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文特漢姆從警車裡出來,很冷靜,甚至可以說很開心。
警察和他進行了一次溫和的交談。他明天再來,反正墳墓又不會跑掉。也許這麼早派挖掘機過來是個錯誤,但酷極了,是個值得犯的錯誤。他——伊恩·文特漢姆——要挖墓地,這是一個宣言,不管什麼樣的宣言,展現出來才最重要。
他不在乎住戶們的強烈抗議,他們很快就會對這件事失去興趣。他可以為他們製造一點兒別的問題來抱怨,比如辭退他們喜歡的服務人員,或者以健康和安全為由禁止他們的孫子、孫女們進入游泳池。到時候他們個個都會說:「墓地是什麼東西?」他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馬修·麥基神父。
他站在那兒,穿著他的神父袍,戴著小小的白色硬領,好像他是這裡的主人似的,太放肆了。
這是伊恩的土地,上帝啊!這是伊恩的地盤!他朝路障衝過去,馬上要讓麥基神父嚐嚐拳頭的滋味。
「你要不是個神父,我早揍扁你了。」人群開始圍攏過來,就像圍觀酒吧停車場的鬥毆。「滾出我的地盤,不然我會把你扔出去。」
伊恩朝麥基的肩膀猛推了一下,推得那個老人直往後倒。麥基想要保持平衡,伸手抓住了伊恩的t恤衫,兩個人都沒站穩,一起倒在了地上。唐娜把伊恩從神父身上拉起來,一臉驚慌的卡倫·普萊費爾也過來幫忙。一群住戶,包括喬伊絲、羅恩和伯納德,都圍上來攔住伊恩·文特漢姆,另一邊的一群住戶圍上來護住麥基神父,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其實就是學校操場級別的幹架,但他看上去受了不小的驚嚇。
「冷靜,文特漢姆先生,冷靜!」唐娜喊道。
「抓他!擅闖私人領地!」伊恩喊道。一群意志堅決的老人正把他往外拉,他們當中有七十多歲的,有八十多歲的,甚至還有一個九十多歲的,「二戰」時他錯過了徵兵,正好錯過了一天,從那以後一直後悔不已。
喬伊絲髮現自己擠在人群中。羅恩、伯納德、約翰、易卜拉欣,這些男人年輕時該有多麼強壯啊,而現在又是多麼虛弱啊,雖然精神上還是積極奮發的,但其實只有克里斯·哈德森一個人攔得住文特漢姆。雄性激素很美好,也很短暫。
「我要保護聖地,和平地、合法地保護。」麥基神父說。
唐娜扶麥基神父站起來,拍掉他身上的塵土,感覺到鬆垮的黑長袍下一個老人的單薄身體。
克里斯把伊恩·文特漢姆從擠作一團的人群中拉出來,他能看見腎上腺素在文特漢姆的身體裡湧動,這樣子他以前在許多鎮子的深夜醉鬼身上看過無數遍。青筋暴起的肌肉從t恤衫下鼓出來,暴露了濫用類固醇的問題。
「回家去,文特漢姆先生,」克里斯·哈德森命令道,「不然我會逮捕你。」
「我沒碰他。」伊恩·文特漢姆抗議道。
克里斯壓低嗓門兒,讓交談變得私密:「他摔倒了,文特漢姆先生,我親眼看見了,而且是在你碰到他以後摔倒的,不管碰得有多輕,所以只要我想,我就會逮捕你。還有,憑一個警察的直覺,法庭上應該會有一兩個目擊者幫我做證。好了,襲擊神父的指控放到你的宣傳冊上可不好看,如果不想被起訴,那就趕緊上車,開車回家。明白了嗎?」
伊恩·文特漢姆點點頭,但並沒有信服。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別的地方,算計著別的事情。然後他朝克里斯·哈德森慢慢地、沮喪地搖搖頭。
「這地方有點不對勁,要出事了。」
「好吧,要出什麼事也是明天的事,」克里斯說,「回家去,冷靜一下,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當個真正的男人,接受失敗。」
伊恩轉身朝他的車走去。失敗?不可能。經過載貨拖車的時候,他猛拍了兩下駕駛室的門,豎起大拇指指向出口。
他慢慢走著,邊走邊想。波格丹在哪兒?波格丹是個好小子。他是波蘭人。必須讓波格丹給游泳池鋪瓷磚。他太懶了,他們這幫人都這樣。去和託尼·柯倫談談,託尼知道該怎麼做。託尼的手機是不是丟了?託尼有點問題。
伊恩到了路虎攬勝跟前。車子被夾子鎖鎖住了!他爸爸會氣瘋的,這車只是他借來的。他不得不坐鎮上的巴士回家,爸爸會等著他。伊恩很害怕,哭了起來。別哭,伊恩,爸爸會看見的。伊恩不想回家。
他在口袋裡摸索零錢,然後一個踉蹌,仰面倒下。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東西,但是,令他吃驚的是,只有空氣。
伊恩·文特漢姆還沒有倒地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