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些時候,就要閉坊門宵禁了,你還指望他能呆多久?」
「我是說,連聲招呼也不打,虧我還給他也備了一份。可現在……唉,也不能浪費了。」
妙目一飄,離春立刻擺手:
「你不必看我。我食量小,手裡拿的這些足夠了。」
苑兒嘆口氣,神情懈怠,但沒一會兒,眼神又靈動起來,坐在方才孟白的位置上,貼著桌面向離春滑近:
「館主啊,他都和你說什麼了?」
「向我討了你去作妻子,」不顧對面瞠目結舌,離春扔下咬了幾個缺口的胡餅,繼續一本正經,「他自然是沒說。」見苑兒抬手要打,忙往一旁閃避,「他只是來告訴我,拜託他調查封家的事,還沒有進展。」
苑兒的嘴張得更大:
「辛辛苦苦跑來一趟,只為了一句‘沒有’進展?真是服了他。難怪不肯和我講了,一定怕我笑他辦事不牢。」
「嗯,或許吧。」
「不過,這人說話一向不知坦白,想從他口裡知道什麼,真是難了。」
離春平淡一笑:
「他若不說,你也可以自己問他。」
「那人,嘴緊得像蚌一樣,怎麼問啊?」
「你一個勁兒扯著他念叨‘告訴我吧’,自然是不行,總要有些手段的。」
「手段?用了呀。我滿不在乎地對他說‘哼!你能有什麼重要訊息?只是向我吹噓的吧?’」
說著把自家館主當作孟白一般斜睨著,眼中光點不停閃爍。離春搖頭無奈道:
「你若要表示不屑,歪他一眼也就夠了。如你這般,不到一盞茶時間,瞟他數十回,不要說是他,我都禁不住想刁難你了。」
「館主……」
「若要從別人口中套出些事情,須牢記我亂神館的準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這我也知道。有時聽你說話,只覺得精妙,心裡也佩服嚮往,但到我自己這裡,卻總是……」
苑兒慢慢搖頭,離春卻微笑:
「這便是天性了吧?機靈精明,你是足夠了,但是心機全無啊。雖說跟了我這麼久,該沒有的,還是一點沒有。」見眼前人張口欲分辨,笑意更深,語調卻愈加懶散,「不過,話說回來,心機越少的人,越容易活得逍遙自在,倒是令人羨慕啊。」
「哦?館主今日怎麼有感慨的興致呢?」
「只是發現,人與人,真的天差地別。自封家回來館中,看見你與孟白在吵嚷……」
苑兒略低下頭,眼色柔和:
「真是對不住,你在外面那樣勞累,我們卻還攪擾你。」
「當時,倒是沒有覺得喧鬧,心裡反而頗為欣慰——我身邊的,是這樣的人啊!不像今日見到的那些,幾乎個個都是遣辭造句的行家裡手。若鎮日里被他們圍繞,一舉一動,只怕都要用盡心機,謹小慎微了。這樣的日子,我倒是十分心儀,但過起來,到底不夠安穩。不知道那封家夫人,是不是如我一般想法?」
這一番話,挑起苑兒的興致:
「怎麼?今天遇到的,都是些滿腹機心的人嗎?」
「稱不上滿腹機心,但心底的小算盤,各自倒都敲得挺響。你知道,‘一句話,十樣說’,這至理名言在他們身上,可真印證到底了。舉個例子,你剛才所言,‘孟白是壞人’這話……」
「我可沒這樣說!」
離春不理:
「他們可以說得五花八門,多種多樣。」語調忽變,一下子顯得說話人小心謹慎,深諳進退,「‘離娘子,你看這孟白,說話從不坦誠,總好像藏著些什麼,這樣的人,若還不是壞人,倒真不知怎樣的才是壞人了。’」餘音未落,又還回離春獨有的陰柔嗓,「會這樣說的,便是丫鬟紅羽。」
苑兒皺眉:
「不知怎的,聽這話音,我便不喜歡她。」
離春不予置評:
「若是趙管事,他必然會說‘我一向對面相學頗有研究。人言相由心生,看孟白這張臉,真是詭異。再觀他言行舉止,也耐人尋味……’一直沒人搭腔的話,他便會旁徵博引地,一路說下去,只是絕不吐出‘此人並非善類’這種話語。一旦有人順著他的語意,接茬說:‘這麼說來,孟白是壞人嘍?’他就會一邊分辨‘這可是你說的’,一邊焦急擺手,其實心底暗笑不止。」
揣摩著離春學來的語音,苑兒的眉頭皺得更緊:
