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顧姓房。」
「房?」眼睫挑起,光芒一閃,「這姓可不多見。」
「館主猜得不錯——正是我大唐元老重臣房玄齡大人的後裔。」
「你作得很好,這種家世也確實得罪不得。怎麼?他們遇到了什麼事?」
「正與這亡故多年的房大人有關。歷代房家子孫,都以這先祖為榮。為景仰膜拜先人風範,目前依然住在房家老宅裡。前任族長尤其緬懷昔日威風,經常教育後輩說:這宅子裡,一草一木,都凝聚著祖先的氣度英華。只有維持原樣,房家才能受到庇佑,後福無窮,否則觸怒英靈,必遭報應。於是,那故居每年只是略加修葺,從未翻新;裡面的用具擺設,更是開國時的模樣,沒有稍加變動。」
「聽起來真是不錯。但是,」離春閉起眼睛,似乎正為這家人憂心,「老人看舊景,固然陶醉,但年輕一輩,眼瞧著新鮮事物不停湧現,自家卻強制性的落伍,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問題就出在這裡。族長年事過高,終於因病辭世。繼任他職務的那個,輩份雖長,卻是個年輕人,曾因在家呆得煩悶而出門遠遊,還娶回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妻子。這樣一個人掌家,自然不可能沿用上代的套路。在他的放任默許下,小輩人把房子徹底整飭一番,屋中陳設大肆汰舊換新。一夕之間,老宅面目全非。」
「隨後,便出了靈異之事?」
「幾日前,兩位房家人坐在煥然一新的屋中飲茶,其中一個無意間抬頭看向屋頂,詫異道:‘怎麼回事?這屋子好像矮了。’另一個本不信,但一看之下,深有同感。可是,整修時又不曾動過樑柱基石,高度應該沒有變化。丈量的結果,也與原先尺寸相同,但看上去,就是比以前矮了。他們正不知所措,幾名兄弟堂兄弟跑來,問這間房有無異狀。原來,那些親戚也都遇到同樣的事。最怪異的是,每次眾人認真觀察時,彷彿沒有變化;而一旦不再掛心,去操勞其他事務,屋頂又隱約地矮下來……弄得大家十分慌亂,一時間謠言四起,說是祖宗有靈,惱怒後輩破壞老屋的舉動,於是降下災禍。還說,如果不盡快讓他們息怒,這房屋遲早會傾塌,把住在裡頭的人砸死在下面,一個不留。」
「那麼,我的任務,便是慰靈了?」
離春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開始繞著桌子緩慢走動,神情專注。苑兒知道她在思考,不敢打擾,安靜地看她轉圈子,心裡默默數著:一圈、兩圈……
等數到「三」時,離春忽然仰面大笑起來,聲音放縱卻極富深意。如果讓鄰居聽到了,恐怕明日又要生出亂神館新奇聞——夜貓子不光會叫,還很會笑。
「哈哈哈哈,這世事真是有趣,無巧不成書。剛剛才說一時想不到相似的事,現在眼前不就擺著一件?」
「館主是說,這事和那女鬼的經歷,異曲同工?」
「只是道理相仿。」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無論怎樣,房頂也不能無故變矮呀。難道真是鬼魅作祟?」
「房頂自己壓下來,當然是不可思議;但如果只是看似如此呢?那豈不很容易?比如,你站到床上去仰望……」
苑兒嗤笑:
「我又不傻,怎會不知道那純屬錯覺,是我站得高了的緣故?」
