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格丹已經挖了很長時間。為什麼不呢?能挖一點兒是一點兒。他從安息園的最高處開始,這裡是最早的墳墓。牆外的大樹樹冠開闊,投下的影子長久地覆蓋著這些墳墓。多年沒有陽光照射,使得土地變得鬆軟。波格丹知道,這裡的棺材更老、更華麗,也更完整。它們是由純橡木做成的,不開裂,不腐爛,不會有空洞的、被啃噬乾淨的骷髏頭滿懷期待地仰視著他。
他聽見山下隱約傳來的喧鬧聲,但仍然沒有載貨拖車的轟鳴聲,他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兒。一臺機器能在幾分鐘內挖完一整排墳墓,特別是在不那麼認真對待遺體的時候,波格丹知道它們不可能認真,所以在只有他和鐵鍬的情況下,他會盡可能地做到乾淨利落。
他選擇的下一個墳墓緊挨著墓地最上方的角落。他一邊挖,一邊想著瑪麗娜,他在來這裡的路上遇到的那個女人。他以前在村裡見過她,但人們一般不和他說話,甚至不會留意到他,他並不介意。他想這地方應該不允許隨便拜訪,也許哪一天他會偶爾碰到她,這應該是沒問題的。他有些時候會想念母親。
波格丹的鐵鍬終於碰到了什麼硬東西,但不是棺材蓋。地下有很多石頭和樹根,加大了挖掘的難度,也為波格丹帶來了更多樂趣。他伸手清理掉障礙物上面的厚土。那東西是純白色的。還挺漂亮的,波格丹想,下一秒他才意識到那東西是什麼。
這可不在波格丹的計劃中,他選擇從這裡開挖正是因為不會有腐爛的棺材,不會有骨頭。可是呢,骨頭就在眼前。難道一百五十年前的人也偷工減料?水貨棺材,誰能發現?
是不是應該把墳墓重新填起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等挖掘機過來?這麼做總讓他感覺不舒服。波格丹挖出了一根骨頭,這讓他成了遺體保護者。除了鐵鍬,他沒帶更小的工具,於是他跪在壓實的土地上,開始用兩隻手挖,動作儘可能溫柔。他跪著移動身體的重心,想換個更好的角度,這樣可以清除更多的土。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不是跪在壓實的土地上,而是一種更堅實的東西上。他意識到自己跪在純橡木棺材的純橡木蓋子上。不可能。死屍不可能從棺材裡跑出來。波格丹試圖從腦子裡趕走一個恐怖的想法。有人被活著埋葬了?他或者她拼命爬出了棺材,但也只是爬出了棺材?
波格丹加快了速度,再也顧不上禮節和迷信。他挖到了很多骨頭,然後是一個骷髏頭,儘管他的本意並不是要打擾逝者。棺材差不多都露了出來,他把鐵鍬的鍬刃使勁塞到棺材蓋下面,費了半天力氣,在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開了個口。裡面還有一具骷髏。
兩具骷髏。一個在棺材裡,一個在棺材外。一個小,一個大。一個灰黃,一個雪白。
怎麼辦?有人應該來看看,這一點是十分肯定的,但這樣會耗費很長時間。他們會用很小的鏟子挖,波格丹在電視上看過,而且他們不止挖這一個墳,所有的墳都要挖。波格丹知道最終不會有什麼新結論,只不過是這個國家過去埋葬死人的方式,或者有一年流行一種疾病,他們把死者埋在一起,或者還有上百萬種解釋。而同時,開發專案耽誤了,他要一直乾等著,所以還是那個問題,怎麼辦?
波格丹需要思考的時間,可惜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奢侈。波格丹聽見遠處響起了鳴笛聲,他等了一會兒,鳴笛聲越來越近。波格丹覺得聽聲音像是救護車,但他明白合理的答案應該是警車。這意味著路障馬上會被清除,鬧騰騰的施工場面即將開始。波格丹吃力地爬出墳墓,開始把它重新填起來。
伊恩會告訴我怎麼辦,他想。鳴笛聲到了道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