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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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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雙看不出心緒的眼睛盯了半天,紅羽終於忍耐不住,口氣難免有些不善:

「你把小公子支開,到底要幹什麼?」

「姑娘聰明。」離春一笑,「只因為,我下面要說的,不太合適他聽。」說完眼睫一掀,眸中鬼氣乍現,「你家夫人,是溺死的吧?」

紅羽肩頭一聳,被她的語調凍僵,謹慎問道:

「你怎會知曉?」見她只是笑,就擅自揣測,「小公子告訴你的?不,應該沒有人說與他知道……」

但他卻看見,屍體搬動時嘴角流水。

離春笑得更深,語氣也更為陰寒:

「自然是知道的人告訴我的。我一進這屋子,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救命啊!好多水呀!快喘不過氣了,胸好悶,誰來救救我啊!!」

越說到後來,越是聲嘶力竭,鬼腔鬼調,直把紅羽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否定:

「你,你騙人!」

「你聽著不像,也是應該的。她的聲音,和我的並不一樣……」

「是不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帶點閩南腔?」

「是啊,如果不是太過淒厲,還很好聽呢。」

離春湊近些,言辭懇切:

「最初,我還以為是你在說話,可是看了你半天,都不見你嘴動。正想問你時,腦中靈光一閃,忽然知道了對方的身份,顧慮到亦然在這裡,也就沒敢出口。我為了證實,就走到鏡子前往裡面看,屋子裡明明只有我們三人,鏡中卻恍惚有四條影子!」

憶起剛才對視時,離春確曾欲言又止,後來也拿著鏡子仔細端詳,紅羽的表情便越來越古怪,到最後臉色一沉,直從凳上滑跪在地,仰面大叫:

「夫人!是您嗎?您出來啊,您再說句話啊!您告訴紅羽,是誰害死了您啊?!」

離春離座攙扶:

「姑娘,你不必如此。你家小公子叫我來,是想見他娘一面,如果你有事問夫人,不妨請出來後一塊說了。」

見紅羽有些動容,就又把那套「氣血論」搬來講了一遍:

「你現在也該明白,如果我要完成亦然的請託,就必須知道很多事情。雖然可以招來夫人的魂魄自己向我吐露,可那樣耗費時間功力,所以,還請姑娘相助。」

紅羽驚嚇過後,反而冷靜下來,重新坐回椅上:

「離娘子果然有法術!既然你有心幫忙,我一定知無不言。只不過你講得籠統,什麼經歷喜好牽掛的,我不知從何說起。」

「那就由我來問吧。先從集氣開始。你可知,什麼地方死者的氣息最多?就是他亡故的當場。死亡的一剎那,所有的氣瞬間散在周圍,遠比其他地方濃郁。這些氣忽聚忽散,偶爾聚得多了,氣的主人就有可能借此現身……」

「所以冤魂才總會在他枉死的地方出現嗎?我懂得了!」

「就說姑娘聰明!」

「那你就應該去井邊收集。屍首就是在那裡發現的。」

「你們府裡的井嗎?」

「是,就是柴房旁邊的那口。」

「哦。」離春頻頻點頭,「那麼,她進入陰間時,是什麼狀態?」見紅羽結舌,「我換種說法:她的屍首,是什麼模樣?」

「夫人躺在井邊,長髮披散,面孔慘白,身上穿著素色的裡衣。」

「裡衣?」離春眼神一厲,但面色如常,「不錯,不錯。我在鏡中看到的影子,正是這般裝束。」

「原來辭世時什麼樣子,魂魄就是什麼樣子,難怪你要問這個了。」

「不光這個,我還要問,陰陽之間的通路,是何時開啟的?呃,我又忘記你不明白……」

「這句我倒明白,你想問死亡的時間吧?」現在的紅羽不但鎮定,還像研習一門學問般專注,「仵作檢驗時,正是我在伺候那些官爺。恰好從旁邊聽到,夫人死於五天前子時到丑時的一個時辰內。」

