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沒等馬修·麥基回答,往他的馬克杯裡倒了威士忌。麥基點頭表示感謝,視線一直沒離開地板。
「你看到了什麼,麥基神父?」唐娜問。
「嗯,修道院一片漆黑,很好。如果瑪吉真是溜出來的時候被抓住了,什麼地方應該有亮光,比如瑪麗修女的辦公室,或者半夜在小教堂裡被罰做衛生。唯一亮燈的地方是醫院。我只想稍微轉一圈,確定瑪吉平安無事。我能想出無數個合理的原因,解釋她那晚為什麼沒去找我,但我就想讓自己安心。我打算先去拿一些檔案,我那間小辦公室在教堂後面。你們知道,萬一有人看見我,我只是來加個班,睡不著覺,隨便走走。如果可以,我會偷偷看一眼寢室,只為確定她躺在那裡。」
「就是我們這個房間,」喬伊絲說,「以前是一間寢室。」
馬修·麥基朝四周看了一圈,點點頭。他的左手輕輕拍打著椅子扶手,繼續講起來。
「我有小教堂的鑰匙。你們知道那扇門,非常重,鎖的聲音也非常大。我儘可能輕地開啟門,然後在身後關上。裡面黑漆漆的,當然了,我知道該怎麼走。在聖壇旁邊,我撞上了一把舊木椅,它不應該在那裡,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我想應該點亮聖壇旁的燈,好讓自己冷靜一點兒,不那麼像做賊。我點亮燈,光線非常暗,從外面看不見,我覺得看不見,一點兒也不亮,只是微弱的光,真的,反正我是這麼覺得的。」
馬修·麥基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小口,然後把杯子放了回去。
「好了,就是那樣的光,我點亮的光。能看見的只有聖壇,只有黑影,但是看得足夠清楚了。」
馬修·麥基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瑪吉在那兒。聖壇上方有一根橫樑,至少那個時候有,可以掛薰香或上帝的祝福語。我想那根橫樑是在結構上起支撐作用,但我們還是把它利用起來了。總之吧,瑪吉在橫樑上繞了一圈繩子,上吊了。應該是在我到那裡前不久發生的,或許是在我係鞋帶的時候,又或許是在我吹滅蠟燭的時候?她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她沒去找我的原因。」
拼圖室裡寂靜無聲。馬修·麥基又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小口。
「謝謝你的酒,羅恩。」
羅恩做了個手勢,表示「不客氣」。
「有遺書嗎,麥基神父?」克里斯問。
「沒有。我去找了人——當然了,悄悄地,這一幕不能讓所有人看到。我叫醒了瑪麗修女,她告訴了我真相。」
「真相?」唐娜問。
馬修·麥基自顧自地點點頭,伊麗莎白接過了話頭。
「瑪吉懷孕了。」
「好傢伙!」羅恩說。馬修抬起眼,繼續說他的故事。
「她向另一個年輕的修女吐露了秘密,我從沒查出那個人是誰。不管是誰,瑪吉一定非常信任她,可惜信任錯了人,那人把事情告訴了瑪麗修女。禱告結束後,大約六點鐘,瑪麗修女叫瑪吉去她的房間。瑪麗修女沒告訴我她說了些什麼,但我能猜到,結果就是瑪吉收拾東西走人。她被允許再住最後一晚,第二天早上就會被直接送回愛爾蘭。我想我是晚上七點左右點亮蠟燭的。瑪吉回到寢室,也許就是我們現在坐的地方。她當然知道怎麼溜出去,於是她溜了出去,但那天晚上她沒來找我。她去了小教堂,往脖子上套了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結束了我們孩子的生命。」
馬修·麥基抬起眼,看著房間裡的其他六個人。
「這就是我的故事,所以,你們看,一點兒也不美好,是吧?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美好的事了。」
「她怎麼埋在了山上?」羅恩問。
「這是我提出的條件。」麥基說,「我離開,回愛爾蘭,不對任何人提起任何事,後來我確實做到了。他們在基爾代爾的一家教學醫院給我找了份工作,銷燬了以前的全部記錄,建了新記錄。他們想徹底擺脫我,沒有麻煩,沒有醜聞。除了我和瑪麗修女,沒人見過吊著的屍體,我不清楚他們最後編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反正不是神父、孩子和自殺的故事。作為交換條件,我要求他們把她葬在安息園裡。瑪吉不想回家,除家之外,她唯一熟悉的就是聖邁克爾。」
「瑪麗修女答應了?」唐娜問。
「這麼做對她來說也更好,不然肯定會引起疑問。我突然離開,瑪吉被送到別處埋葬,大家會看出其中的關聯。就這樣,我們達成了協議。第二天早上,原本來接瑪吉的車接走了我,車開了一整天,到了霍利希德。我回到愛爾蘭,一直待在那裡,直到聽說瑪麗修女去世。她也葬在上面的墓地裡,你們可以看見她墓碑上的小天使。聽到訊息的那天,我辭掉工作,打包行李箱,回到了這裡,儘可能地留在瑪吉的身邊。」
「所以你才想盡辦法阻止遷移墓地?」
「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為她保留最後一點兒安寧。你們都去過那上面,應該能理解。那裡是我的全部,我想對她說抱歉,對她說‘我還愛著你’。如此美麗的地方屬於我唯一的愛人,屬於我們的寶貝兒子,或者寶貝女兒。我一直感覺是個兒子,還給他取名叫帕特里克,很傻,我知道。」
「我不想失禮,神父,」克里斯說,「我想說,這件事證明你有強烈的動機殺死伊恩·文特漢姆。」
「今天本來就不適合講禮節。我沒殺人。如果我殺了文特漢姆先生,你覺得瑪吉會原諒我嗎?你們不認識她,她也是有自己的脾氣的。我每走一步,都想著瑪吉希望我怎麼做,怎麼做才能讓帕特里克感到驕傲。我拼盡了全力,總有一天,我會和瑪吉重逢,和小兒子相見,我希望那時候的自己擁有一顆純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