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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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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井裡有鬼,我明知道的,明知道的。就算老爺不肯,假如我死命勸說,興許他就聽了,那樣夫人也不會慘死。都是我膽小怕事,不敢堅持……」

「到底怎麼回事?」

「是這樣。」莫成湊上來,壓低聲音,小心翼翼,「我聽坊裡的鄰居說,這房子以前的主人,是一位美貌富有的小姐。她很有才華,也十分痴情。到了待嫁年齡,遇到一名落難的清貧書生,便戀上了他。那書生志氣頗高,堅持先立業後成家,發誓沒有功成名就時,絕不娶妻。小姐聽了更加欣賞,雖然已經以身相許,但並不逼他立刻迎娶自己,還拿出不少錢財,供他考取功名。書生赴考時說好:放榜前先住在外面,金榜無名,就不踏進家門。小姐答應了,可是當年的名單中,卻沒有書生……」

「就這樣,小姐開始了年復一年的等待。」離春眼睛眯起,百無聊賴,「但榜上始終沒有出現那熟悉的名字。直到某日,她在街上看到一支官員出巡的隊伍,車上錦衣華服的人,正是她日夜思念的未婚夫君。與人一打聽,才知道那年趕考當日,他邂逅了中書令之女,當即被招贅為婿。仗著岳父的勢力,不用通過科考,直接進入朝堂……是不是這樣?」

莫成困惑搖頭:

「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是?難道,他家老泰山,並非中書令?那又是六部九卿的哪位大人啊?」

「你根本說錯了。那小姐確實一直等他歸來。一次上街買胭脂,見旁邊一家店鋪換了東家,正吹吹打打重新開張。而被圍在道賀人群中,抱拳行禮的,正是那書生。她驚訝萬分,拉住他怎麼都要問個清楚。原來,他根本沒去科場,而是捲走小姐前前後後給他的那些錢,去作了生意。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有經商才能,短短幾年時間,就成了萬貫家財的富商。書生說:‘我真的不是有意騙你。最初確實想考狀元,也願意娶你為妻。可自從住進你家,由骯髒的布衣換成絲帛的衫袍,外面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我便想——這錢財會不會比定國安邦,萬古流芳更為重要?正在我心智混亂時,你偏偏擺出那許多金銀,要我拿去考科舉。當下,我便動念……其實,我也不願離開你,只是與你一起,你必然斥責我胸無大志,不允我去探尋財路,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真心愛過你,但與孔方兄相比,我更愛它。’小姐聽後,黯然回到家中,把華麗的衣裙脫了,珍貴的飾物也摘了,就穿著純白裡衣,披頭散髮地,投了這口井。」

離春這次真正動容,面目整肅起來:

「這害人致死的書生,現在何處?」

「從貞觀年間到現在,不知他夠不夠長命。」

「那麼久遠了嗎?」離春不禁錯愕,「那後來呢?」

「後來,這裡傳為凶宅,一直沒有買主,漸漸荒廢,淪為一些乞丐的落腳地。直到五年前,老爺到這裡,收購後整修一番,居住下來。我是一年前才過來的,這些都是聽別人講。我當時聽後就問:那麼,老爺可曾請人來驅鬼啊?人家說沒有。因我多在柴房幹活,離這井這樣近,心裡害怕,就找老爺提,這裡不乾淨,應該請位師傅唸經超度,或者更徹底些,直接到亂神館找離娘子。可老爺訓斥我,‘世上哪有什麼鬼怪’。既然家主都這樣說了,我也不敢再三再四地糾纏。一是怕惹惱了老爺,丟掉這份好容易得來的差事;二是怕這井裡的……我要是太想除了它,逼得緊了,會對我不利吧?」

「你剛才痛悔的,未曾堅持到底的事情,就是這一樁?但這與夫人之死,有何干系?」

「夫人就是它害死的呀!」莫成眼神灼灼,彷彿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亦然頭一晚在這裡碰到鬼,第二晚夫人就慘死井邊。屍首的樣子,白色裡衣,披散頭髮,與那女鬼死時一模一樣。我聽說,這些有冤屈的鬼魂,最愛拉人與她相同死法,而聽說夫人就是溺斃的。再說,它還上過夫人的身……」