「可這群房家人,偏偏就是不知道。他們把舊屋弄得彷彿新居,自然更換了以前的裝飾傢俱。原先使用的物事,還是我大唐初建國時的風格。那時讀書飲宴,多使用條案,眾人席地而坐;當今最為流行的,是從胡人那邊傳入的桌椅,椅面離地二尺上下。最初發現房頂的異狀,不正是兩人對坐飲茶之時?你想想,雖然同樣是坐,但坐在地上與坐在胡椅上,所看到的屋頂,難道會一樣高嗎?後來,用心檢視時與之前無異,既是全副心神去看,多半是站著的;一旦放鬆下來,自然坐到椅上,眼角餘光無意掃到,又覺得不對了。」
這苑兒跟在離春身邊,已經有些時候,也一同經歷了不少事情,但每次看到離春「顯靈」時,還是驚訝不已:
「你真是……短短不到一盞茶時間,居然就想到這些,我可是琢磨了一天都不明所以。但是,但是,你沒親眼所見,就能想到這些,而房家人終日與那些桌椅相對,為何反而察覺不到?」
「這便是世人的通病:一雙眼只盯著稀奇處看,越是不懂,越是盯死在上面,偏要看出個究竟。其實,奇談怪事的成因,往往就在舉手投足間,就在他們不屑一顧的平凡處。而且,這次翻新,他們改變的東西也著實太多,一時不能把目光專注到其中某件東西上。再說,我能聚精會神思索箇中道理,只因本人根本不信鬼神,都把裝神弄鬼當作日常活計了,還有什麼不敢?而他們自小就被人教導,祖宗如何如何泉下有知,長大後可能偶爾想跟從時尚,卻被嚴厲懲罰,心下可能痛恨,卻不能一點不當真,所以出了事情,自然而然就往那上面想去。」
「那,這事要怎樣了結?你去說服他們世上無鬼神嗎?」
「這次不用我出馬。明日你上門去,告訴他們,要恢復往日平靜,無須作法,只要將老宅恢復原狀,清除新鮮物事,把丟出去的舊東西一一歸位,祖先自可安息。」
「只把桌椅換回不就好了?」
「那樣,他們不就看出來了?還是要大動干戈,才能讓真正出岔子的地方不引人注目。」
離春眯著眼睛,神采飛揚又夾雜幾分詭譎。看到苑兒搖頭嘆氣時,這沾沾自喜的行騙者,瞬間如文人墨客般感傷起來:
「也是因為,我到底是個念舊的人啊。真心欣賞留戀的,是初唐的事物。可現在如何?躺的是胡床,吃的是胡餅,穿胡服才是風尚。雖說如此,我還是喜歡寬袍大袖的老裝束。有時想想,如果許多年前的人物,真的能夠活轉過來,看到這副今時不同往日的模樣,怕不氣得再死一次。就連我們的大唐——偌大一個國家——在不知不覺間,也不是往日的大唐了;何況是人?難道你還不相信,人是會變的嗎?」
離春說罷,慵懶地伸開懶腰:
「現在總沒什麼事情了吧?時候真是不早了,回去睡吧。」
苑兒看看燈芯的火焰,再轉到暗影跳動的牆,然後偷眼睨向門,黑沉沉的寒氣彷彿正透進來。
「這……館主啊,你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在館裡就寢了,難得今天回來,就和我一起休息吧。您夜裡口渴什麼的,也有個照應。」
離春見她神態,知道她害怕,也不點破,只點頭表示可以。
鋪好床,吹熄燈,離春躺在枕上,睜眼瞪著黑暗,吩咐道:
「苑兒,明日閉館一天。你先去把房家的事情料理了,然後幫我詳細打聽,剛才那投井女鬼的故事,是何時開始流傳的。」
「知道了。」苑兒輕笑起來,「要是不閉館,明日再撞進來三樁生意,館主可要忙死了。」
「你這鬼丫頭,也知道心疼人了。」
苑兒訕笑,咬著嘴唇「唔」了半天,方才開口:
「館主!」
「嗯?」
「你、你也與以前不同了呢。這一個月來,真是開朗隨和了許多,不像過去那麼冷冽嚴厲……」
「是嗎?我厲害的時候,也沒見你多老實。」
「但總是更聽話了吧?因為,我喜歡現在的館主勝於以往那個。可見,變化也未必不好,是吧?」
苑兒把被子拉到脖頸處,頭往枕裡蹭蹭,蜷得更緊。