「我本沒想到,會知道得這樣詳細。姑娘真是細心。」離春狀似驚喜,「那麼,你一定知曉,你家夫人,是怎樣走入陰間的?」

「你不是已經知道,是溺死的嗎?」

「但我不知,她是如何溺死的。」

「你……」紅羽僵硬地一笑,「真是說笑了。這個‘如何’,現在連官府的人都在追查,我又怎麼會知道?」

「這個不能明瞭,招起魂來,始終是個缺憾啊。」離春一嘆,「算了,你講講那晚的事情,我聽了或許有個補償。」

「你是說,出事當晚?與平時並沒什麼兩樣啊。」

「我哪裡知道,你們平日是怎樣過的。」

「那日晚膳之後,夫人坐在房裡看書,我在旁邊端茶遞水,不時剪剪燭花,就這樣陪伴著,一直到很晚。我看她盯著一頁許久沒有翻,就提醒說‘夫人,您累了吧?很晚了,也該休息了。’夫人這才從書中抬起頭來,很睏倦的樣子,揉著眼睛問我‘什麼時候了?’,我回答‘已經子時了’。她扔下書,說‘真是很晚了呀’,然後吩咐我可以下去了。我在臨出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夫人把蠟燭移到妝臺前,開啟妝匣,藉著光看著裡面的釵環首飾。我知道夫人又想起那件事了……」

「那件事?是哪件事?」

「就是……」紅羽咬咬唇,頗為躊躇,「夫人丟了東西。」

「噢?」

「在妝匣裡,有個特別的格子,裡面放著一隻錦盒。盒子裡裝的,就是夫人最珍愛的珠寶——一顆罕見的黑色珍珠!十多天以前,夫人把錦盒開啟來,想要看看那寶貝,結果,盒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會不會是放在別的地方,後來又忘記了?」

「我見夫人著急,也這樣勸她。她說她從來只把珍珠收在盒子裡,絕沒有隨手亂丟過。話雖如此,夫人、我還有紅翎,還是在房中各處找了一通,可連個影子都沒有。紅翎不死心,跑到院子裡去找。這一來可好,把全家人都驚動了,都知道夫人屋裡少了東西,多半是遭了賊。」說著噘起嘴,似乎不滿紅翎做事的莽撞。

「那後來呢?一直沒有找到?」

「可不是!那之後幾天裡,夫人很是煩悶,我們就一直勸她。直到她出事的前幾天,似乎終於想開了,不再那麼掛心。而那晚,我見她盯著妝盒發呆,怕她又憂慮起來,就說‘夫人,您可別多想。這珍珠呀,我覺著沒丟。或許咱們不找時,它就自己跳出來了。’夫人回頭一笑說‘倒是你,不用惦記了。珍珠我已經知道在哪裡,大約明天它就會回來了。’我很驚訝,正要問,又聽夫人說‘對了,你幫我把紅翎叫過來’。這話一入耳,心中忽然有些觸動,就站在門口,總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夫人背對著我,又說不出口,就出屋去了。」

「可是,你心裡並不踏實,還殘留著那不祥的預感?」離春眼睛眯起,更顯詭異。

紅羽一楞,忙不迭點頭:

「是的。一路走回下人房,心裡頭都七上八下的。到了和紅翎同住的屋子,進門時險些與她撞個滿懷。她正往外走,神色看起來有些焦躁。我覺得不對,就問她作什麼去,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當時我也沒深究,只告訴她夫人找她。她去了以後,我就鋪床睡下了。」

「那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不,她根本沒有回來。」

「姑娘休息時,很容易驚醒嗎?」

「我知道,你疑心我睡得太沉,不曉得她回來過。以前我睡覺時,確實雷打不醒,但那天不是,我幾乎一夜都沒閤眼。」

「為什麼?」

「因為,早上我曾遇到小公子,他害怕地跟我說,夜裡他在井邊看見鬼!」

「鬼?」離春眼神一閃,「哪口井?」

「就是後來夫人的陳屍地點。我當時聽了不信,可他言之鑿鑿,也就將信將疑地放在心裡。伺候夫人時,她發覺我戰戰兢兢,問起來,我就說了。夫人還為此罵了小公子一頓。」

原來這就是亦然說的那件事情。

離春一笑:

