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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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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春回到亂神館時,館中正不得安寧。

通常,這裡紛擾嘈雜,絕非因為人多。廳裡滿打滿算,一共兩人,一坐一站,一男一女。坐著的男子,手捧一盞獨葉茶,意態悠閒。站著的女子,正在快速走動,牙齒咬著下唇,賭氣抱怨道:

「你這人,就是愛賣關子。」

「誰叫你那麼喜歡打聽?」

「反正是要告訴我家館主的,先和我說一下,怎麼不行?」

「反正是要告訴你家館主的,等她回來我再說,又怎麼不行?」

「我回我自己的地方,想求個安靜,怎麼就是不行?」

吵得樂在其中的兩人,循聲往門口看去:

「館主!」苑兒驚喜地頓住腳步。

「離小姐!」孟白恭敬地站起身來。

離春一手扶著門框,沒精打彩地跨進門來:

「你們兩個眼裡,居然還看得見我啊?」

苑兒跳過去扯住主人衣袖,整個人貼在她身上,扁嘴道:

「館主,他欺負我!」

生著胎記的臉一偏,眉毛挑起:

「你不去欺負人,已經令我欣慰了。」

孟白重新坐在椅上,拍手贊同:

「還是離小姐講道理!」

那雙鬼眼斜過來:

「若你意猶未盡,定要完成未競的爭論,我給你一柱香時間。」

要說這兩人,性子雖然活潑,卻也懂得察言觀色。一見這情形,都蔫下來,不敢造次了。離春左右看看,挑孟白旁邊的椅子坐下,閉目養神,嘴裡喚著:

「苑兒啊,去幫我弄些吃的來吧。這一整天,幾乎水米未進。」

「你又這樣輕忽自己的身體?!」這丫頭急起來,立刻反僕為主。

「與那群封家人談得太過投機,」蒼白到青慘的臉上,自嘲一笑,「不知不覺就忘記了。」

「你啊……」苑兒抱怨一聲,就奔去廚房尋覓吃食了。

離春抬起手臂搭上桌子,長袖垂下,對孟白瞟去一眼:

「到底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了嗎?」

目送苑兒背影消失,這廳中只餘兩人了,孟白才領悟到自己面對的,是令許多人望而生畏的亂神館離娘子,方才吵嚷時的興奮,已被絲絲寒氣壓下,又回到平時低著頭口稱「離小姐」時的拘謹。

「您還記得,回去等一個月的那位錦衣公子嗎?」

「還用特別‘記得’?今天上午的事情……」

「果然如您所料。他這三個月四處尋寶,被母親阻攔,不堪其擾下,竟然將生身之母軟禁起來。家裡一名忠心的丫鬟,趁著他今天出門來這裡的空隙,將主人放了出來。老人家在這丫頭的攙扶下,直接來到京兆府衙,狀告兒子侍母不敬,不聽勸告,在家中胡亂翻掘,將好端端的祖宅弄得不成樣子。這位公子出了館門,沒有兩步,就被拘到公堂上。上面剛喝問一句‘你為何這般不孝’,他就嚇得伏地顫抖,一古腦全招了。原來他曾多次看到自己的父親蹲在床邊,不知擺弄些什麼,如果恰好有人來,就慌忙藏起手裡的東西。於是,他便臆測自己要找的,就埋在床底地下。而且,那些日子裡,他父親惱他整日遊手好閒,眠花宿柳,就扣下他的月錢,想切斷財源,逼他走正路。這樣一來,他對銀錢的需求也就更加迫切,如果能夠得到他惦念已久的財富,自然很好;再能順便掌家,以後都不必受人掣肘,就更是一樁美事。打過如意算盤,正巧父親偶感風寒,煎藥時就下了毒。得手之後,他迫不及待搬開那床,掀起磚石,下面有隻木盒。裡面卻只是一些手稿,是他爹年少為官、意氣風發時,所作的詩詞,還夾著些追求他孃親的日子裡,兩人互通的信件。約莫是年紀大了,懷念過往,又不好意思讓人知道,就死了個冤枉。也正因這不孝子白白殺了人,卻找不到想要的,自然急切焦躁,這才露了馬腳。」

