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的坊,街邊的排水溝渠,十字路口的架橋,寬闊的林蔭道,恢宏壯美的長安。
街上並排走著兩個人,約莫六七歲的白衣男孩並不出奇,他身邊那人卻引人側目。
一頭青絲沒有用幞頭束起,也沒有盤髻,只是用一條黑綢在腦後紮起一縷,與餘下的一起披在背後。一身墨黑衣衫,寬袍大袖,沒有顯得肥大臃腫,反而纖細飄逸。配上她被服色一襯更顯蒼白的臉色,和愈加赤紅的胎記,一派陰森鬼氣。
離春低頭對封亦然說:
「你是偷著跑來找我的吧?」
亦然不禁訝異:
「你怎麼知道?」
看你衣衫的質料,可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該是富家子弟吧。如果你家人知道你到亂神館來,必然遣僕從跟隨,也會給你足夠的銀錢,就不用你拿那玉來抵了。
離春心裡這樣回答,臉上卻只是神秘一笑,果然換來這孩子的崇敬與讚歎。
「館主你真如傳言所說有神力呢!不錯,我確是偷偷摸摸出來的。」亦然眼色一黯,「我也明白,這樣去求你太過輕率,實在不像樣子,可是,就算我與家裡人說了,只怕也沒人有心思管我。」
「怎麼?」
「自從我娘出了事,家裡就亂作一團了。大理寺的差役每天都來;爹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足不出戶,一切事務都交由趙管事處理;莫成和以往一樣劈著柴,看來卻很焦慮;紅羽她本應最清閒,卻整天自找事情做,做完了又揹著人去掉眼淚……大家都已經這樣愁雲慘霧的了,我還要去麻煩他們嗎?」
「剛才你說的,莫成和紅羽,是你家傭人?」
「是。莫成是家裡的長工,主要幹些力氣活兒。紅羽是孃的貼身丫鬟之一,除了伺候娘,其他事都不用她做。」
「貼身丫鬟‘之一’?這麼說,還有其他?」
「是,還有一個叫紅翎的,在我母親橫死那天失去了蹤影。大理寺的人說,她多半與這兇案有關。」
「那麼,你請我叫你母親出來,是要她親口指認兇手,替她伸冤?」
「不是。我並不清楚,橫死與正常亡故有什麼區別,但我知道,將兇手繩之以法,是官府的事情。很多人說,現下主持大理寺的杜大人,斷案如神,是千古難得一見的奇才。如果是他,一定可以把兇徒繩之以法。」
「聽說近日杜大人家中有事,他請假回去探望,目前不在職位。如果要指望他,恐怕得再等些日子了。」
「那倒是不怕。早一日晚一日又如何?我娘也不能再活過來了。」
離春凝思片刻,似乎不敢盡信:
「你找我,就真的只為了想見上一面?」
「還有,向她道歉。六天前,娘來責備我不好好唸書,整日胡思亂想,還胡說八道嚇唬她房裡的丫鬟。可是,我真的沒有說謊編故事,覺得委屈,心急起來頂撞了她。中午時我還在賭氣,她親自送來的飯菜,我一口也沒有吃。到晚間已經後悔忤逆,但是天早黑下來,我不敢走出房門去認錯,就睡下了,想著明日一早就去。第二日早上,我起來後,先往廚房走,想拿了早點送到母親房裡,求得原諒。經過柴房附近時,聽到一聲大叫‘夫人,您怎麼睡在這裡?’。我跑去看時,娘躺在水井邊,莫成正在探她鼻息。剛伸手到鼻端,就縮回手去,人也坐到地上。我當時還不知怎麼回事。後來一些人聚攏來,人叢中有人說‘報官吧’。很快來了許多穿著差官制服的,他們把孃的屍首抬起來時,孃的臉正好歪向我這邊,一股清水自她口中流出,劃過嘴角,直滴在地上……」
亦然正說得出神,聽見離春冷哼一聲,似乎十分不悅,立刻不再述說:
「實在抱歉,你討厭聽這些吧?」
「放心,我沒有氣你,只是在想,那些差役來辦案時,就沒有一個人過去把你帶開,任憑你在旁邊這麼看著?」
「是啊,怎麼了?」
「我就是在‘哼’這個!」
封家宅院門口,可不是一般的人多。
一名身著孝服的男子站在門前階上,身材魁偉但容色憔悴,俊秀的五官與封亦然有幾分相似。他身後站著個略低著頭,瘦削得尖嘴猴腮的中年人。
他們對面,站著幾位大理寺的差官。為首一人抱拳招呼道:
「哎呀,封爺,您今天總算是出來了。」
那男子沒精打彩地點頭道:
「是啊。這幾日悶在屋裡,做什麼都沒有心思,實在招待不周,怠慢各位了。」
「封爺說哪裡話?倒是我們每日來來去去的,給府上添了不少麻煩。」
男子搖頭表示不礙事。那滿臉的哀慼,連見多了苦主的差官也不禁動容:
「說句冒昧的話,您也聽我一聲勸:中年喪妻確是人間慘事,但人死不能復生,您可要節哀啊。」
「我自知人死不能復生,但是節哀……」男子悽然一笑,眉宇之間盡是愁苦。
差官見這情形,也不好再說什麼。靜默了一會兒,男子像是猛醒過來:
「看我糊塗的,就讓大家在這裡站著,快請進吧。」
正在這時,街上緩緩走來一群身穿烏黑短衣的漢子,用木頭吊了什麼東西擔在肩頭。還沒有走近,其中一人就大聲吆喝:
「是封家吧?您定作的墓碑,給您刻出來了!」
正在張羅差官進宅的男子,一見他們,露出迫不及待的模樣:
「我一早起來,就是為了等這個。快,快抬進去吧。」
他身後的瘦臉人,探出頭來說話:
「院子裡已經騰出一塊地方了,麻煩各位再多走幾步。等放下了東西,辛苦錢是少不了的。」
這人的話,本來殷切周到,但封家主人一聽,卻勃然大怒:
「什麼院子?難道,這樣重要的東西,也可以擺在院子裡的嗎?抬到我現在的臥房去!」
所有站在門外的人,聞言都一陣驚愕。先前說話那人,更是受到驚嚇:
「老、老爺!墓碑這東西,放在屋裡,大大不祥啊!」
男子霍然轉身,凝望著他,眼色迷茫不解:
「這哪有什麼不祥的?」說著眨眨眼,眸中透出決然的執念,「玉蝶她,生是我妻,死,亦是我妻!與我同室而居,理所當然,又有何不妥?再說,她身子那樣嬌弱,院子裡日曬雨淋的,怕會生病啊!」
說罷憐愛地瞧著墓碑,嘴角露出微微笑意,轉身引領短衣的人們進去,把其餘人都撇在身後。
見到大理寺人眾魚貫而入,離春領著封亦然從樹後閃出。
「剛才那個人,就是你爹?」離春問道。
「是。」
離春眼睛眯起,自語道:
「難以置信,近幾年聞名長安的富商封乘雲,竟然是這樣的人……」
亦然沒有聽見她的自說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那棵藏身用的樹: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過去,反而拉我避開?我還想把你介紹給爹呢,他也很想念娘。」
「我與大理寺的人有些過節,一時還不想見他們。」
「他們現在不在門口了,你我是不是可以進去?」
「嗯。」
亦然抬頭看看天色:
「近晌午了,可我家現在這樣子……對,我帶你去找紅羽,她總能給我們找些吃的。等酒足飯飽了,應該就能開始了吧?」
「開始?」離春搖頭輕笑,「你以為招魂,還要附身,是那麼容易的嗎?需要作很多準備的。你知道,一個人活著,是由氣血支援的。人一旦死去,血便枯竭,氣也散去。如果想吸引魂魄歸來,我這身體只能提供血,還欠缺與亡者相同的氣。她生前呆過的地方,觸控過的物件上,都遺留著她的氣息,所以,務必要到她的居所轉一轉,讓那些氣聚集到我體內。此外,還要了解她的經歷與喜好,看她對這世間的哪些人事物心存牽掛。萬事俱備後,就可以開始掐算時辰,方位與環境……總之,實在是麻煩啊。」
「原來如此。這麼複雜的話,大概要耗時許久了吧?」亦然看來有一絲失望,「不過,沒關係,多久我都可以等的。但是,」有些過意不去地偷覷著離春,「要做這許多工作,不用錢真的可以嗎?」
離春失笑:
「你把我離娘子當作什麼人了?我雖然不是什麼高尚人物,卻也不會出爾反爾!快別說這些了,想早些見到你娘,就馬上帶我去找你家那個紅羽吧。她是貼身丫鬟,見了她想必會很有幫助。」
「她現在多半在我孃的臥房。我們去那裡找她,也順便收集一些氣。」
封府內房屋眾多,花木扶疏,很是氣派優雅。奴僕卻沒有意料中的多,七拐八彎走了一路都沒怎麼碰到人。也許主母的亡故,真的讓府中蕭條了起來。離春本來擔心自己的形貌與身份會引起騷亂,現在倒是少了這份顧慮。
「這裡就是了。」
亦然推門進去,離春緊隨其後,眼睛打量著房間各處。
正在慢慢擦拭櫃子的女子轉過身來,先對著亦然叫了聲「小公子」,再疑惑地望向離春,所見形貌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亦然怕她失禮,連忙說話:
「紅羽,快來見過離娘子。」
「離娘子?」紅羽睜大雙眼,「亂神館的?!公子,你莫非是要……」
話說到一半,便好像悟到了什麼,一雙美目緊緊地盯著離春,全無初時的畏懼之色。
離春也回視著她,一會兒以後,忽然皺起眉頭,半張開嘴像要說什麼,最終卻又抿起雙唇,邁步在屋裡轉起圈子來。
先走到櫃前,用手輕撫一下,看看指上,半點灰塵也無。櫃頂上扔著的那幅完成一半的繡品,也拿起來端詳一番。旁邊是一張樣子普通的胡床,上方垂下紗帳,帳上繡著幾隻顏色鮮麗的彩蝶,被走過掀起的風一吹,便翩翩舞動似要飛出來。角落裡的妝臺上,擺著一隻鑲金的妝匣。離春走過時,順手抓起銅鏡,盯視著鏡中昏黃的人影很久。
紅羽趁著她不注意,衝亦然比手勢,使眼色,想要他說清這不速之客的來龍去脈。亦然全然不覺,只不明所以地看著離春摸這裡動那裡。
離春站在琴臺邊,低頭審視著臺角的香爐,手指挑動琴上絲絃,「嗡」地一聲。伴著琴音,她突兀地開口:
「亦然,你不是說,想向你父親引見我嗎?他現在多半在和大理寺的人談事情,你去他身邊等著,看他什麼時候有空見我。」
亦然點頭,應聲出去了。
離春見門關閉,反客為主地坐到屋正中的桌旁,默默瞧著紅羽,眼神往對面的椅子上一帶。紅羽猶豫片刻,便坐到那裡。離春卻還是隻望著她臉,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