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伴你出身的玉啊!」
男孩臉上透出些堅定,聲調不起波瀾:
「我想見我娘!」
離春凝視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還不等收斂,就見一隻手用力一推男孩的肩膀,讓他跌在地上。
離春徐徐站起,冷漠地望向始作俑者。那錦衣公子怒瞪著從地上坐起的男孩:
「你亂七八糟的有完沒完?讓本公子等得膩煩透了!」說罷面對離春,「離娘子,你先聽我的!我可是名門之後,我爹他曾經在朝為官。後來辭了官,家裡也沒有沒落,還是長安城裡知名的大富人家。我爹他以前受過先皇賞賜,那可是一大筆橫財。當時感激捨不得動用,說要留待以後救急,就藏在了宅子裡的某個地方,具體在哪兒只有我爹一人知道。可是他呀,還沒來得及說出這秘密就嚥了氣。所以,我想讓你把他的魂魄請出來,跟我說清楚。」
聽完了這一大套,離春的面色毫無波動,只低頭看看那男孩,緩緩開口:
「公子沒有聽過,何謂‘先來後到’?」
那公子一窒,又好像不在乎似的:
「你開亂神館,還不是為了賺錢?如果你幫我找到了寶物,我可以給你半成作酬勞,怎樣?」
他竭力作出熱誠的樣子,可目光觸及那塊胎記,麵皮卻又不禁抽搐。離春沉吟了下:
「請問,令尊是何時故去的?」
「三個月前。」
「哦,這樣的話,恐怕就不行了。」離春搖頭,「公子知道,亡魂懼怕陽氣,就算是有極大冤屈的厲鬼,也只敢在夜間出沒。而普通的魂魄,即使入夜也無法憑空顯形,否則魂飛魄散。如果一定要招來陽世,只有另尋一具軀體給他暫住,也就是說,要上我的身。可是,令尊去世時間不長,煞氣還太重,就是功力如我,也無法承受啊。」
「這個,我明白的。」他曖昧又為難地一笑,「可是,你這也太……半成實在已經不少了。」牙一咬,痛下決心般,「好吧,如果你完成了我這請託,我給你一成。」
離春眼中冷光一凜:
「公子以為我這是坐地起價嗎?既然說了會傷身,無論你再出多少錢,我也不會答應的。如果您定要把這件事情交給亂神館,就請多等一個月,待煞氣散了些再說。這期間,還請公子稍安毋躁,實在著急的話,可以另請高明。」
「你故意拖延我,難道是想先顧他這邊不成?」
看他憤怒地指著那男孩,離春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
「今日這兩單生意,我都不接!」
那公子臉上變了幾種顏色,一摔袖子,道了句「那一個月後再見了」,就帶著家僕跨出門去。
離春輕笑了聲,低頭看那男孩,見他定定望著自己捏在手裡的玉牌,就遞過去塞在他掌心。男孩接過,轉身便走。離春看著他背影,又笑一聲:
「你要到哪裡去?」
男孩回頭:
「你都不要這單生意了,我還賴在這裡嗎?」
「如果我只是幫你忙,卻不收你錢,又怎麼能叫做‘生意’呢?」她低頭,眼裡光芒微閃,「你在這裡等下,我進去換件衣服。」
男孩怔愣半晌,躬身行禮:
「封亦然多謝了!」
離春聞聲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不明意義的微笑。
離春脫下外袍,搭在閨房裡的屏風上,從櫃中取出最常穿的一件。
宴賓樓的跑堂孟白公子,這時來到她閨房外,輕敲兩下,隔著門說:
「離小姐如果沒事,我就回去了。」
「等等,又多了件事拜託你:幫我打聽封家的情況。」
「五天前死了人的那個封家嗎?知道了。」孟白一陣得意,「這正是我的長項。宴賓樓的客人,都愛與我聊天呢。」
「我知道你神通廣大。」離春笑著繫上束帶。
「那我就先……對了,小姐,剛才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講!」
「那另一位客人,我知你討厭他,不想作他生意,也是當然的。但是,你怎麼不一口回絕掉,反而約到下個月?」
「拖他一個月,一是為了專心辦封亦然的事情,二嘛,是要試探他。」
「試探?」
「你可看清他的衣著?」
「十分華麗。」
「是啊。父母死後三年,均是丁憂之期。就算是在朝為官,也該辭官不作,脫下官服回家守喪。而這一位,父親剛去世三個月,就錦衣華服地出來招搖,你認為這是什麼?」
「不孝!」
「依我看,可不止是‘不孝’啊!你看他初見我時,一臉驚恐,到底是有些畏懼我這能通陰陽的人;然而,等我說要他等上一個月,他立刻跳起來出言不遜,把鬼神什麼的全忘了!你說說,一個連多等一個月都不肯的人,為什麼熬到他父親都過世三月了才來找我?依他這樣明目張膽的不孝,恐怕老人家斷氣一刻鐘後,就巴巴地趕來踩我亂神館的門檻了。所以我想,他到底為什麼拖了三個月呢?這三個月的時間,他又在做什麼呢?」
「這可難猜了。」
「難嗎?我倒覺得,他一定是在家裡翻箱倒櫃,挖牆刨地地尋寶呢。他父親一死,他就這麼做了吧?埋頭苦幹三個月終於絕望,承認靠自己的力量無法找到?可是,那財寶是留下來應急用的,如果他父親還在世,定然不會讓他這樣。所以我又想,父親與財寶,在他心中孰重孰輕?會不會他知道了——不,‘自以為’知道了——藏寶的地點,一時迫不及待,於是出手除掉這唯一的障礙呢?」
「你……你是說,弒父?!」孟白大驚失色,人如其名地臉色雪白,「可是,可是,屠戮親屬,有逆人倫啊!!」
「哈哈哈哈!!」離春大笑,「孟白,你可不要忘記了,我開的是‘亂神館’。在這裡,神道都可亂了,何況是人倫啊?」
房門一開,離春衣著齊整地從房中走出,見孟白神情慌亂,暗暗搖頭:
「跟你這麼說吧:會在死人身上打主意的,只有兩種人。」
「第一種,是為了情。雖然心之所戀已經不在人世,卻仍依依不捨,怎樣也不願他離開,哪怕只再見上一面也好。人們都說,這樣會讓死者牽念,不能安心投胎轉世。但這生死都無法分隔的情,又何其難得!」
「第二種,是為了欲。比較多的,是對錢財的慾望,想請出咬著秘密進棺材的人。還有,則是為了求生之慾,比如自己害了人,又怕惡靈纏身,來找我驅鬼的。」
「每次我見到前一種人,都覺得仙樂盈耳;而碰見後一種人,眼前彷彿群魔亂舞。偏偏這一天之內,兩種人全讓我遇上了……」
離春嘴角含笑,轉身負手向前廳走去,衣袂飄動:
「要說我這亂神館,開得真正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