「你就是為了這個,睡不著覺的?」

紅羽臉紅起來:

「是啊。輾轉反側,總是不安寧。擁著被子,不敢閉眼,看著搖窗的樹影,越看心裡越打鼓。總盼著紅翎快回來,我好和她擠著睡。結果她一直都沒回房。直到天矇矇亮,我才有了睡意,但也是迷迷糊糊,沒有睡死。如果她那時回來,我怎麼也會知道的。」

「那麼,次日清晨,又發生了什麼?」

「因為睡不安穩,我起得略微晚了些。看看紅翎的床,確實沒有睡過人的樣子。我來不及疑惑,就先到夫人房裡去。和往常一樣,裡面乾淨整齊,被褥也疊得好好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時候,紅翎該在服侍夫人梳妝才是,可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我還以為紅翎收拾好屋子後,陪伴夫人散步去了,就決定先上廚房吃兩口東西,再趕去伺候。我往廚房走,路過那口井時,見莫成驚恐地坐在地上,小公子楞在一邊,而井旁……」紅羽語調瞬間憂傷起來,「你也知道了。後來官差們聞報趕來,要詢問府里人的口供。清點人數時,發現紅翎不見了。」

說到這裡,紅羽忽然停口,蹙起眉頭,似在思考什麼,專注得忘記了還有個人在身邊。離春也不打擾,只默默等著。

「難道,是這樣?!」紅羽醒過神來,臉上露出驚恐和驚喜,探身越過半張桌子,緊盯著離春,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離娘子,我知道,你這樣談起鬼神面不改色的人,一定瞧不起我膽小懦弱。不怕你笑我,說實話,自夫人去後,我始終不敢回憶以前的情形。今日和你完整說這一遍,我反倒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現在覺得,害死夫人的,一定是紅翎!」

「怎麼說?」

「你想,我和夫人一提珍珠,她立刻要我把紅翎叫來,這是不是表示,紅翎和珍珠失竊有什麼關係?仔細一想,也確實如此。珍珠總不是夫人自己藏起來的,而能進出夫人臥房的,只有紅翎和我。我又沒有拿,你說,它怎麼會消失不見呢?」

「你的意思是,紅翎偷了珍珠?」

「除了她,應該沒有別人吧?」

「怎麼沒有?封家大門大戶,僕役眾多。人一雜了,管理就不易。難保沒有個手腳不乾淨的,逮著夫人房裡沒人的空當,摸進來行竊。」

「可是,家裡並沒有那麼多僕人啊!夫人性喜清靜,老爺也不愛排場,這麼大個宅子,只有幾個伺候的人。」

「這麼說來,這個賊人,多半就是紅翎嘍?」

「我想,事情是這樣的。聽夫人的說話,她已經知道偷兒的身份,並肯定明天珍珠就會找回來。讓我去叫紅翎,是為了向她索回失物。紅翎當晚面色不對,正是做賊心虛。聽我叫她後,立刻察覺事情可能敗露。她雖然走出屋子,卻不敢馬上去夫人那裡。夫人等得著急,就睡下了。這時,紅翎潛進臥房,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對夫人下毒手。夫人夢中驚醒,自然要逃命,於是奮力掙扎,奪門而出。紅翎就在後面追趕。兩人跑到井邊,夫人終於被抓住……紅翎得手後,自知闖下大禍,連我們的屋子也不敢回,慌忙逃命去了。」

「這倒可以解釋,為什麼夫人遇害時穿著裡衣。」

「你也覺得有理嗎?」紅羽眼睛閃亮。

離春正要回答時,門一響,封家小公子從門縫中探進半張臉來:

「大理寺的人這就回去,我爹馬上有空了。」

離春聞言站起身來,向亦然走去。跨出門的前一刻,又回過頭,眼神空白地望向紅羽:

「再說一次,姑娘真是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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