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說各種胡話,看見各種幻象,許許多多的假想,然後現實世界好像消失了,她的思想不斷往回退,越退越遠,就像線軸一樣倒轉,碰到熟悉的東西才停下來。我想她只是在尋找一些有意義的東西,因為她周圍的世界已經失去了意義。她會給我講故事,有些是她小時候的事,有些是我們剛認識時的事。」
「還有些是她剛當上警察時的事。」伊麗莎白提示道。
「一開始說的事我過去都聽過,而且一直都記得,以前的上司啊,警察常用的小伎倆啊,虛報費用啊,不去法庭去酒吧啊,都是我們一直當笑話談論的事。我知道她已經越漂越遠,但我想抓住她,能抓多久就多久。你們理解嗎?」
「我們都理解,約翰。」羅恩說。他們確實理解。
「所以我讓她不停地說,有時候同樣的故事會重複無數遍,一個故事讓她想起另一個故事,接著又想起另一個故事,然後又回到第一個故事,就這樣無限迴圈。但是後來……」
約翰停了下來,看著妻子。
「你說你覺得彭妮其實聽不見你說話。」伊麗莎白說。
約翰慢慢搖了搖頭:「對,聽不見。」
「可是你每天都來這裡,陪她坐著,和她聊天。」
「我還能做什麼呢,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明白。「好了,她給你講故事,你知道的故事,然後有一天……」
「對,然後有一天,她講了我不知道的故事。」
「秘密。」羅恩說。
「秘密。只是些小事,都不嚴重。比如她收過錢,沒錯,是賄賂,不過其他人都收了,她感覺自己非收不可。她告訴我的時候就好像以前和我說過很多遍,但她從沒說過。我們都有秘密,不是嗎?」
「是的,約翰。」伊麗莎白同意道。
「她已經忘了什麼是笑話,什麼是秘密,但一定還剩下一點兒正常的意識,像最後一道門上的最後一把鎖,守住了最後的秘密。」
「最嚴重的秘密?」
約翰點點頭:「她真的堅持沒說,那時已經住進這裡了。你還記得她剛搬進來的時候嗎?」
伊麗莎白記得。那時彭妮已經意識不清,說話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還經常發脾氣。斯蒂芬什麼時候會來這裡?她特別想回到他身邊。趕緊把這裡的事處理完,然後回家親親她的好丈夫。
「她連我都不認識了,嗯,她能認出我,但不知道我是她的什麼人。有天早上,大概是兩個月前吧,我進來時她坐了起來,那是我記憶中她最後一次坐起來。她看見我,也知道我是誰,然後問我說我們該怎麼辦。我不明白這個問題,所以問她:‘什麼怎麼辦?’」
伊麗莎白點點頭。
「然後她就告訴我了。她說得非常客觀、直接,就好像閣樓裡有什麼東西,她需要我拿下來,僅此而已。我不能讓別人發現她做了什麼,你明白嗎,伊麗莎白?我必須想辦法。」
伊麗莎白點點頭。
「我們在山上野餐過幾次,」約翰繼續說,「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啊。我還一直納悶兒為什麼我們後來不去了。」
他們安靜地坐著,突然聽見彭妮床邊的監視器發出輕柔的嘀嘀聲。她只剩下這點聲響了,就像一座燈塔,對著一望無際的海面閃爍。
伊麗莎白輕聲打破了沉默:「我想接下來應該這麼做,約翰。我讓其他人送你回家,時間不早了,在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覺。如果有信要寫,那就寫吧。明天早上我和警察一起過去,我相信你會在那裡。我們先出去,你可以和彭妮道別。」
四個朋友出了病房。透過彭妮門上磨砂玻璃的透明邊緣,伊麗莎白看見約翰擁抱了他的妻子。她移開了視線。
「你們會把約翰安全送回去,對吧?讓我和彭妮再待一會兒。」她問其他人,他們都點頭回應。她再次開啟門,約翰正穿上大衣。
「該走了,約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