「上身?」離春的臉色,更加詭異。

「是啊。」莫成急忙點頭,「那一天,我平時的活幹得差不多了,管事爺過來找我說‘沒事情做了嗎?那也不要閒著呀。這幾日風大,院子裡髒得厲害,過去幫忙掃掃吧。’我倆正說著,見夫人從那小徑走出,就趕忙見了禮,拿著掃帚隨管事爺去了。我在院裡忙了一陣,忽見夫人慢悠悠過來,飄飄忽忽,腳不沾地似的,臉上也空白一片,全無表情,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我看著心驚,就走近喚了聲,她好像聽不見,繼續向前走。這時紅翎跑來,說‘花園尋了一圈,都不見您。怎麼散步散到這裡來?’,上前扶她胳膊。她一把推開,紅翎立足不穩,跌倒在地,把手都劃破了。我去把她攙起,再看夫人。她眼睛空茫地瞪著,居然蹲下身子,掩面痛哭起來。我和紅翎哪裡見過這樣的夫人?一時都沒了主意。紅翎要我留在當地看著,她自己去把管事爺與紅羽找來。他們過來一看,也都傻住了。紅羽說:‘不好!瞧這意思,八成是被鬼上了身’。夫人猛地站起身,疾步奔走起來。我們怕她出事,就圍著她叫‘夫人’,想讓她鎮靜下來。她一面哭著大叫‘你們不要管我’,一面奮力掙扎。不管是誰去拉扯,她都推搡抓撓,很快他們三個就全掛了彩。我是想著畢竟男女有別,她還是主母,就算情況緊急,也不敢動手動腳,這才少流了些血。管事爺傷得最重,捂著臉上的口子,叫著:‘壞了!夫人失心得厲害,已經認不得人了’。就這樣一耽擱,居然讓她跑出包圍。恰好這時老爺從外面回來,正撞在他身上。夫人一樣毫不留情地撕咬,老爺躲閃著抱起她,拍撫勸慰,艱難地走回房去。我們這些人等在外面,良久,老爺走出來,搓著手腕上的牙印,微笑說‘沒事的,已經睡下了。大家不必擔心,散了吧’。第二天,夫人走出房來,再遇到我時,有些羞愧地說‘昨天嚇著你們了吧?也不知怎的,好似被什麼東西附了身,就是無法自控,沒傷到大家吧?’。」

莫成說得激動,不禁踏前一步,拉住離春的手:

「離娘子,你看我家夫人自己,都這樣說了,還會有假嗎?她就是遇鬼而死的呀!」

離春冷冷望著他,再低頭看自己的手。莫成頓時醒悟失禮,急忙放開。

「照這樣說,是那許多年前的女鬼,不甘寂寞,想要找人陪伴,於是五日前,再次上了夫人的身,操控她打扮成自己的樣子,自絕於井前?」

「我想,是這樣的。」

「這麼說,井邊就是陰陽通路開啟之處?那你說說,那日你發現夫人屍首時,周圍是什麼樣子?」

莫成搔著頭望天:

「沒什麼樣子啊,就和現在一樣。這井,這柴房,甚至門口這兩捆柴,這斧頭,都沒有變化。」

「哦。」離春點頭,順便在他身上瞟上幾眼,忽道,「溼衣穿在身上,總是不好,趕緊去換下來吧。你手上的溫度,也夠涼的了。」

莫成感激地笑笑,繞過她向柴房走去,一邊解著衣上的帶扣。偏趕這時,離春在他背後,冷聲卻又曖昧地說道:

「你這間柴房,還真是風光旖旎啊!」

莫成手裡抓著衣襟,不解其意地回過身。離春見狀,雙目略微合起,光芒卻更是惡毒:

「怎麼?聽不懂什麼叫做‘旖旎’?那麼,不妨換個說法——在柴房裡幽會,感覺甚好?!」

一句話驚得面前人倒退幾步,絆在門檻上,險些摔倒。眼神也躲閃起來,臉上到脖頸一片通紅。

離春一笑,一身鬼氣便散去些許,似乎又是個人了:

「你這臉紅的毛病,倒與亦然真像呢。」

說罷轉身,向後揮手道:

「今日時候不早,我先回去,就不與你家小公子道別了。他若問起,幫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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