走出大門,轉身看了最後一眼,然後開始沿著通往庫珀斯·切斯的林蔭大道下山。
一個穿西服、打領帶的男人坐在路邊的長凳上,欣賞著麥基神父欣賞過的風景。從戰爭、死亡到汽車、飛機,再到無線網路,以及今天早晨報紙上的任何新鮮事,這裡的風景從未改變。顯然,這裡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神父。」男人打了聲招呼,身旁放著一份折起來的《每日快報》。馬修·麥基點頭回應,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