「這調調,讓人覺得張口欲嘔,又什麼都吐不出。」
「不錯。」離春點頭,「如同一隻癩蛤蟆,趴上你的腳面,不咬你,卻活生生噁心你。」
苑兒清脆笑開來:
「這比喻,倒是貼切。」
「算了,吃著飯不提他,改說他家老爺。我很懷疑,他會不會說出‘某人是壞人’這樣的話。要是別人這樣說了,他反而會替那人鳴冤。自顧不暇,居然還有心思去悲憫別人,真是有點意思!雖然那一身的悽切,會帶得他人情不自禁傷感起來,但比起他委以重任的管事爺,倒令人愉悅得多!」
「管事‘爺’?館主不是最蔑視這些敬稱的嗎?」
「不是我要這樣叫,而是自長工莫成那裡學來的。那人講話,倒是不會轉彎,有什麼就直說出來,‘孟白是壞人,孟白真的是壞人’,就是這樣簡單。但言談之間迸發出的熱情,好像這人拼了命般,不遺餘力地相信自己所說的。所以,即使出自他口的,是最荒謬不過的言論,卻也叫人深信不疑。」
「我剛剛對這人有些讚賞,聽你這麼一說……要對付這樣一群人,難怪累壞了。」
離春笑得自負:
「別說只是這種程度,就算真的精似鬼,比起巧言令色來,又有哪個是我的對手?這不同性子的人,就有不同的應對方法。有一種人,想主動把事情告訴你,但不會一古腦全說出來。太急切地把訊息全扔給你,怕你反而起疑,就一點點,慢慢告訴你,並誘導你自己去想。親歷親為思索出的東西,總不會不信了。」
「這人是,紅羽?」苑兒猜測。
「是。這樣的人,期望你信她,你便應該作出十分信任,甚至感恩戴德的樣子,誇獎她觀察入微,描述得體,彷彿她說出來的事情,令你受益良多,豁然開朗。她一見這樣,就會覺得這段話說得很具功效。但是,她要是認為,你已經完全相信了她,就極可能藏起一些,不說出來。所以,也不能一味讚揚,還要在語氣裡,留下一絲懷疑的尾巴,比如,說她聰明時,刻意攝人些、叵測些。如此這般,自然能讓她心中打起小鼓,以為你已經對她如何弄鬼心知肚明。可話沒有說開,她也不好解釋,只好比原先計劃的,更多說一點了。」
「我本以為,與人說話,不過是上下嘴唇相觸碰,可沒動過這麼多心眼。現在聽了這些,真是有理啊。一字一句都要精細至此,怪不得人都說館主你是妖魔鬼怪了。」
苑兒嬉笑,卻現出幾分畏怯。離春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在意,她已完全沉浸在計算中,眼神悠遠,眸光閃動,與臉上胎記相映生輝:
「也不知今日埋下的那面鼓,敲得怎樣了,總覺得她還有些事悶在心裡,沒和我說。不過,總而言之,這種類的人,算是容易對付的。另外一種嘛,比起向你傾吐來,更偏愛探你的口風。雲山霧罩說了一堆,清楚明白的一句沒有。這種愛賣關子的人啊,就是要輕視,就是要不信,這樣他才能越說越多。但一路置疑下去,萬一惹惱了他,反而三箴其口,可麻煩了。所以,當他甩出個話尾任你揣測時,不妨順著他的意思打個圓場。雖然看他得意招搖的樣子,心中不快,但為了能從這人嘴裡掏出更多東西,也不得不為。再經過一番醞釀,明日碰面時,想必會有更精彩的表現。」
「‘醞釀’?你又裝神弄鬼,嚇唬人家了?」
「他若心裡沒鬼,我又怎麼嚇得住他?再說,也不是騙他害怕,只是,他百折不撓地,非要把一件事情,植入我心底。我才要讓他以為,與他對話的,是一隻鬼。既然那些話,都被鬼聽了去,他所說一切,我就全不知曉。若他真是那樣執著,定要我知道不可,就會拿更詳細的說法,更確鑿的證據。」
離春眼一掀,望著苑兒道:
「怎麼樣?明白了嗎?」
「明白什麼?」錯愕。
「講話只講半句,喜歡吊你胃口的人,相處起來都大同小異。」
「啊,我懂得了!」苑兒綻開笑容,眼睛靈秀地閃動,「現在忽然對孟白的來訪,期待起來。」
「是啊。」離春起身,往內間踱去,「雖然性子上有些許相似,但孟白這人怎麼看,都誠懇可愛,而另一位……我說的:人可真是千差萬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