此案前前後後,與離春先前的猜測全無二致。孟白描述時,也掩不住目光中的欽服,但聽者非但沒有沾沾自喜,反而有些迷惑:

「怎麼?他真是兇手?」

孟白驚得張大嘴巴,幾乎說不出話:

「可是您早先說得條理分明,證據確鑿……」

「那樣也叫‘證據確鑿’的話,這世上又不知要多冤死多少人了!」離春凝眉反思一通,「雖然推斷得頗有道理,但我原以為那公子只是懵懵懂懂被人利用,而幕後主使另有其人——比如某位與他有共同利益,卻彬彬有禮、口碑極好的同胞兄弟?換言之,我是期待真兇是一個更加聰明的人,一個更加懂得隱藏的人,一個如我一般有些‘亂神’氣質的人,而不是那樣惡行外露的。想想那人,做壞事都到處招搖,這樣毫無深度,居然也能作兇手?唉……」無奈長嘆一聲,「等大理寺杜大人回來,我定要向他哭訴:是不是那些稍有心機的犯案者,都被你抓得乾淨了?」

孟白哭笑不得勸說道:

「離小姐啊,人家沒有拆掉你的亂神館,已經仁至義盡了。」

「噢?是嗎?當年他要拆的時候,我也沒攔著;現今我要他拆,他也不敢啊。」

離春起身,在廳中走動兩步,微微一笑:

「說起這個,倒要謝謝你呢。幫我瞞住苑兒,不叫她知道。」

孟白羞愧地低頭:

「也沒多想什麼,只是平時和她兜圈子兜慣了……」

「那丫頭——你我都知道——每日蹦蹦跳跳,精靈古怪的,真讓她獲悉此事,非得去瞧熱鬧不可。她是沒什麼別的心思,但只要出現在圍觀人群裡,被京兆府尹看見了,必然以為是我授意,要去搶他難得的功勞的。那何大人小肚雞腸,嫉賢妒能,又非止一日了。真要惹上,就更添麻煩。」

「離小姐不須為這等人憂愁……」

離春搖頭,笑出幾分傲慢:

「對強於自己的人,略有敵意,不過是人心小小的晦暗,連骯髒都談不上。如果這樣也憂愁,那終日面對這一件件中人慾嘔的事情,我愁也早愁死了。」

孟白雖知離娘子一向自視甚高,聞言也不禁氣惱,只因剛備下的幾句勸慰之辭,沒了用武之地。搜刮心中積存的名目,似再也無話可說。偷偷望了眼內間的簾子,不見人來挑動,正要告辭時,離春開口問道:

「對了,關於那個封家……」

「哦。今天剛打聽了兩句,就叫方才那件事給耽擱了。只能說有了點眉目,但還不很確定。等我多問些人,再告訴您切實的訊息。」

「好。」離春稱許道。

苑兒端著碟子撩簾出來,廳裡已見不到除離春外的第二人。不禁轉著頭尋找了一圈,眉梢嘴角微微垂下來,把手裡東西撂在桌上。

離春偏頭看去:

「這是什麼?」

「館主怎會不認得?這是近日來一直吃的胡餅啊。」

「就是近日來一直吃它,才不敢相信今日依舊……」

「那有什麼辦法?你又沒有事先吩咐,一下子哪兒來得及準備,只好出去買了。城西本就多胡人,只好找些他們的吃食。想要煎炒烹炸的菜色,要到城東去呢。」

「好了好了,我就不挑剔了。」

離春執起胡餅,咬了一口。

苑兒再三往門口張望,終於忍不住問道:

「孟白人呢?」

「已經回去了。」

「怎麼走得這樣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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